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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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纸扎铺是王峰爷爷留下的。爷爷走了后,铺子就交给了他父亲打理。
王峰师范大学毕业后,直接留在了省城,身份也成了受人尊重的教师。可半年后,在一次意外中,他父母就同时走了。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王峰直接辞掉了省城教师工作,接手了这个纸扎铺。
白事的规矩很多,从王峰记事起,他爷爷就开始手把手教他看阴阳宅、扎纸活、白事的流程和忌讳。读大学那四年,每年寒暑假,他也会跟着他爷爷和父亲去主家那里亲自实践。
苏建国这单,从金额上来说,不大不小。可提前三个月给自己预订,尤其是在他问是谁用的时候,苏建国那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和肯定的答复,叫他心里满是疑惑。
王峰坐到柜台后,点上一根烟。还没抽几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晓晴穿一件驼色羽绒服,红围巾裹着下巴,只露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她站在门口,声音轻柔又好听:“老板你好,我是苏建国的孙女。我爷爷说在你这儿订了整套纸扎,我过来看看做好没有。”
王峰打量她一眼,把烟掐灭丢到烟灰缸,“苏小姐你好。纸扎都做好了。你现在就能验货。”
说着,站起身打开后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稍做犹豫,苏晓晴便跟着王峰走了进去。
后头是一百多平的仓房,纸扎整整齐齐摆放着。仓房里一股竹篾和浆糊的味道,墙角处堆着成捆的秫秸、竹条、桑皮纸。
苏晓晴对照手里的纸条,一件件认真地看着。
纸马立在最前头,四蹄蹬地,马头高昂,鬃毛是一缕一缕粘上去的黑纸,马鞍上搭着红纸剪的鞍垫。纸桥是拱桥,桥栏杆一根一根粘出来,桥面上还画了石纹。穿蓝纸袍的金童站在桥的左侧。五盆花摆在纸桥后头,一盆一个颜色。纸船搁在纸桥底下,船身糊着白纸,船头船艄都翘着。灵屋在最里头,两间宽,一栋高,屋脊上还压着纸瓦。
苏晓晴看了一圈,微皱着眉头,“老板,怎么少了手机和玉女?”
“玉女刚做好,跟手机都在外头。”
在王峰的带领下,两人又回到门市。
王峰一指柜台边上的纸美人,“喏,那个就是刚做好的玉女。”
苏晓晴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语气不悦地说道:“这是你给我爷爷扎的?”
“对,按你爷爷的要求。”
“不可能!我爷爷不会提这种要求。你看看,你扎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这要让我爸妈看到,都得被气死。叫我们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切,看着挺时尚漂亮的美女,没想到还是个老古董。这都什么年代了,懂不懂什么叫与时俱进。”说着,王峰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签字单递过去,“这是你爷爷签字画押的清单和要求,自己看。”
苏晓晴一把接过王峰递过来的清单,认真地看了起来。
看完后,她的表情带着些许尴尬。因为那张清单上的签字,确实是她爷爷苏建国的。她想说伪造,可那句话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口。
苏晓晴盯着单子看了几秒,噘着嘴,没词了。
王峰看着苏晓晴微微发红的脸蛋,“这回信了吧?”
苏晓晴盯着纸美人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小声反驳道:“那也不能扎成这样。外人看见,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讲究我爷爷。我回去叫我爸妈看看,他们不满意,你就得重做。”
“苏老爷子亲自提的要求,我就得照做。”王峰把单子收回抽屉,语气严肃地说道:“干我们这行的,一切都得按主家要求来。你们觉着烧给死人的,只要是全套的纸扎活就行。至于是否满足死者的心意,家属也从不关心,反正死者什么都不知道,在亲戚朋友面前也有面子。可在我们看来,糊弄死人,会损阴德。”
“你……不可理喻。”苏晓晴噘着嘴白他几眼,“手机呢?”
“为了满足你家老爷子,我可费了老鼻子劲。”
王峰转身,从货柜上拿下一个纸扎手机放在柜台上:“你看,这可是高端货。折叠屏、4K高清摄像头、数据线、充电器、说明书,一样不落,信号还是6G的。”
苏晓晴目光落在纸手机上。看着看着,想起病危的爷爷,以及日常对自己的宠爱,眼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见此情景,王峰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苏小姐,我冒昧地问一下,苏老师现在还好吗?”
看到苏晓晴有些不解的样子,王峰赶紧又解释了一句:“苏老师是我初中校长。”
听到王峰的话,苏晓晴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我爷爷情况不太好,医院已经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了。他老人家强烈要求出院回老家。现在我们一家人都在老家陪他老人家呢。”
干白事的虽然见惯了生死,但此时王峰的情绪依然有些低落,毕竟和苏老爷子有过三年的师生缘。此时他只能干巴巴地对着苏晓晴说了一句:“苏老师会康复的。”
苏晓晴没有接话,舒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共多少钱?”
