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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校长站在后门口,没有人请他

    九点整,温良推了一张课桌到教室中间。

    四十名家长坐满了高三(7)班的座位。岑玉茹坐在第一排最靠中间那个位置。杜小满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本子摊开。

    后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曹永年。

    另一个是严崇仁。校长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到的,没有人请他,他自己来的。他进来以后没有往里走,就在后门口那块地方站住了。

    武大军在走廊上,隔着门玻璃。

    温良面前没有讲稿。

    黑板是空的。

    他把那张课桌摆正,回身从讲台底下搬起一个纸箱,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把箱子打开了。

    “这里头是一模的原始卷。”

    他把手伸进去,抓住最上头那一沓。

    “五十三份。”

    “一份没少。”

    他把那一沓提出来,放在桌上。

    “掉的每一分,我都能告诉你是怎么掉的。”

    九点零一分。

    坐在第三排那个男人开口了。

    “温老师,你不用一份一份来。你就说个总的。”

    “说个总的三分钟就完了。”温良说。

    “那不挺好。”

    “不好。”

    他把那沓卷子按学号理了一遍。

    “说总的,各位听完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班掉了六名。”

    “可各位今天来,不是为了知道这个班掉了六名。”

    他抬起头。

    “是为了知道自己家那一个掉在哪儿。”

    那个男人没有再说。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红的。

    他把笔帽拧开,放在桌角。

    “我讲一份,就在这份卷子上画一道。”

    “画在掉分的题号上。”

    “讲完的摊在这张桌上,不收,你们随时可以过来看。”

    他把第一份抽出来。

    “学号一号。”

    他把卷子摊平。

    “这次总分四百三十一,上一次四百六十二。”

    “掉三十一分。”

    他用红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下那个数。

    “这三十一分掉在三个地方。”

    “数学第十八题,八分。第二十一题,十二分。物理第九题,六分。剩下五分是选择题零碎掉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那三个题号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三道横线,很直。

    “这三道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它们都是要先写条件、再列式子的题。”

    “他这三道题都是直接写的答案,写完全错了,中间一步过程都没有。”

    他把卷子转了个方向,让第一排能看见。

    “他以前不是这样做题的。”

    “他以前是先在草稿纸上抄一遍条件。”

    “抄一遍,慢,可他不容易漏。”

    “这个习惯是我给他改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三月十四号,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跟他说抄条件太慢,一张卷子光抄条件就花八分钟,八分钟够做两道大题。”

    “四月九号我又跟他谈过一次。”

    “这两次以后他不抄了。”

    温良把那支红笔立在桌上。

    “这三十一分,跟我那两次谈话直接相关。”

    他把这一份卷子放在桌子左边。

    “第一份讲完了。”

    “各位要是听着觉得我讲得太慢,现在提。”

    没有人提。

    九点零六分。

    “第二份。”

    “学号二号。”

    他一份一份往下讲。

    每一份三件事:这次掉了多少,掉在哪几道题上,这几道题跟他哪一次改动直接相关。

    有几份他讲得快些,因为掉得少。

    有几份他讲得慢,因为那个孩子被他改过六回七回,一回一回都要说清是哪一天、说了什么。

    九点二十分,他讲到第七份。

    九点三十二分,第九份。

    九点四十一分,第十一份。

    第十一份摊开的时候,坐在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上的***起来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半个教室的人转过头。

    那个男人往过道走。

    坐在他旁边那个女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坐下。”

    “我听了四十分钟了。”

    “听完再走。”

    那个***在过道里。

    温良没有停。

    他没有看那边,也没有说一句“请这位家长坐下”。

    他接着讲第十一份。

    “学号十一。这次掉四十四分。”

    “数学掉了二十六分,全在最后两道大题上。”

    “这两道题他去年做过同类型的,做对了。”

    “今年这两道题他一个字没写。”

    那个男人在过道里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走回去坐下了。

    温良把第十一份讲完,用了六分钟。

    九点四十七分。

    十点零三分,他抽出一份卷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份的姓名栏是空的。

    不是没写——纸上有写过的痕迹,笔画的凹印还在,可那个地方现在是白的。

    温良把那份卷子摊平。

    “学号十七。”

    他没有念名字。

    “这一份我念不出名字。”

    底下有几个人抬起头。

    “各位手上那份改动记录,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着‘另有四人,本人无法读取’。”

    “这是其中一个。”

    “我讲不出他叫什么,我也认不出他的脸。”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人开口了。

    “那你怎么讲。”

    “讲卷子。”

    温良把红笔举起来。

    “卷子上有分。”

    “这一份总分四百零七,上一次四百一十二。”

    “掉五分。”

    “五分掉在语文的一道古诗默写和数学的两道选择上。”

    他在那三个题号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这三道题跟我没有关系。”

    “因为我一次都没有改过他。”

    “我改不了他,我读不到他。”

    他把那份卷子放下。

    “他是这五十三个人里掉得最少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一份我照样讲。”

