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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伊人挡杀

    剧痛如同无数细刃在经脉里反复切割,宇末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翻涌而上的血气与撕裂感压回腹中。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速翻涌,一团沉甸甸的疑云压在心底。

    他回想,但凡踏入妙聚城的来客,大多都尝过这款随处售卖的妙聚饮。若是每一杯都藏着异形剧毒,城中那么多普通人、往来访客,为何不见有人当场暴毙中毒?一个猜想浮上心头:难不成这饮品对寻常人本无即时凶险,唯独自己喝下的那一瓶,是专门调配、针对他布下的杀局?

    他抬眼看向艾德,声音裹着难以压制的沙哑:“去过妙聚城的人,大半都喝过妙聚饮。他们全都相安无事,莫非单单我这一瓶,是特意为我下的毒?”

    艾德听见这话,喉间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灰色衣袍在黄沙里轻轻晃动,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残忍。

    “不对。所有妙聚饮里,掺的都是同一种异形之毒。”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喝下后,短时间内根本察觉不出半分异样。毒素会悄悄在体内扎根,日复一日啃噬心魂。时日一久,人就会慢慢变得心神涣散、神智昏沉,心头永久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与绝望,连现世的一切都厌弃起来。至于有修为的人,只要躺进休眠棺,一身修为就会被慢慢吞噬,最后全部汇聚到一处,尽数被幕后主人纳为己有。当然,主人绝不会一次性把人的修为剥光——唯有这样,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到了那个地步,他们就会主动寻到我们的幻境厅,躺进休眠棺。唯有坠入旧时代的虚拟幻境,看见山林、暖阳与星河,溃烂紧绷的心魂才能偷得片刻喘息。幻境是假的,安宁也是假的,可这份虚假的慰藉,最容易叫人上瘾。他们会一遍遍渴求妙聚饮,一次次躲进棺椁,逃避残酷的现实。”

    艾德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着宇末:“我们一边收取际币牟利,一边持续收拢他们慢慢散逸出来的魂念。一举两得,稳赚不赔,这样的生意,我们为什么不做?”

    宇末心头寒意蔓延,沉声追问:“那这些人,最后结局难逃一死?”

    “自然。慢性毒素不断侵蚀肉身神魂,早晚油尽灯枯。”艾德慢条斯理地答道,口吻没有半分波澜,“可若是断了妙聚饮的供给,他们会被积攒已久的厌世情绪吞噬,更快走向自绝。靠着这杯毒饮吊着,他们至少还能在休眠棺的幻梦里,抓住一点虚妄的欢愉。”

    宇末脑中电光一闪,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异形天生渴求攫取更多魂念,它们不停吞噬修为深厚的能量源体、掠夺本源能量;等到魂念与本源积攒到足够量级,便能随心所欲幻化万物。就像史蜜丝,早已蜕变为异形妖魅,手握遁形变幻的神通,照此演化,假以时日,她便有称霸一方的资本。倘若再夺到宇匙末剑,她甚至能一统整个智库,登临共主之位。

    宇匙末剑的图纸当初正是从史蜜丝身上搜出,关于这件至宝的讯息极少有人知晓,从头到尾,她的目标都直指这件神器。

    一个大胆的猜想敲定。

    “你的后台之人是一个女人,叫史蜜丝,对吗?”

    艾德眉梢一动,随即漠然一笑,朝着四名黑衣手下抬手示意:“主人的名号,不是我们这些仆人能够妄议的。”

    他冷冷下令:“砍下他的头颅。他散逸出来的魂念,我会一并收纳,献给主人。”

    艾德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打算彻底抹除宇末,让对方的肉体和魂念全部归于湮灭,永远无法再度生成。

    四名黑衣人应声踏步上前,步伐整齐划一。四柄凝着寒霜的长剑分占四方同时刺出。他们本身没有半分修为,可招式千锤百炼,配合严丝合缝,瞬间封死宇末所有闪避退路。

    宇末体内本源被毒丝死死锁闭,一身力量调动不得,玄铁剑藏在外衬夹层。经脉里的剧痛一波波碾过躯体,此刻就连抬臂都格外艰难。

    凛冽剑风扑面而来,森寒的锋芒已经逼至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宇末神魂猛地沉落识海深处。

    宇匙末剑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其内封存的宇件流淌着一层静谧柔和的微光。肉身之力被封禁,可他尚能以神魂与认主宇件相通。

    “宇件,借我一丝净化本源。”

    胸口护甲的宇件“嗡嗡”作响……

    心念落下的刹那,一缕至纯淡薄流金熠光自识海奔涌而出,顺着神魂纽带直冲经脉,缠上盘踞其中的毒丝。

    蓝黑色的异形毒丝一触流金熠光,立刻响起滋滋的灼蚀声响,如同冰雪撞上烈阳,飞速消融溃散。

    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消减,禁锢本源的锁链,裂开一道细微缺口。

    艾德脸上笃定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不可能!异形锁脉毒,怎么会自行消融?”

