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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船票上的名字

    船贴住岸,没人下来。

    秦川盯着船头。方才举票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舱门开着,后舷垂着一截绳。

    “别喊人,先看后头。”

    胡大海绕过仓墙,只捡回一根撑篙。

    “人从水槽走了。”

    王胖子往前挪,秦川拦住他。

    “你的船?”

    “挂着林家的号。”

    “那你等船主请。”

    林秋月先跨上船,摸过舱沿,又蹲下查看底板。

    “不是我的。我的船,舱口有三颗铜钉。”

    两条船挂同一个号,总得有人替运货的担账。秦川要找的就是这笔账,票上的名字可以后看。

    他伸手探过机盖,收回来。

    “热的。”

    胡大海闻了闻舱口:“柴油刚用过。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周美玲攥住秦川后腰的衣服,借力上船。

    “别乱动,掉下去你赔。”

    “你抓的是我。”

    “所以先跟你说。”

    她嘴上没停,脚却避开了船票。有人连秦川的名字都备好了,她不想把脚印也送进去。

    驾驶舱的抽屉没锁。

    里面一副旧手套,一个信封。

    秦川用手套垫着,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压着半枚掌印,小指处空着。

    小六伸手,又收了回去。

    “替我签字的人。”

    “你没见过他的手。”许文静说。

    “见过他按在票上的印。少这一块。”

    他指着掌根,指头没有落到纸上。

    当年他只顾着领票,没问谁替他签了名。如今再认错一次,死人的名字还得归他。

    秦川拆开信封。

    空的。

    许文静看了半晌:“船号,木牌,现在又送船票。有人给我们指路。”

    “指路还烧账?”周美玲问。

    “烧账的是王胖子,送船的未必是他。”

    王胖子站在岸上:“你们自己也说不清。”

    秦川没接话。送船的人要他登船,他已经登了。眼下该查船,不能顺着一封空信追出去。

    林秋月敲了敲底板。

    “撬这里。”

    “这不是你的船。”

    “可补缝的位置一样。我的船扣回来,也多了这道缝。”

    她接过胡大海递来的铁钩,插进板缝。秦川压住另一头,两人把木板掀开。

    夹层里有本薄账,外头包着油布。

    林秋月先看包布底下。

    没有别的了,她才让开。

    她要查那三天,不能只因找着一本账,就把船上的事全认下来。

    许文静翻开。

    “去年六月,秋七,咸鱼,六吨。”

    “往后呢?”

    “七吨,八吨。近三年,全是咸鱼。”

    老丁扶着船沿:“七三六收鱼用筐记,过秤另开单,没这么记过。”

    “鱼呢?”周美玲问。

    没人答。

    账脊掉出几粒白末。秦川捏起一粒,舔了舔,吐掉。

    “盐。”

    胡大海也凑过来,捻开一粒。

    “没淘过,有泥。”

    “原盐借渔船的号进仓,货名写咸鱼,再从废盐库转出去。”秦川说,“所以这里不收鲜货,只收船票。”

    周美玲看向老丁:“你收了多少年的鱼?”

    老丁搓着手。

    “我没开过包。”

    他怕这句话没人信,又不敢往下补。两个月工钱还没拿到,人先要算进账里。

    王胖子伸手:“公账给我。”

    秦川拿起薄账,停在船沿外。

    “你拿册子换。”

    “那是旧档。”

    “这本也是。”

    王胖子没松手。海哥凑过去说了两句,他才把册子递来,另一只手仍抓着册背。

    秦川翻到沉船那页,捏住翘起的纸角,一扯,揭下一张补纸。

    底下露出旧纸茬。

    “外头熏黄,里面还是白浆。你补得急了。”

    许文静把两种纸压在一起,记下页码。

    海哥去抢,胡大海横过撑篙。

    “别踩船。”

    海哥瞪着他。

    胡大海没挪。他已退了四十年,再退,今天这本账也得进水。

    老丁忽然说:“真页送镇上了。”

    王胖子转向他。

    “三天前,海哥夜里划船,说去送鱼。我问纸铺关门了,送给谁。他让我别管。”

    周美玲问:“鱼也验纸?”

