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江州之战（上）
“什么？过了江州，还要向淮南请示？”
许存听完军校回报，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江州以东十余里，三十多条唐军粮船正停在江边。
这里距离鄱阳湖入江口已经不远，往东是长江下游，向南则可进入鄱阳湖，沿水路直达洪州。
然而粮船才刚刚驶出江州，便被几条淮军巡船拦住了。
对方倒也没有动手，只是派人送来一份文书，称江州与淮南此前尚有争议，凡经过湖口的官船，都须先报淮南。
许存这些日子打杜洪，已经打出了一肚子火气。
好不容易拿下鄂州，谁知到了江州，竟又有人出来收买路钱！
“杨行密的兵莫非管得比朝廷还宽？”
他正要叫人将淮军使者押下去，外面忽然有人通报，秦王的座船到了。
李业此次东下，没有带大队步军，只率随驾亲军及定江军一部战船，随第一批主力粮船来到江州。
葛从周、高仁厚仍留在鄂州，接收城池、整顿江防。
马殷也正在清剿沿江残余武昌军。
眼下能够直接用于江州水战的，主要还是许存、文武坚率领的定江军舟师，以及刘鄩此前带入江西的平南军。
淮军虽然已经收缩船队，却并未退出江州周围。
李业刚登上甲板，许存便将那份文书递了过来。
“请大王过目，鄂州的杜洪才收拾完，湖口又来了个李神福！”
李业展开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倒稀奇，孤记得江州是钟传的地盘，什么时候也要杨行密来管了？”
许存道
“臣正要将那几个淮军使者拿下！”
“拿他们做什么？放了。”
李业将文书折好，交给李琪。
“告诉他们，孤既已到了江州，自然要同李神福把事情说清楚，眼下粮船先停在这里，不必同他们争执。”
许存听得有些不甘心。
“大王，咱们若停下来，岂不正合了淮军心意？”
“先让他高兴两日。”
李业望向东面的江水。
“你把船看好，别叫人家又摸过来烧了粮，孤先去江州看看。”
……
江州城中，刘鄩早已得到消息，亲自率军出城迎候。
数月不见，这位平南军副统制整个人黑瘦了不少，脸上还留着一道新添的伤疤。
他当初从江陵出发，带三千步卒、三百龙骧骑绕道湖南，经过袁州进入江西，一路打得颇为辛苦。
尤其湖西一战，虽然击败淮军，却也让他真正领教了江淮精锐的本事。
秦裴、李神福这些人，绝非寻常藩镇的土兵可比。
“臣刘鄩，拜见大王！”
李业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湖西那一仗打得好，孤在鄂州已经看过战报了。”
刘鄩闻言，颇有些激动。
“臣不敢居功，若非大王及时拿下鄂州，江州这一路，臣也未必能守得住多久。”
“这倒是句实话。”
李业笑道。
“你那三千人就算再能打，也不能天天靠骡马运粮。周彦平已经在江陵替你练后队了，往后要添兵，也不必再从关中调。”
平南军额定万人，刘鄩只是副统制，却被李业单独派来江西，担任前军主将。
正统制周彦平则留在江陵，负责整训其余各营，兼管新军补员、军籍与后方军需。
这种安排对于昔日军镇将领而言，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主将自己不在前方，却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副将领兵作战，岂不怕副将立了大功，反过来压过自己？
不难看出，李业是将刘鄩看做新一代将领中佼佼者培养的。
众人入城以后，江州守将随即献上军报。
淮军自湖西失利后，已经撤去城外大半营寨，秦裴的陆军也向东收缩。
然而李神福仍控制着湖口附近的几处泊地，水师主力就驻在长江下游与鄱阳湖入江口之间。
如此一来，朝廷的船虽然能够从鄂州驶到江州，却还不能自由进入鄱阳湖。
而这恰恰是下一步经营江西最要紧的事情。
鄱阳湖汇集赣江及江西诸水，北面经湖口入长江。
洪州、饶州以及江西腹地的许多粮食、商货，都要沿着这条水路转运。
湖口在唐时仍设戍、镇，尚未像后世那样置县，但其地位早已极为重要。
简单来说，江州是长江上的门户，湖口便是这门户里通往江西的那道门。
李神福要占的，正是这地方。
“淮军还有多少兵？”
