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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抽血

    第二天一早,爷儿俩去了化肥厂。

    厂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只是左边那只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了半只,拿水泥糊着。炜守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只糊水泥的耳朵。

    “八六年全厂评上先进,敲锣打鼓立的。”他说,“那时候厂里一年发十三个月工资。”

    现在,厂里三个月没开全支了。

    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老厂长姓常,五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见了炜守拙,先是一愣,然后苦笑着摆手:“老炜,你要是来要车队那两万块的运费,先坐,让我缓缓——”

    “常厂长,”炜守拙说,“我不是来要账的。我是来还账的。”

    他把债权转让协议放在桌上。

    常厂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手越来越抖。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信用社的债权……你们家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炜守拙说,“常厂长,从今天起,我儿子是厂里的债主。可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厂里的老司机。”

    “老炜……”常厂长的声音哽住了。

    “哭啥。”炜守拙皱着眉,“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开账。”

    常厂长愣住了。

    “债权人的规矩,”炜杰在旁边接道,“债主的厂子,账要对债主公开。常厂长,磷矿石的进货单、运输单、结算单,从去年起的,全调出来。”

    ——

    账在财务科的柜子里锁着,一调出来,三个人看了整整一上午。

    越看,屋里的空气越冷。

    老刘说的全是真的。前年,磷矿石进价八十一吨,去年三月起,供方换成“宝山矿业物资公司”,价格先跳到一百一,年中一百四,最新一单,一百六十二。

    而同一时期,邻县化肥厂的进价,九十五。

    “为啥换供方?”炜守拙问,“原来那个矿,供了咱厂十年。”

    “市物资局下的文。”常厂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手是抖的,“说是优化资源配置,统一归口供应。原来那个矿的供应资质,莫名其妙就被吊销了。”

    文号、公章,一应俱全。签发的那一栏——

    炜杰的目光落上去,没说话。

    市物资局。范景荣经营了半辈子的地盘。

    “进价高了一半,运费还翻番。”炜杰翻着运输单,忽然停住了,“常厂长,这运输单上的车,是哪家车队的?”

    “宝山公司自带的运输队。”

    炜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运单,脸色忽然变了。

    “这路线不对。”

    “咋不对?”

    “磷矿在城南,咱厂在城北。”炜守拙的手指头在运单上划,“可你看这过磅单上的时间——上午十点装货,下午四点才到厂。八十公里路,开了六个钟头。”

    “老司机一看就明白,车绕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炜杰,一字一字地说:

    “车从矿上出来,先往北,绕鹰愁涧,再折回来进城。杰娃,多绕这一百多公里,图啥?”

    屋里死一样静。

    炜杰盯着那张运单,后脖颈子一阵发麻。

    宝山矿业。马占奎老婆的哥哥开的。供给化肥厂的磷矿石,车车绕鹰愁涧。

    顺路夹带?还是——

    “常厂长,”炜杰站起来,“厂里最近一批磷矿石的样品,还有没有?”

    “化验室有留样,规定每批留样保存一年。”

    “取一份。再取一份前年老矿的样品。”炜杰说,“两份,我带走。”

    “你要干啥?”

    “化验。”炜杰把样品小心包好,“邻县的矿九十一吨,他们卖咱一百六十二。价钱虚高,是一宗罪,要是品位再对不上——那就是诈骗。”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知道这车车绕路的磷矿石里,到底夹带了什么东西。”

    ——

    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正是中午。

    大喇叭里在放广播体操,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门口吃饭,一人一个搪瓷缸子,白菜炖粉条,看不见几点油星。

    炜守拙站在那儿,走不动了。

    “杰娃,”他低声说,“看见没。爸当司机那会儿,食堂顿顿有肉。”

    “爸,”炜杰说,“会回来的。”

    “你咋让他们信你?”

    炜杰想了想,径直朝蹲着的工人们走过去。

    “各位师傅!”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叫炜杰,炜守拙的儿子。厂里欠信用社的债,我家买下来了。”

    工人们愣住了,饭都不吃了,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大家伙儿三个月没开全支了。我今天在这儿放一句话——”

    “这个月月底之前,拖欠的工资,补发一半。年前,补齐。”

    人群炸了。

    “小杰娃,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炜杰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从下个月起,厂里进货的每一张单子,过磅的每一个数,都要贴出来,贴在食堂门口,全厂人看。”

    “宝山公司的矿石,一百六十二一吨,邻县的矿,九十。这中间的七十二块钱,是从大家伙儿的饭碗里一勺一勺舀出去的。”

    “从今天起,”他环视一圈,“一勺都不许再舀。”

    车间门口静了几秒钟,不知谁先鼓的掌,接着几十双手一起拍,搪瓷缸子磕得叮当响。

    人群里,炜守拙站在最后头,背着手,看着台阶上的儿子,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又抹了把脸。

    ——

    化验结果三天后出来的,县一中化学老师帮忙做的,两份样品,一张对比单。

    磷含量,宝山矿石比老矿低了将近三成。

    而化验老师看完第二份数据,皱着眉头,把炜杰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话:

    “炜老板,你这矿石里……怎么有铌和钽的影子?”

    “磷矿石里不该有这东西。这含量的意思,像是——”老师推了推眼镜,“像是矿石在开采的时候,夹带了别的矿层。”

    铌。钽。

    稀有金属。

    炜杰捏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县一中的走廊里,半天没动。

    宝山公司的磷矿在城南。车车绕鹰愁涧。绕完路,矿石里就多出了稀有金属的影子。

    他们不是在夹带。

    他们是在盗采——盗采六六年国家封掉的、鹰愁涧的稀有金属矿,掺在磷矿石里,大摇大摆地运出山。

    而磷矿石的买家是化肥厂,化肥厂的债主,现在是炜杰。

    范景荣递过来的刀,刀柄上刻着的,是通往鹰愁涧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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