    宇末缓缓挺直脊背,眼底褪去隐忍,只剩下凛冽锋芒:

    “你们以为靠着异形奇毒,就能彻底锁死我?”

    “此毒能蚀凡人的心魂,困住寻常修行者,但它不该用来打宇件的主意。”

    残存的毒丝还在经脉里疯狂反扑挣扎,源源不断的净化流金熠光层层环锁顺着经络流淌,一路涤荡所有阴煞戾气。封锁本源的桎梏,一寸寸崩碎开来。

    宇末缓缓抬手,指尖浮起流转金色微光。

    “你口中两全其美的生意,本质就是收割凡人魂念,供奉异形统领。”他目光冷冽锁定艾德,“今日,我便拆了你这盘生意,掀翻妙聚城这座毒巢。”

    风沙呼啸,黄沙在半空盘旋翻卷。艾德脸色彻底沉下,再也不见先前的从容,厉声嘶吼:“一起上!趁残毒还没有清干净,斩碎他的神魂!”

    四柄长剑再度齐齐突进,这一次,招招直指宇末头颅与心口,目标就是击溃他的神魂根基。

    宇末脚下轻点,借着刚刚挣脱桎梏的微薄本源侧身躲开第一道剑锋,衣袖翻飞,硬挡紧随而至的第二剑。肉身力量尚未完全恢复,动作远不及平日迅捷,堪堪避过要害,手臂依旧被剑刃划开一道浅口,温热的鲜血立刻渗过衣料。

    他强压伤口传来的刺痛,凝神持续催动宇件的净化之力,加急清剿经脉深处残留毒素。

    一边要承接四人连绵不绝的合击,一边要逼出残余毒丝。

    此刻,依旧是一场凶险万分的死战。

    “宇末,别慌,有我替你扛着,你赶紧先把体内的异毒逼出来!”

    半空中的悬浮车还没落地,一道裹着黑金铠甲的蒙面身影就纵身跃下,出声的是个女子。这声音莫名耳熟,可那股带着韧劲的语调又透着几分陌生。而那套蒙面黑金铠甲,宇末实在太眼熟了——此前救下史蜜丝、摄取过宇件,一度让他疑心是华将军的人,穿的正是同款装束。可眼前这位蒙面人分明是女子,之前几次撞见的铠甲人,他敢百分百确定是男性:不止开口是男声,身形也格外魁梧。

    这么看来,这女人的装束和那人一模一样,二者并非同一人,但必定有所关联。

    随这名女子一同现身的还有四名随行人员,所有人都身着蒙面式的全覆盖黑金铠甲,特殊的是他们每人右手都佩有一柄长剑,左手还额外握着一块同色系的黑金盾牌。

    女子当即横剑护在宇末身前,其余四名铠甲卫士各持盾剑排成齐整的一列,稳稳拦在艾德带来的四名黑衣人面前。

    “宇先生,妙聚饮的毒完全能解,千万别乱了心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由尤里搀扶着走下悬浮车,脚刚站稳便立刻提高嗓门朗声喊话,显然年事已高体虚力弱,这般用力高声呼喊,对他来说着实有些吃力。

    这位老者正是洛恩。此前尤里正按安排监视妙聚城的动向时,那名蒙面女子突然找到他,催促他务必尽快把洛恩请来——普天之下,唯有洛恩能解妙聚饮的奇毒。

    “宇哥,解药接着!喝下去只需一息功夫,催动你体内的本源灵力调匀药性,异形之毒即刻就能清退。”尤里从老者手中接过药瓶,扬手就朝宇末抛了过去。

    那女子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尤里,你可真是一点没变啊,永远都是办不成事反倒添乱的性子,你亲手递给他不好吗……”

    宇末脑中猛地灵光一闪,瞬间反应了过来——这道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再加上他对尤里的脾性熟到骨子里的认知,让他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久居西营的苏可。

    种种情绪骤然翻涌上来,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浸满了热泪,胸口堵着满当当的怅然: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了无数遍的姑娘吗?她根本没忘了他,之前的冷漠不过是有难言之隐,如今他身陷险境,她才不得不出手相救。

    她赶来得这般急,难不成是全程悄悄尾随在他身后暗中照拂?可G将军哪会同意她跑过来护着自己啊?G将军素来是人尽皆知的人类叛徒,自从就任西营统帅之后,就始终是东营的头号死对头。该不会这些全都是G将军刻意布下的障眼迷局?他所谓的背叛人类、割据西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惊天伪装,只为身居暗处默默守护人族、牵制异形大势?

    若此推论不通,那便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苏可,是私自逃离西营、隐匿行迹、不顾一切潜伏在他身侧,默默护他至今。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纠缠、炸裂。

    宇末伫立原地,心神彻底被重逢的震荡与层层谜团裹挟,失神刹那,周遭凛冽的杀机已然近身。

    漫天黄沙呼啸翻卷,战局瞬息万变,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

    “发什么呆!快接瓶子!”

