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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章 垦田立制,边野可安

    霜降刚过,雁门关外的粟田里还立着没收净的秸秆。沈砚的马车碾过官道上的薄霜,在屯田村口停下时,正赶上戍卒换防。

    关墙上的烽燧刚添过新柴,两个换下来的戍卒背着弓,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身上还带着烽燧上那种烟火气。其中一个边走边把弓弦卸下来,呵着热气揉冻僵的手指,嘴里嘟囔着:"这弦再绷一冬,怕是要断。库房说新弦拨下来了,让人去领。"

    "领弦?"同伴嗤笑一声,"你听他们瞎说。去年也说拨下来了,末了每人发了两根旧弦,还是拿猪油擦过的。"

    沈砚的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这话顺着风飘进来,落在他耳朵里。他掀帘看了一眼那戍卒的背影,又放下了帘子。

    村口的土墙上刷着半新不旧的条例,墨迹被秋雨洇开几道,还能认出"战时出征、闲时垦荒"八个字。一个独臂的老卒蹲在墙根底下,用仅剩的左手编着草绳,见马车停稳,抬眼看了看车帘上绣的"户部"二字,又低下头去。

    沈砚掀帘下车,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他走到老卒面前蹲下,问:"老丈这草绳,是卖给粮队的?"

    "卖给烽燧上换柴的。"老卒头也不抬,"他们拿草绳捆柴火,一捆三文。"

    "今年收成可好?"

    老卒这才抬起头,打量他两眼:"你是京里下来的官?"不等沈砚答话,自顾自说下去,"粟子收了四成,荞麦五成,够吃。往年这会儿,村里早有人拖家带口往南边逃了。"

    "如今不逃了?"

    "逃什么。"老卒用独臂拍了拍土墙,"这地是朝廷划给军户的,免税。比在老家租地主的地强。就是……"他顿了顿,"就是有人眼红。"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村东头一片刚翻过的黑地边,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正拿脚丈量着什么。老卒"呸"了一声:"又来了。说是核查垦地,实则是替城里某位老爷量地,量完就要收回去。"

    沈砚没有说话,起身往村里走。屯田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屋舍是新夯的土墙,屋顶压着茅草,却都齐整。村中央的场院上晒着粟谷,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谷堆边翻跟头,一个瘸腿的老兵坐在磨盘上,正教他们认弓弦的缠法。

    沈砚认得他。雁门会战那年,这老兵是右翼的百户,姓孙,腰上挨了一刀,又冻掉了半截脚趾,战后编入屯田。孙百户见了他,咧嘴一笑:"沈大人又来了。上回您说的荞麦早种,管用,今年多收了两成。"

    "腿还疼吗?"

    "阴天下雨疼,不碍事。"孙百户拍拍磨盘,"如今有地种,有屋住,比当年躺在死人堆里强。就是有一桩——"他压低声音,"村里那口井,是当年工部派人打的,好水。城里刘家的管事上月来了一趟,说要买下村东三十亩熟地,让佃户来种。买地?军户的地也敢买。我们没搭理他,隔天就有人来量地了。"

    沈砚问:"状子递了吗?"

    "递了。"孙百户朝村口努努嘴,"乡亭的投状匣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三天一收。我们写了大半宿,把刘家管事买地、量地的日子都写上了。可谁知道那匣子里的状子,最后落到谁手里。"

    沈砚走到老槐树下。投状匣是松木的,上了锁,漆着"民情"二字。他伸手摸了摸匣盖,问随行的书吏:"最近一期的状子,送出去了吗?"

    书吏躬身道:"昨日刚收走一批,送州衙备案了。"

    "州衙备案。"沈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用看也知道,状子进了州衙,十有八九要"备案"上很久。备案,核实,回文——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等到状子上的事再被人提起,量地早就量完了,地契早就换了名字。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也不在这几封状子上。屯田令即将到期,真正的大手笔,在京城,在紫宸殿的御案上。

    他此行到雁门关,为的是一件大事。战时的临时屯田令颁布已近十年,按制该到期废止。户部早有话放出来:军户免税,一年少收多少粮税?战时权宜之计,如今太平了,垦地该收归州县,另行招佃。

    这话传到边关,戍卒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打鼓。当年雁门、玉门两场血战,多少弟兄是吃着屯田的粟米扛下来的。如今仗打完了,地要收回去,往后儿孙吃什么?

