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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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周一,陆知言背着书包走进音乐学院大门的时候,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大二的课表跟大一不太一样——配器法换成了复调,和声学换成了曲式分析,作曲基础理论换成了现代作曲技法。他在作曲系教室门口碰到了方一舟,方一舟靠在墙边等着他,看到他走过来就偏了偏头说“这学期课比大一难。复调那门听说挂的人不少”,陆知言说“那得花时间。三声重奏组合练可能得改成一个月一次”,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先这么定。忙不过来再调”。
开学第一周他坐在琴房里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框架画了出来——大一写的是适应,大二想写深入。他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在最上面写了标题:“大二”。他打算写八首——第一首《复调课》、第二首《第一次写赋格》、第三首《和声分析作业》、第四首《第一次指挥》、第五首《第一次录音》、第六首《第一次给别人写曲子》、第七首《第一次被退稿》、第八首《大二期末》。他把框架画好之后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大二开始写了。第一首写复调课。老师说复调那门挂的人不少”。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能跟上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能跟上。但得多花时间。方一舟说他也得多花时间”。
九月中旬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第一首《复调课》和第二首《第一次写赋格》。《复调课》很短,像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赋格的结构,听完了回去自己试着写。《第一次写赋格》稍微长一些,像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把赋格的主题写出来,然后一行一行往下填,填到中间卡住了又翻回去改。合完之后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第一次写赋格》那段像一个人写东西写到一半停下来翻书”,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我写赋格的时候也这样。写到中间忘了主题是什么了”。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这段可以加一个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在底下”。他把那个翻书的声音加在了第三段开头,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十月最后一周他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第三首《和声分析作业》和第四首《第一次指挥》写完了。《和声分析作业》写的是分析一首古典奏鸣曲的和声走向,他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下午把整首曲子的和弦一个一个标出来。《第一次指挥》写的是他第一次站到指挥台上——学校合唱团缺一个指挥,老师让他去试试。他站在台上拿着指挥棒不知道先动哪只手,后来想起老师说过“先给拍子再给表情”。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第一次指挥》写完了。第一次站指挥台不知道先动哪只手。后来想起老师说的先给拍子”。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指挥得怎么样”,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还行。合唱团的人说拍子给得清楚”。
十一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和声分析作业》和《第一次指挥》。合完之后方一舟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第一次指挥》那段像一个人站在台上先动右手再动左手再两只手一起动”,陈屿点了点头说“对。我那天也在合唱团。看着你指挥的”。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这段可以加一个两只手一起动的音。像两只手同时落下来”。他把那个音加在了第二段结尾,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十二月第一周他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第五首《第一次录音》写完了——写的是去录音棚录一首自己写的曲子。录音棚里很安静,话筒架在钢琴旁边,他坐在琴凳上等工程师说“开始”,然后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工程师说“再来一遍”。他弹了三遍才录到满意的那一版。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第一次录音》写完了。录了三遍才录到满意的那一版”。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录完了之后呢”,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录完了之后工程师把音频发给我了。我听了两遍。比在琴房里弹的好听”。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可以多录”。
一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前五首从头到尾合了一遍——从《复调课》开始,经过《第一次写赋格》《和声分析作业》《第一次指挥》《第一次录音》。合完之后三个人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陈屿先开口说了一句“这五首比大一那八首深一些。像一个人开始学真正的东西了”,方一舟把小提琴放下来点了点头说“对。大一是适应。大二是深入。复调、赋格、和声分析、指挥、录音。都是大一没碰过的”。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后面三首写大二下学期的事。写给别人写曲子、被退稿、期末。写完了大二就写完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三个男孩坐在琴房里合《大学》组曲第二学年前五首,陆知言弹钢琴,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大二写了一半。五首。复调、赋格、和声分析、指挥、录音。比大一深”。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大一学适应。大二学深入。大三大概学专业。大四学毕业”。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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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课表跟大一不太一样——配器法换成了复调,和声学换成了曲式分析,作曲基础理论换成了现代作曲技法。他在作曲系教室门口碰到了方一舟,方一舟靠在墙边等着他,看到他走过来就偏了偏头说“这学期课比大一难。复调那门听说挂的人不少”,陆知言说“那得花时间。三声重奏组合练可能得改成一个月一次”,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先这么定。忙不过来再调”。
开学第一周他坐在琴房里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框架画了出来——大一写的是适应,大二想写深入。他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在最上面写了标题:“大二”。他打算写八首——第一首《复调课》、第二首《第一次写赋格》、第三首《和声分析作业》、第四首《第一次指挥》、第五首《第一次录音》、第六首《第一次给别人写曲子》、第七首《第一次被退稿》、第八首《大二期末》。他把框架画好之后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大二开始写了。第一首写复调课。老师说复调那门挂的人不少”。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能跟上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能跟上。但得多花时间。方一舟说他也得多花时间”。
九月中旬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第一首《复调课》和第二首《第一次写赋格》。《复调课》很短,像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赋格的结构,听完了回去自己试着写。《第一次写赋格》稍微长一些,像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把赋格的主题写出来,然后一行一行往下填,填到中间卡住了又翻回去改。合完之后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第一次写赋格》那段像一个人写东西写到一半停下来翻书”,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我写赋格的时候也这样。写到中间忘了主题是什么了”。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这段可以加一个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在底下”。他把那个翻书的声音加在了第三段开头,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十月最后一周他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第三首《和声分析作业》和第四首《第一次指挥》写完了。《和声分析作业》写的是分析一首古典奏鸣曲的和声走向,他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下午把整首曲子的和弦一个一个标出来。《第一次指挥》写的是他第一次站到指挥台上——学校合唱团缺一个指挥,老师让他去试试。他站在台上拿着指挥棒不知道先动哪只手,后来想起老师说过“先给拍子再给表情”。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第一次指挥》写完了。第一次站指挥台不知道先动哪只手。后来想起老师说的先给拍子”。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指挥得怎么样”,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还行。合唱团的人说拍子给得清楚”。
十一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和声分析作业》和《第一次指挥》。合完之后方一舟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第一次指挥》那段像一个人站在台上先动右手再动左手再两只手一起动”,陈屿点了点头说“对。我那天也在合唱团。看着你指挥的”。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这段可以加一个两只手一起动的音。像两只手同时落下来”。他把那个音加在了第二段结尾,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十二月第一周他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的第五首《第一次录音》写完了——写的是去录音棚录一首自己写的曲子。录音棚里很安静,话筒架在钢琴旁边,他坐在琴凳上等工程师说“开始”,然后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工程师说“再来一遍”。他弹了三遍才录到满意的那一版。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第一次录音》写完了。录了三遍才录到满意的那一版”。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录完了之后呢”,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录完了之后工程师把音频发给我了。我听了两遍。比在琴房里弹的好听”。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可以多录”。
一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把《大学》组曲第二学年前五首从头到尾合了一遍——从《复调课》开始,经过《第一次写赋格》《和声分析作业》《第一次指挥》《第一次录音》。合完之后三个人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陈屿先开口说了一句“这五首比大一那八首深一些。像一个人开始学真正的东西了”,方一舟把小提琴放下来点了点头说“对。大一是适应。大二是深入。复调、赋格、和声分析、指挥、录音。都是大一没碰过的”。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后面三首写大二下学期的事。写给别人写曲子、被退稿、期末。写完了大二就写完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三个男孩坐在琴房里合《大学》组曲第二学年前五首,陆知言弹钢琴,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大二写了一半。五首。复调、赋格、和声分析、指挥、录音。比大一深”。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大一学适应。大二学深入。大三大概学专业。大四学毕业”。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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