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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乐章

    四月的最后一周,陆教授在少年班的课上给每个人布置了一个期末作业——写一首至少三个乐章的曲子,每个乐章要有自己的情绪和走向,三个乐章合在一起要能听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陆教授说这个作业不难,就是把他们之前练过的东西合在一起——第一乐章写一个动机,第二乐章把它变个样子,第三乐章再变回来。他让每个人回去想一个自己想写的故事,下次课上来讲。

    那天回家的路上陆知言坐在副驾驶上翻着谱本,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想好写什么故事了吗”,他摇了摇头说“没有”。车开到家楼下之后他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楼下那棵桂花树——四月的桂花树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持续翻动着,枝丫间没有任何花的痕迹,但那些叶子已经被春天养得很厚实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沈千千上了楼。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待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一些。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在琴键上反复按着一些零散的片段,有时候是一段很慢的低音,有时候是一组反复出现的和弦,有时候只是几个单音在琴键上慢慢移动。她听一会儿然后走开了,没有进去问他找到没有。他大概在找那个能撑起三个乐章的故事。

    五月第一周的周三他在少年班的课上把故事讲了一遍——他想写一棵树。从种子埋进土里开始,到它冒出第一片芽、长出第一根枝、开出第一朵花、结出第一颗种子,最后种子被风吹到另一个地方又埋进土里。陆教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个可以。四个阶段,每个阶段一个乐章。最后再加一个短的尾声写新种子”。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那天回家之后他开始写第一乐章。第一乐章写的是种子在土里——他用了很低的音区,几乎全在低音区里来回移动,节奏很慢,像一颗种子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慢慢往下扎根。他在琴房里反复弹这一段,弹到后来低音区的每一个音他都能闭着眼睛按出来了。方一舟那周末来家里的时候听了这一段,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像在很深的土里”,陆知言说“对。种子还没发芽”。

    第二乐章他写了一周多。这一段写的是树往上长——旋律从低音区慢慢往上爬,中间拐了好几个弯,像一棵树在风里被吹得歪来歪去但还是往上长。他在这一段里用了他之前写《爬山》中间那段反复出现的旋律的一个变奏,把那个旋律改得更慢了一些,像一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再继续往前走。方一舟听完之后说“这段像你以前写过的某个东西”,陆知言点了点头说“我把《爬山》里的一段改了一下放进来了”。方一舟想了想说“可以这样?”陆知言说“陆教授说可以。自己的东西可以反复用。每次用的时候改一点就是新的”。

    第三乐章他写了将近两周。这一段写的是开花——旋律忽然变得亮了很多,音区从中间往上走了,节奏也比前两个乐章快了一些,像那些花苞终于绽开了。他在这一段里加了一些之前没写过的装饰音,那些音像花瓣一片一片掉下来。方一舟听完之后说“这段最好听”,陆知言说“这段写得最久。改了好多遍”。

    尾声那段很短,只有七八小节。写的是种子被风吹走——旋律从高音区慢慢往下飘,飘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一个很低很稳的音上,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新的泥土里。他写完这段之后坐在琴凳上把那首曲子从头弹了一遍——从第一乐章的低音到第二乐章的爬升再到第三乐章的开花,最后收在尾声那个稳稳的低音上。整首曲子大概四五分钟,比他之前写过的任何一首都要长。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三个乐章加尾声。叫《一棵树》。”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三个乐章写完了。叫《一棵树》。”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弹来听听。”他跑回琴凳上坐下来把那首《一棵树》从头到尾弹了一遍。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听完了整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比你之前写的都大。”他点了点头说“四个部分。种子、树、花、新种子”。

    五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他在少年班的课上把那首《一棵树》弹了一遍。陆教授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可以拿去参加六月的期末展演。少年班每个学期末都有一个内部展演,家长和老师都会来听。你这首可以当压轴。”陆知言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六月第二个周末的期末展演上,陆知言把那首《一棵树》弹了一遍。那天少年班所有孩子和他们的家长都来了,沈千千和陆衍坐在第三排,方一舟坐在他妈妈旁边——他虽然不在少年班,但陆教授也请他来了。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把那首四个部分的曲子从头弹到尾,弹到第三乐章开花那段的时候台下有个家长轻轻“啊”了一声,大概是被那段忽然亮起来的旋律惊到了。整首曲子弹完之后他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才松开,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陆教授坐在第一排站起来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一棵树》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少年班期末展演。压轴。《一棵树》。”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陆教授说可以当压轴。”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我听到了。四个部分都弹完了。”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班期末展演上拍的照片——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弹《一棵树》的侧影,舞台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和那架三角钢琴上。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期末展演压轴。四个部分。从种子写到新种子。”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的是他自己。从土里长出来,开花,然后变成新的种子。”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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