    沈砚在村里走了半日,看了粮囤、看了水井、看了孩子们习字的小学屋,也看了村西头那座新修的老兵养老院——其实就是三间土房,住着七个无儿无女的伤残老兵,院里晒着他们自己种的萝卜。出门时,正撞上一个穿旧甲的老者从村外回来,腰背微驼,左肩明显塌了一块,手里拄着根枣木拐。

    "老陈!"孙百户远远招呼,"你来得正好,这位是京里来的沈大人。"

    老者正是当年的雁门千户老陈。战后他本可领一笔抚恤回老家,却在边关留了下来,住进养老烽燧,隔三差五到各村转转。他上下打量沈砚,忽然道:"沈大人,我认得你。当年雁门会战,你在玉门关押粮,后来会战前夜,你那份粮草清单,救了三万弟兄的肚子。"

    沈砚道:"陈千户记性好。"

    "记性好,是因为那夜饿怕了。"老陈拄着拐,在磨盘边坐下,缓缓道,"那会儿人人都在想,这仗打完,能不能有块地,种点粮食,不再饿肚子。如今地有了,粮有了——"他顿了顿,"可也有人说,太平了,用不着养这么多军户了,地该还回去了。"

    沈砚问:"陈千户怎么看?"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场院上晒的粟谷,良久,道:"太平的时候,人最容易忘事。忘了边关的狼什么时候来,忘了冬天的风能把人冻成什么样。地收回去容易,等狼来了再想收回来,就难了。"他用枣木拐点了点地面,"这地底下,埋着雁门会战死的那几千弟兄。他们拿命换来的,不是一道圣旨,是子孙后代不用再饿肚子。"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道:"陈千户的话,我记下了。"

    老陈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沈大人,刘家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买地,量地。"

    "不止。"老陈道,"刘家的女婿,在州衙当书办。上月,州衙把屯田村的垦地清册调走了一趟,说是'复核'。清册送回来的时候,村东那三十亩熟地的户主,已经从'军户孙百户',改成了'民户刘记'。要不是孙百户自己留了一份当年的分地文书,这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沈砚的目光一凝:"清册改户,是州衙经办的?"

    "经办的人收了刘家五十两银子。"老陈道,"我这话不白说——州衙里有人给我递了话,说上头要收地,不是刘家一个的意思。沈大人,你在京里,比我清楚,上头是谁。"

    沈砚没有再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收地,免税伤国本——这话,与户部近几个月放的调子,一模一样。

    临走时,孙百户追到车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沈大人,地的事,您得替我们做主。"

    沈砚点点头,上了马车。

    回程的路上,书吏忍不住问:"大人,户部那帮人咬死了免税伤国本,这仗怎么打?"

    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说:"不打。查账。"

    "查账?"

    "查三年的漕运账。"沈砚睁开眼,"边关军户自垦自足之前,每年从内陆调多少粮草到九镇?运费、损耗、押运的兵丁口粮,加起来是多少?如今屯田自给三成,这三年漕运省下的银子,够不够抵免税的缺口?"

    书吏恍然大悟:"账摆出来,户部就没话说了。"

    "账摆出来,户部就没话说了。"沈砚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但账是会做假的。所以还要查另一样东西。"

    "什么?"

    "投状匣里的状子。"沈砚道,"免税的田地,有人眼红。眼红的人,会想尽办法把地弄回去。他们买不动军户,就买通州县,用'核查'的名义量地、销册。等我回京,你把近三年九镇各县的垦地清册、投状匣的状子,一件件对起来看。对不上账的地方,就是有人在动手脚。"

    马车驶出屯田村时,沈砚又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村东那片黑地边,两个皂衣差役已经不见了。老槐树下的投状匣,在夕照里投下一道短短的影。

    三日后,沈砚的车驾进了紫宸殿。

    户部侍郎程辅之早候在殿外,见面先拱手,笑得一团和气:"沈大人从边关回来了?听说您在雁门关外转了十来天,可是看上了哪块地?"

    沈砚也笑:"看上了。看上了好大一片地,够养九镇戍卒的。"

    程辅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道:"沈大人说笑了。屯田令即将到期,这事户部已经拟了章程——垦地收归州县,另行招佃,军户按丁口补贴口粮。大人以为如何?"

    "不如何。"沈砚敛了笑,"程大人,我先问你三笔账。第一笔,屯田前,九镇一年从内陆调粮多少石?运费多少?"

    程辅之张了张嘴:"这个……部里有旧档。"

    "第二笔。"沈砚不等他答,"屯田后,调粮减了多少?省下的运费,够不够抵军户免的那点税?"

    程辅之的额角渗出汗来:"这个……要算。"

    "第三笔。"沈砚的声音低下去,"近三年,九镇各县垦地清册上,有多少亩地,从军户名下'核'到了州县名下?"