    海哥咬着牙:“送鱼就不能经过纸铺?”

    “能。鱼认路,你不认。”

    岸边又聚了几个渔民。

    王胖子把册子抱回怀里,朝他们喊:“都看见了!秦川私藏赃账,勾结外人偷船,林秋月认船号,人赃都在!”

    林秋月抬脚踢开递来的缆绳。

    “船不是我的,绳也别往我手里塞。”

    海哥指向秦川:“他连自家的船号都说不清,还查你们的账!”

    秦川看着他。

    他没问过自家船号。海哥急着提,正说明那半句不能让人补全。

    “你说清楚。”

    “去问你爹。”

    胡大海把撑篙放下。

    “四十年前,打捞队回来那晚,我见过那个年轻人。”

    小六转身。

    “左手少小指。他把两块木牌沉进水槽,我站在仓门后。”

    “刚才说盐仓没水。”秦川说。

    “仓里没有,槽里有。我没敢捞。”

    胡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女儿还要在码头讨生活。我不想她往后拿张活船的牌,也得求人认。”

    王胖子笑了一声。

    “憋了四十年,今天才想起来?谁给你作证?”

    小六把左手伸出来。

    袖口退开,小指缺着。

    海哥往后退了半步。

    “我能作证。”小六说,“但先把我的死亡登记拿来。当年船上少的那个人,谁签成了我?”

    许文静握着笔,没催。

    她原想把小六的证词另抄一份。可这只手若按下去,对方也能说,信封上的印是他们自己做的。

    她把信封单独包好,写上取出的位置。

    秦川取出水槽里的木片。

    “秦家船,借什么?”

    老丁望向王胖子,又看那本薄账。

    账已经抄了,他现在闭嘴,工钱也没人给。

    “借顺丰号。”

    “谁名下?”

    “你父亲。”

    秦川按住纸边。

    家里留下的话只有一句,出海遇难。没有船,没有尸首,连哪天出的港,也没人给过准话。

    “借去给秋七顶账?”

    “我只见过名字,不敢说别的。”

    秦川把木片收回去。

    他得拿到真页。少了经手人的名字,父亲的事就只能再听别人讲一遍。

    小六指着潮符:“明晚退潮,秋七入。”

    “今天十五。”林秋月说。

    “所以船送来了。”许文静看向空信封,“有人催你去。”

    秦川翻开账末。

    最后一栏只有日期,没有货数。

    “也有人等着把这趟账结掉。”

    他让许文静抄下船次、吨数和经手的押字。

    “副本送赵掌柜,连夜报县里。原账包好,你带走。”

    “你呢?”

    “去礁口等秋七。”

    周美玲把手伸出来。

    “给我什么差事?”

    “守渔业站。欠条按户分开,王胖子回来收纸,叫各家自己问。”

    “辛苦钱怎么算?”

    “回来再算。”

    “你最好回来。我不收死人欠条。”

    秦川把写着自己名字的船票抽下来,交给她。

    “这张先替我收着。”

    林秋月去解自己船上的缆绳,小六跟过去。

    胡大海留下帮许文静装纸,挡在王胖子与原账之间。

    王胖子没有再抢,只问:“去了回不来呢?”

    “先把你这句记上。”秦川说。

    许文静低头落笔。

    海哥拉了王胖子一下。他怕的不是这句话,是许文静已经把时辰也写了。

    船离岸前,秦川回头找老丁。

    水槽边还站着一个人。

    老丁没帮搬账,也没上船,正低头把袖里那张烂票往里塞。

    票角卡在衣线里,展开半截。

    秦川看清上面的三个字。

    林满仓。

    林秋月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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