“苏老爷子给过了。”
苏晓晴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顺手带好门。没过两秒,门再次被推开,她探进半个脑袋,指着纸美人:“对了,刚忘说了,纸人眉毛不平,左高右低。”
门“咣”一声关上。
王峰愣了愣,回头仔细看了看纸人的眉毛,“……挺平乎的啊。不过这丫头儿,情绪变化的也太快了吧。”
他没再理会苏晓晴在门口说的话,而是把纸活一件件归拢好,关灯,上门板。先去旁边的小饭店随便吃了口饭,就回到了门店的后屋。
后屋暖气很足,他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手机扔在枕头边。
不知过了多久,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境。
在梦里,王峰来到了一个灰白色的空间。除了面前一张桌子,四周都是灰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桌子后坐着一个人,红官袍,乌纱帽,脚蹬官靴,五官看不清。叫人奇怪的是,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王峰却能清晰地看清那人手里捧着的黄桃罐头瓶子和里面泡着的枸杞,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王峰。”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受上级委托,我正式通知你,经过全面背调,你现被录用为阴间初审员,试用期一年。来,把合同签了吧。”
王峰懵了。
阴间初审员?那是什么玩意儿?
正疑惑,手里突然多出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份文件。
封面一行大字:阴间初审员聘用合同。
“啥玩意儿?”王峰只是扫了一眼,就不解地问道。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你不认字啊?”那人反问了一句。
王峰被怼得一愣一愣的,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会儿,“我靠,这啥狗屁合同啊?周扒皮都没你黑,黄世仁都比你善良。傻子才会签,你看老子像傻子吗?”
“不像。我们这里也不招傻子。”
“那你还叫老子签?”
“因为你不是傻子啊。”
“我操嘞,你敢骂老子?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王峰瞬间就被激怒了。
那人没接话,只是翘着二郎腿看着他。
等了一会儿,王峰见那人依然不说话,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好奇心又上来了,“对了,如果签了,都要替你们干些啥事啊?”
“阳间人口老龄化,死亡人数直线上升,地府工作量剧增,996也忙不过来。为了降本增效,上级开会研究,决定在阳间开展亡人生平初审业务外包试点。”
那人喝了口水:“很不幸,”话一出口觉出不对,赶紧提高声音,“很荣幸,你通过了考察,主要负责北方大区死者的善恶评估和初审。”
“大哥,你咋不说我骨骼清奇、天纵奇才?是不是还要卖我几本武功秘籍?告诉你,老子装反诈app了。”
“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没说歪事。我一个干白事的,没油水,骗我多没意思。对了,我们村村长有钱,小别墅住着,高档车开着,二奶搂着,你找他去。”
“我再说一遍,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干不了。我有那个时间,多刷刷视频、看看漫剧、陪陪女朋友,那不香吗?再不济写写网文,扑街了也能挣几毛。”王峰四下看了看,没有多余凳子,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还有,工资多少?交不交五险一金?年假、婚假、产假、探亲假有没有?加班费怎么算?节假日三倍吗?福利都有啥?这些不说就让我签?”说到这里,王峰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算了,你们发的工资也都是天地银行的,老子也不能用。人家电诈还知道先告诉你中奖了,或者用高薪引诱,你可倒好,两片大嘴唇子上下一碰,就叫我签,这不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吗。”
“我就是鬼。”那人看他一眼,“咋地,有意见?明确告诉你,你问的问题现在不能告诉你。能告诉你的是,不签,后果你承受不起。”
“啥后果?”
那人阴森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激动,就会尿裤子,不分时间地点,你能承受吗?你还年轻,如果平时硬如铁,关键时刻软趴趴,不知你承不承受得起?”
“靠,吓唬我?我好怕怕呀。告诉你,老子是师大的,不是吓大的。”
说着,王峰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跟我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你呀,还是太年轻了’那句话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那人没正面答,坏笑着说了一句:“你猜。”
随后一挥袖子,人和桌子同时消失不见了。
“我猜你三舅姥爷二大姨的侄媳妇的奶奶个腿儿。”王峰骂道。
……
第二天不到七点,王峰醒了。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如同装满了浆糊,昏昏沉沉的。拿起放在窗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屏保是徐薇的照片。他想起昨晚的梦,嘀咕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做个梦还能把人做废了?梦见过多次彩票号码,别说中大奖,连个篮球都没中过。”
伸了个懒腰,王峰拿起手机,下床向卫生间走去,嘴里还哼起了二人转:“王二奶坐房中雨泪盈盈啊,思想起王永祥我的老公啊。老头子你去世啊正好一年整啊,抛下我一个人啊孤苦伶仃……”
不到十分钟,只穿一条短裤的王峰从卫生间冲出来,手指头哆嗦着拨出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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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峰师范大学毕业后,直接留在了省城,身份也成了受人尊重的教师。可半年后,在一次意外中,他父母就同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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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的规矩很多,从王峰记事起,他爷爷就开始手把手教他看阴阳宅、扎纸活、白事的流程和忌讳。读大学那四年,每年寒暑假,他也会跟着他爷爷和父亲去主家那里亲自实践。
苏建国这单,从金额上来说,不大不小。可提前三个月给自己预订,尤其是在他问是谁用的时候,苏建国那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和肯定的答复,叫他心里满是疑惑。
王峰坐到柜台后,点上一根烟。还没抽几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晓晴穿一件驼色羽绒服,红围巾裹着下巴,只露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她站在门口,声音轻柔又好听:“老板你好,我是苏建国的孙女。我爷爷说在你这儿订了整套纸扎,我过来看看做好没有。”
王峰打量她一眼,把烟掐灭丢到烟灰缸,“苏小姐你好。纸扎都做好了。你现在就能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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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做犹豫,苏晓晴便跟着王峰走了进去。
后头是一百多平的仓房,纸扎整整齐齐摆放着。仓房里一股竹篾和浆糊的味道,墙角处堆着成捆的秫秸、竹条、桑皮纸。
苏晓晴对照手里的纸条,一件件认真地看着。
纸马立在最前头,四蹄蹬地,马头高昂,鬃毛是一缕一缕粘上去的黑纸,马鞍上搭着红纸剪的鞍垫。纸桥是拱桥,桥栏杆一根一根粘出来,桥面上还画了石纹。穿蓝纸袍的金童站在桥的左侧。五盆花摆在纸桥后头,一盆一个颜色。纸船搁在纸桥底下,船身糊着白纸,船头船艄都翘着。灵屋在最里头,两间宽,一栋高,屋脊上还压着纸瓦。
苏晓晴看了一圈,微皱着眉头,“老板,怎么少了手机和玉女?”