    十点零七分。

    那个女人又问了一句。

    “温老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我读不到他’。”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个我今天不解释。”

    “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解释了,各位会觉得我在推。”

    他把下一份抽出来。

    “今天我不推。”

    十点二十一分,第二十份。

    岑玉茹坐在第一排。

    从第一份到第二十份,她一直抬着头看。她面前摆着一个本子,一支笔,可她一个字没写。

    第二十份摊开的时候,温良报了那个学号和分数。

    岑玉茹低下头。

    从那一刻起,一直到中午,她没有再抬起来过。

    十点四十分,第二十六份。

    温良的水杯是十点四十三分空的。

    杜小满起身去接了一杯,放在桌角。

    他喝了两口,接着讲。

    十点五十一分,第二十九份。

    这一份的姓名栏也是空的。

    温良报了学号,讲了掉的分,在两个题号上画了横线,讲完了。

    他没有解释。

    十点五十六分,第三十份。

    第三十份讲到一半的时候,后排有人开始记。

    那是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那个女人,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把笔帽咬开,开始往上写。

    她记的不是分数。

    她记的是每一份底下那第三件事——哪一天、温良说了什么、改了什么。

    十一点零二分,又有两个人开始记。

    十一点十分,后排那一带有五六个本子摊开了。

    严崇仁站在后门口。

    九点整他站在那儿,十一点十分他还站在那儿。

    中间曹永年给他搬过一把椅子,他摆了摆手,没有坐。

    十一点十九分,走廊上路过一个别班的老师。

    那是高三(3)班的语文老师,她拿着一沓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走到(7)班后门那儿听见里头在说题号和分数,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走了。

    十一点二十六分,他讲到第三十七份。

    第三十七份刚摊开,坐在第五排那个***起来了。

    他没有往外走。

    他就站在自己的位子上说。

    “温老师,我听到现在,听明白一件事。”

    “您说。”

    “你拿我们孩子练了一年手。”

    温良把红笔放下了。

    “练完了,你今天站在这儿一份一份讲给我们听,讲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的声音开始抖。

    “你讲得越清楚我越难受。”

    “你要是讲不清楚,我还能当你是个糊涂人。”

    “你讲得这么清楚,那你就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家那个去年八百多名,今年一千一百多名。还有半年高考。”

    “你这三个钟头讲完,他那三百名回得来吗。”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那个***着说了将近三分钟。

    后半段他说得已经不成句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还有半年,回得来吗。

    温良没有打断他。

    他也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您先坐下”。

    他就站在那张课桌旁边,手放在第三十七份卷子上,等。

    那三分钟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十一点二十九分,那个男人自己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脸埋在手里。

    温良这才把手从卷子上抬起来。

    “三十七号,这次掉五十一分。”

    他接着讲。

    十一点三十二分,第三十七份讲完。

    坐在第二排那个女人举了手。

    “温老师,我问一句别的。”

    “您问。”

    “你后不后悔。”

    温良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讲的是卷子。”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一摊上。

    “我后不后悔,跟这上头掉的分,一分关系都没有。”

    “那什么时候答。”

    “讲完了各位要是还想听,我再答。”

    十一点三十四分,第三十八份。

    这一份的姓名栏也是空的。

    温良报了学号,讲了掉的分,画了两道横线,讲完了。

    他没有解释。

    十一点五十二分,第四十四份。

    十二点零一分,第四十七份。

    这是第四份姓名栏空着的。

    十二点零九分,第五十一份。

    到这时候温良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说话的时候要在句子中间停一下换气。

    他没有坐过。

    从九点整到现在,三个多钟头,他一直站在那张课桌旁边。

    桌上摊满了讲过的卷子——五十份,一张压着一张,每一张上头都有几道红色的横线,横线画在题号上,横平竖直。

    十二点十四分。

    他把最后一份抽出来。

    “第五十三份。”

    “学号五十三。”

    “这次掉二十九分。”

    “掉在数学的三道题和英语的两道完形上。”

    他在那五个题号上画了横线。

    “这三道数学题他去年是拿草稿纸列过步骤的。”

    “五月二十号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说他草稿写得太满,卷面时间来不及。”

    “他从那以后不写了。”

    “这二十九分跟那一次谈话直接相关。”

    他把最后这一份放在那一大摊的最上头。

    温良把红笔的笔帽拧上,放在桌角。

    他退开半步。

    “讲完了。”

    教室里没有人动。

    “五十三份,一份不跳。”

    他把手抬起来,往桌上那一摊指了一下。

    “这里头有四份,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的。”

    “那四份我照样讲了。”

    他把手放下。

    “因为不管我认不认得他,那几分也是我弄掉的。”

    “就这些。”

    “你们要问的,现在问。”

    教室里四十个人。

    没有一个人举手。

    没有一个人鼓掌。

    也没有一个人骂他。

    也没有一个人走。

    安静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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