    蒙面女子清亮的声调带着几分焦急的急促,穿透呼啸风沙,狠狠拉回宇末飘散的神智。

    宇末猛然惊醒,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怅然与疑惑。所有儿女情长、陈年谜团尽数压入心底,眼底杂念褪去,只剩战场的凛冽肃杀。

    他眸光一凝,身形骤然蓄力。

    足尖轻点荒芜沙地,整个人陡然腾空掠起,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轻盈迅捷,朝着半空飞掠而来的药瓶精准探去。

    可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档,隐忍蓄力的艾德,他岂容宇末取得这瓶子。

    “痴心妄想!”

    艾德一声暴戾低吼,声线嘶哑狰狞,彻底撕破了往日的从容淡漠。

    他足尖重重踏碎脚下黄沙,身形爆冲腾空,灰袍在狂风中彻底鼓荡翻飞,周身积攒已久的异形毒煞尽数暴涨。浓郁漆黑的黑气缠绕掌心,裹挟着腐蚀血肉、吞噬神魂的剧毒戾气,凝聚出一道厚重磅礴的毒罡掌印,带着摧枯拉朽的凶悍威势,朝着腾空失神、无暇防御的宇末狠狠推轰而去!

    掌风未至,蚀骨的腥臭毒息已然先一步席卷全场,黄沙触碰毒气瞬间消融,地面被腐蚀出点点黑洞。

    这是他结茧期修为的全力一击,更是糅合了史蜜丝异形本源的杀招,专为重创神魂、封禁本源而生,一旦命中,即便宇件有净化之力,宇末也会瞬间神魂受创、修为倒跌!

    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谁都来不及反应。

    四名铠甲卫士盾阵稳固,被四名黑衣剑士死死牵制,抽身不及;洛恩年迈体弱,根本无力阻拦;尤里瞳孔骤缩,只能僵在原地惊呼出声。

    唯独那道伫立在前方的黑金铠甲身影,动了。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片刻迟疑。

    明知这掌剧毒霸道、威力滔天,明知硬接一击必死重伤,她依旧义无反顾。

    “休想伤他!”

    一声清冽断喝落于风间,女子身形骤然拔地而起,不顾自身安危,瞬间横挡在宇末身前,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金甲屏障。

    长剑横护胸前,周身铠甲灵力尽数迸发,黑金战甲流转出淡淡的防御光晕,硬生生将所有毒煞攻势尽数揽于己身。

    下一秒!

    轰然巨爆声响彻旷野!

    漆黑毒罡掌印狠狠撞在铠甲防御屏障之上,磅礴暴戾的冲击力瞬间撕碎层层灵力护罩。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低沉刺耳,坚硬的黑金铠甲表层瞬间龟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巨力贯体的刹那,女子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纤细的身躯剧烈震颤,浑身经脉瞬间被狂暴的毒力与冲击力撕裂。

    她根本抵挡不住结茧期强者的全力一击!

    磅礴的力道推着她的身形急速倒飞,重重砸落数丈之外的沙地上!

    “嘭——!”

    沉闷厚重的落地巨响震得黄沙四溅。

    女子身躯蜷缩弓起,单薄的脊背死死绷着,浑身剧烈颤抖。狂暴的异形剧毒顺着铠甲裂痕侵入肌理,肆虐经脉、啃噬内腑。

    一口滚烫鲜红的热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黑金铠甲。

    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尽数移位、碎裂,蚀骨的毒麻感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可即便身受重创、毒侵内腑,她依旧死死撑着身躯,没有半分倒地妥协,面罩之下的眼眸依旧牢牢锁着艾德,寸寸未离宇末分毫。

    只为挡下那一记绝杀毒掌,保他分毫无伤。

    半空之中,宇末堪堪接住药瓶,指尖攥紧的刹那,瞳孔骤然炸裂。

    他垂眸望着沙地上那道蜷成一团、呕血不止的金甲身影,看着那件被鲜血浸得透红、爬满狰狞裂痕的铠甲,心脏骤然像被一只无形的铁掌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钝痛混着暴怒、揪紧的心疼与劈头盖脸的震惊,顷刻间顺着血管窜遍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小宇,快把解药喝下去。”一道低柔的女声轻轻响起……

    是苏可,绝对是她。他到此刻都还没捋清,这女人明明此前处处透着蹊跷,怎么竟会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可眼前的人,眉眼真切,千真万确就是她。

    狂风卷着黄沙漫天漫地扫过,周遭蛰伏的杀机像淬了冰的刀刃,凛冽得割人肌肤。

    从前压在心头所有的疑惑、揣度、求而不得的怅然,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淬成了滚烫的怒火与堵在喉头的酸涩。

    半悬在沙尘里的宇末抬手,仰头把瓶中的解药全数倒入口中,下一瞬,鎏金色的微光轰然自他经脉里窜出、顺着毛孔漫出体表,此前被残毒死死桎梏住的本源力量猛地冲破所有枷锁,完完全全复苏了!

    他抬眼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残留的温柔彻底褪得干净,只剩冰封千里的彻骨寒意,和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怒意。

    艾德。今天你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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