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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对账

    去省一监的路,坐火车要四个钟头。

    炜守拙一路没怎么说话。老爷子穿着那件改了袖口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他自己的本子,六六年冬天他记下的出车账,纸早黄透了,但每一趟出车,他后来都一笔一笔补全了日期。他说:对账要两本账对着对,光他这一本,不算数。

    “爹,”火车上,炜杰问他,“当年队里几个司机?”

    “两个。”炜守拙望着窗外,“老师傅跑长途,我那时候才二十,刚顶班的第二年,队里人都叫我小鬼司机,跑短途,拉人拉料,跟着大家进山出山。”他顿了顿,“就那年腊月,老师傅病了,进京的长途,才落到我头上。”

    会见室是铁栏杆隔开的。

    商敬亭被带进来的时候,炜杰差点没认出来。曾经那个在复牌之战里隔着法庭跟他对视的人,如今一头灰白的短发,囚服宽大,人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认得——望江楼照片上、旧档案里,都是这双眼睛。

    商敬亭在栏杆后头站定,先看的不是炜杰。

    是炜守拙。

    三个人都坐下了。管教在边上做记录。

    商敬亭从囚服内袋里取出一个塑料封袋,隔着栏杆递出来——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记录本,黑皮面,边角磨圆了,绳拴着。

    炜杰双手接过。翻开,是一笔一笔的钢笔字,从六六年十月记起,到六七年四月止:

    “十月三日,出车,县城—山口,载样品木箱四,装卸:麻守田、乙四。”

    “十二月十七日,出车,县城—保定—北京,载‘样品’二十箱,夜宿保定。商队长随车,司机:炜。”

    “十二月十九日,北京站交货,对方:商社驻在员事务所。装车工四人,不识。”

    一笔一笔,日期、路线、经手的人,清清楚楚。这本贴身藏了三十年的账,如今交了出来。

    炜守拙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看到“十二月十七日”那一笔,他的手指停住了。

    “保定城外,雪夜。”他开口,不抬头,“我停车等天亮那一晚,您在后座上。”

    “嗯。”

    “我那会儿才二十。”炜守拙抬起眼,隔着栏杆看他,“头一回跑那么长的长途,手生在方向盘上,雪片子打得挡风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我在驾驶室里冻了半宿。”

    商敬亭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说,“我一夜没合眼。我在看箱子。看封蜡牢不牢,看路上有没有人跟车。守拙,你在外头看路——我在里头看货。咱俩谁都没睡。可你心里装的是队里的真东西,我心里装的是二十支空管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这辈子对谁都没说过软话。今天隔着栏杆说一句:那年你才二十,县里最年轻的司机,我把全车最沉的秘密压在你车轮子上,压完还催你赶路。守拙,这一笔,我记了三十年,记到今天,当面记给你听。”

    会见室里很静。管教低头记录,笔沙沙地响。

    炜守拙把记录本合上,推还给炜杰,自己那本也合上,两本并排放着。

    “对完了。”老爷子说,“您的账,跟我的账,一笔一笔,对得上。您没有赖账——这一点,我替您记上。”

    商敬亭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这个无期的人,宣判的时候没哭,补充交代的时候没哭,这会儿隔着铁栏杆,哭得抬不起头。

    哭完,他用袖子擦了脸,从封袋底下又抽出单独一页纸:

    “炜杰先生,这个,是我说过的那一页。”

    炜杰接过来。上面只有三行:

    “真芯二十段,六七年一月九日夜,县城东关粮库装车,随行二人,系留守者本人。一月十一日,塘沽上船,货轮昌平丸,收货:三共商事。押运签字:商。”

    “另:队里留守二人,自始至终不知情。我伪造行迹,让他们背了快三十年的名。请还他们清白。”

    这一页,炜杰看了两遍,折好,郑重收进内袋。

    “这页一交,”商敬亭说,“队里活着的人,就再没有说不清的了。那两个留守的,六七年就退了役,回老家的回老家,转业的转业,一辈子背着‘说不清’三个字。让他们家属来领清白的时候,替我说一句——商敬亭,认账。”

    会见时间快到了。管教看了一眼表。

    商敬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炜杰:

    “炜杰,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延中的账,你打算记到什么时候?”

    炜杰也站了起来,隔着栏杆,看着这个把一生过成两本账的人:

    “记到没人再敢把账记歪为止。”

    商敬亭笑了。那是他此生最后一个笑容,笑得像卸下了三十年的东西:

    “好。那我就放心了。”

    管教带他往外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冲炜守拙拱了拱手——是队长给小司机还礼的拱法,腰弯得很深。

    “小鬼司机。”他说,“往后出车,都是晴天了。”

    回程的火车上,炜守拙靠着车窗,睡了一路。三十年来头一回,他在火车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稳。

    窗外,华北平原的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炜杰坐在父亲旁边,膝盖上放着两本记录本,黑皮的,蓝皮的,并排躺着,像一对终于对平了的账。

    三天后,省有关部门的正式文书到了延中:商敬亭补充材料入卷,原取样队两名留守者,正式撤销一切存疑记载。

    祁守业拿着文书,手抖了半天,最后在账目名目总册上落笔,补了一行:

    “一九六六年取样队,留守二人,清白。”

    “名字补上。”老爷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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