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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交作业

    十月的第一个周三,陆知言在作曲系交了大学第一份正式作业。

    作业是两周前布置的——写一首三分钟的短曲子,编制不限,但必须包含至少一次转调。他把谱子交上去的时候心里没什么底,因为那首曲子在交之前只改了两遍。高中写曲子的时候他习惯反复改,改到自己觉得顺了才交。但大学第一份作业他只改了两遍就交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够不够好。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老师把作业发回来,每张谱子上都用红笔写了批注。陆知言拿到自己那份的时候翻了翻——上面有几处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转调这里可以再自然一点”“结尾收得有点急”“中间这个动机发展得不错,可以再展开”。他把那些批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坐在座位上把谱子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那天放学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份作业从头到尾改了一遍——转调的地方加了两小节过渡,结尾多延了一拍,中间那个动机被他展开了四小节。改完之后他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又改了一处,再弹了一遍。那天晚上他把改过的谱子重新誊了一份,第二天交上去的时候老师看了看说“比第一版好一些。但转调那段还是有点硬。你回去再想想”。

    那之后他每周交作业之前都会改三遍以上。有时候改到第四遍第五遍还是觉得不够好,但他学会了在某个点停下来——把谱子交上去,等老师批注回来再改。方一舟那几周来家里的时候翻过他那些被红笔批注过的谱子,翻完之后坐在琴凳上说“你被批注得挺多的”,陆知言坐在旁边说“大学老师跟高中老师不一样。高中老师说你写得好。大学老师说你哪里还能更好”。方一舟点了点头说“我们管弦系也一样。老师说我运弓力度不够均匀”。

    十月中的那个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大学》组曲的第二首《第一次交作业》——写的是交第一份作业那天的事。很短,只有十几小节,像一个人把谱子交上去之后坐回座位上等着老师批注回来。合完之后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第一次交作业》那段像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发卷子”,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我那天交作业也这个感觉”。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这段可以加一个等的心跳声。轻轻的。在底下”。他把那个心跳声加在了第二段底下,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十一月第一周的周末他们在音乐学院的小音乐厅里办了大学第一场三声重奏组演出——演了《高一》组曲里的三首和《大学》组曲里的两首。台下坐了一百来个人,大部分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下台之后方一舟把小提琴收进琴盒里说了一句“大学第一场演出。比高中那会儿人多”,陈屿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对。而且台下坐的都是学音乐的。听得更细”。陆知言把谱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说“那以后得多演。演多了就不紧张了”。

    十一月中的那个周末他在琴房里把《大学》组曲的第三首《第一次演出》写完了——写的是那天在台上弹琴的时候看到台下坐了一百来个人,前几排有几个头发花白的教授。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第一次演出》写完了。写的是那天在台上看到台下坐了一百来个人。前几排有几个教授”。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紧张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上台之前有一点。弹起来就不紧张了”。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多演”,他说“对。方一舟说演多了就不紧张了”。

    十二月第一周他把《大学》组曲的第四首《第一次期末》写完了——写的是期末复习周那几天的事。图书馆里坐满了人,他每天下午去图书馆占座,占到了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分析报告。写完之后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觉得中间缺了一点什么——那些段落都在写复习,但没有写复习完了之后那种感觉。他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在最后加了一段很短的旋律,像一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背着书包走回宿舍。他在旁边标注了“伸懒腰”。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第一次期末》写完了。最后加了一段伸懒腰”。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考得怎么样”,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还行。比期中好一些”。

    一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把《大学》组曲第一组四首从头到尾合了一遍——从《开学第一天》开始,经过《第一次交作业》《第一次演出》《第一次期末》。合完之后三个人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方一舟先开口说了一句“四首连在一起大概七八分钟。比《高一》短。但内容不一样”,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点了点头说“大一上学期四首。大一下学期再写四首。大一一年八首”。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对。大二大三也这么写。一年八首。四年三十二首。比高中多”。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三个男孩坐在琴房里合《大学》组曲第一组四首,陆知言弹钢琴,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大一上学期写了四首。开学、交作业、演出、期末。老师说批注回来他改三遍以上才交”。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高中写曲子改两遍就交。大学改三遍以上。大学老师比高中老师严”。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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