“玉女刚做好,跟手机都在外头。”
在王峰的带领下,两人又回到门市。
王峰一指柜台边上的纸美人,“喏,那个就是刚做好的玉女。”
苏晓晴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语气不悦地说道:“这是你给我爷爷扎的?”
“对,按你爷爷的要求。”
“不可能!我爷爷不会提这种要求。你看看,你扎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这要让我爸妈看到,都得被气死。叫我们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切,看着挺时尚漂亮的美女,没想到还是个老古董。这都什么年代了,懂不懂什么叫与时俱进。”说着,王峰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签字单递过去,“这是你爷爷签字画押的清单和要求,自己看。”
苏晓晴一把接过王峰递过来的清单,认真地看了起来。
看完后,她的表情带着些许尴尬。因为那张清单上的签字,确实是她爷爷苏建国的。她想说伪造,可那句话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口。
苏晓晴盯着单子看了几秒,噘着嘴,没词了。
王峰看着苏晓晴微微发红的脸蛋,“这回信了吧?”
苏晓晴盯着纸美人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小声反驳道:“那也不能扎成这样。外人看见,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讲究我爷爷。我回去叫我爸妈看看,他们不满意,你就得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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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晴目光落在纸手机上。看着看着,想起病危的爷爷,以及日常对自己的宠爱,眼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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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晴没有接话,舒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共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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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晴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顺手带好门。没过两秒,门再次被推开,她探进半个脑袋,指着纸美人:“对了,刚忘说了,纸人眉毛不平,左高右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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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峰愣了愣,回头仔细看了看纸人的眉毛,“……挺平乎的啊。不过这丫头儿,情绪变化的也太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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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王峰来到了一个灰白色的空间。除了面前一张桌子,四周都是灰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桌子后坐着一个人,红官袍,乌纱帽,脚蹬官靴,五官看不清。叫人奇怪的是,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王峰却能清晰地看清那人手里捧着的黄桃罐头瓶子和里面泡着的枸杞,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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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峰懵了。
阴间初审员?那是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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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一看,是一份文件。
封面一行大字:阴间初审员聘用合同。
“啥玩意儿?”王峰只是扫了一眼,就不解地问道。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你不认字啊?”那人反问了一句。
王峰被怼得一愣一愣的,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会儿,“我靠,这啥狗屁合同啊?周扒皮都没你黑,黄世仁都比你善良。傻子才会签,你看老子像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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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叫老子签?”
“因为你不是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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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接话,只是翘着二郎腿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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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鬼。”那人看他一眼,“咋地,有意见?明确告诉你,你问的问题现在不能告诉你。能告诉你的是,不签,后果你承受不起。”
“啥后果?”
那人阴森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激动,就会尿裤子,不分时间地点,你能承受吗?你还年轻,如果平时硬如铁,关键时刻软趴趴,不知你承不承受得起?”
“靠,吓唬我?我好怕怕呀。告诉你,老子是师大的,不是吓大的。”
说着,王峰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跟我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你呀,还是太年轻了’那句话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那人没正面答,坏笑着说了一句:“你猜。”
随后一挥袖子,人和桌子同时消失不见了。
“我猜你三舅姥爷二大姨的侄媳妇的奶奶个腿儿。”王峰骂道。
……
第二天不到七点,王峰醒了。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如同装满了浆糊,昏昏沉沉的。拿起放在窗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屏保是徐薇的照片。他想起昨晚的梦,嘀咕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做个梦还能把人做废了?梦见过多次彩票号码,别说中大奖,连个篮球都没中过。”
伸了个懒腰,王峰拿起手机,下床向卫生间走去,嘴里还哼起了二人转:“王二奶坐房中雨泪盈盈啊,思想起王永祥我的老公啊。老头子你去世啊正好一年整啊,抛下我一个人啊孤苦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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