    程辅之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沈大人这是……在说哪里的话。"

    "我在说投状匣里的话。"沈砚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抄着乡亭收上来的状子,"雁门关外刘家买地、量地,玉门关外张家占渠,凉州屯田村的三百亩熟地莫名其妙变成了'荒地'。程大人,户部要收地,收的是谁的地?"

    程辅之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沈大人既然说到清册,下官这里恰好也有一份——雁门州衙上报的《军户自卖垦地清册》。上面白纸黑字,三十七户军户,自愿将垦地卖与民户,价钱、中人、画押一应俱全。沈大人说有人强占军户的地,可这清册上写的,是军户自己卖的。地都卖出去了,朝廷收回垦地,不过是顺水推舟,怎么倒成了户部的不是?"

    沈砚接过清册,只看了两页,便笑了:"程大人这份清册,做得真用心。可惜——"他指尖点了点一处画押,"孙百户的名字。我三日前刚在雁门关外见过他,他左臂齐肘而断,画押用的是左手。这份清册上的押,笔锋收势,是右手画的。"

    程辅之的手一抖。

    沈砚又翻过一页:"还有这处,'民户刘记'。刘家,雁门州衙书办的岳家。程大人,这份清册是州衙哪位书办誊的?誊的时候,可曾想过,乡亭的投状匣里,还压着军户们联名的状子?"

    程辅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殿门开了。赵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都进来吧。站在殿外吹风,也吹不出个结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殿。赵宸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户部关于收回垦地的奏章,右边是沈砚刚递上来的《屯田永久条例》草案。

    赵宸先拿起户部的奏章,念了两句:"军户免税,岁损国课无算,垦地久旷于民不利,宜收归州县,另招佃种……"他放下奏章,又拿起沈砚的草案,"沈卿这份草案,第一条就写着:军户世代免税,永为定制。你们俩,一个要收,一个要留,朕听谁的?"

    程辅之抢先道:"陛下,免税伤的是国本!边关军户十万人,一人免税,一年就是几十万石粮税,十年就是几百万石!这窟窿,谁来填?"

    沈砚道:"程大人算的是十年的亏空,我算的是十年的运费。屯田前,九镇年调粮四十万石,从江南运到雁门,一石粮路上要耗三斗,运费、损耗、押运口粮,折银不下百万两。屯田后,边关自给三成,调粮减到二十八万石,一年省下运费二十余万两。十年,就是二百余万两。"他抬眼看向赵宸,"陛下,免税十年,边关少收的粮税,和漕运省下的银子,谁多谁少,账上一目了然。"

    程辅之急道:"可那省下的是运费,不是税银!户部的账上,运费归漕运司,税银归国库,两笔账不能混着算!"

    "所以我才要设边防专项国库。"沈砚道,"通商税单独拨出来,专付屯田抚恤。运费省的银子、通商收的税,都进专项库,军户的免税不挤民生开支。程大人,账分开了,就谁也不欠谁的。"

    殿内静了片刻。赵宸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沈卿的草案里,还有一条——伤残老兵、战死军属,抚恤银由专项库直发,不经州县。程辅之,你说说,这一条,户部肯不肯?"

    程辅之沉默良久,终于道:"若专项库的银子当真够用……臣无话可说。"

    赵宸点点头,提起朱笔,在沈砚的草案上批了两个字:准行。

    屯田永久条例颁下的那天,正是冬至前夜。诏书传到雁门关时,孙百户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着月光编草绳。传旨的驿马从官道上奔过,马脖子上的铜铃响了一路。

    第二天一早,孙百户在村口看了新贴的告示,看了很久。有人问他:"老孙,上头写啥了?"

    "写的是,"孙百户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往后这地,就是咱们的了。免税,世代相传。"

    "真的?"

    "真的。"孙百户把告示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村东走去。那片被差役丈量过的黑地边上,他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又松开。土是黑的,润的,带着霜后泥土特有的冷香。

    "刘家的管事要是再来量地,"他对跟在身后的几个老兵说,"你们就说,这地如今姓国,不姓刘。"

    冬至后第七日,沈砚回了姑苏。年关将近,他却没有歇着——案头摆着一份新的文书:《朝堂年度军政会商章程》草稿。屯田的账算清了,可边防、民生、通商三本账,还搅在一口锅里。要分,就得有一把尺子,年年量,年年对。

    他把章程的最后一款改完,搁下笔,望向窗外。姑苏的冬雨正细密地落着,打在屋檐上,声音像极了雁门关外那片黑地里,翻土的犁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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