李业命人展开舆图，直接问道。
刘鄩答道
“秦裴步军尚有两千余人，驻在湖口南岸几处寨堡。”
“李神福水师仍有数十条战船，军士约两千余，另有舟人、运粮船，更远处的淮军各营，臣尚未查清。”
“那钟匡时、吴绍呢？”
“镇南兵驻守江州西南，吴绍的抚州兵守着通往蒲塘的道路，他们前些日子也折损了人，臣暂且没叫他们进攻。”
李业点了点头。
钟匡时、吴绍毕竟是地方军将，刚打完湖西一战，不能再将他们当作禁军一样随意调遣。
况且二人所部合计仍有三千余人，既要守住刘鄩先前打通的陆路，也要防备淮军从湖中重新登陆，暂时还真离不开他们。
“你准备怎么打湖口？”
李业忽然问道。
刘鄩指向江州以东。
“臣已经遣骑兵察看过，湖口南岸有高地，淮军在岸边设寨，江上战船可以随时接应。若从正面硬攻，怕又要吃亏。”
他说着，将两枚木筹摆在图上。
“臣想从江州出两千兵，沿南岸向东，先夺陆上营寨。许将军率船队沿江推进，牵制淮军水师。只要岸寨失守，李神福的船便待不住了。”
这其实是个相当稳妥的办法。
只是李业听完，却没有立刻答应。
“秦裴刚在湖西败给你，若你是他，会不会再让你这样打一次？”
刘鄩想了想。
“自然不会，他多半要先据住道路，逼臣攻他的营寨。”
“那就有意思了。”
李业拿起另一枚木筹，放在湖口南岸。
“你这里要攻，许存那里也要攻，可李神福的船若不肯出来，你拿什么办法逼他离开岸寨？”
刘鄩听到这里，已经明白秦王的意思。
“臣可以在陆上先动，迫他分兵。”
“他若只留下秦裴守寨，自己在江上等着呢？”
刘鄩皱眉。
李业笑道
“你想得不错，只是还差一步。咱们费这么大工夫打鄂州，难道只是为了再同李神福耗上几个月？”
说罢，便命许存入城。
……
此时李神福也已经得知李业亲自到了江州。
他并没有因为秦王东来便惊慌失措，反而先命人仔细打听唐军兵力。
从鄂州来的舟师不算太多，真正能够在江上直接作战的，仍是许存此前率领的那一批定江军。
至于刘鄩，虽说已经打通了湖西陆路，但手里不过三千左右的平南军。
加上镇南、抚州诸军，唐军确实占了兵力优势，可这些人来自不同军镇，未必能够一同投入决战。
李神福自己则有水师主力，又有秦裴在岸上接应。
论水战，他还真没怕过谁。
这位淮南宿将出身高骈旧军，跟着杨行密南征北战，在清口也曾立下大功。
当年庞师古的梁军连营数十里，都没能挡住淮军舟师。
如今李业从西面调来的定江军，能有多大本事？
当然，李神福也没有轻敌。
杜洪守着鄂州多年，尚且被李业两战拿下，足以说明这支朝廷军队绝不好惹。
他尤其忌惮的是刘鄩。
湖西那一战，李神福本想趁唐军三家混杂之际，由水路登陆袭击粮队，谁知刘鄩竟抢先一步打到了泊地。
如此年轻，便有这等胆识，往后怕也是个人物。
“秦裴！”
李神福唤来帐下先锋。
秦裴早年便在杨行密麾下领兵，素来勇悍。
湖西一战失利以后，他心中颇为不服，已经请战数次。
“末将在！”
“北军若要取湖口，多半还是你那一路。”
李神福将斥候报来的道路指给他看。
“南岸的寨子，你能守几日？”
“只要将军船队还在，末将守十日也无妨！”
“别说大话。”
李神福瞪了他一眼。
“刘鄩不是傻子，你也别再拿上回那一套去对付他，先据住山口，他若急着攻寨，便让他多折些人。”
秦裴咬牙道
“末将明白！”
“还有，派人把南面村路也查一遍，别叫北军从后面钻了进来。”
李神福吩咐完，又问起扬州回书。
杨行密先前已经传令，江州能争便争，但不可轻易与朝廷全面开战。
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淮军若一仗不打便退出湖口，岂不等于承认江西已经归了朝廷？
往后钟传、危全讽等人若再想结交淮南，只怕也要先掂量掂量。
李神福自然不甘心。
可他也知道，淮南北面尚有朱温虎视眈眈。
为了一个江州便同长安撕破脸，实在划不来。
最好能先打赢一阵，再凭着胜势同秦王讲条件。
到那时，淮军便是撤兵，也撤得体面。
“秦裴，先别急着出寨。”
李神福最后吩咐。
“他李业想逼咱们走，总得先拿出些真本事！”
……
两日后，朝廷使者来到淮军大营。
李琪亲自拟定的文书中，要求淮军撤出江州辖境，归还湖口各处水寨、泊地，不得再拦阻粮船。
至于此前江州交付淮军的五千石粮，以及双方所俘军士、战船，均可遣使另行核对。
朝廷也答应，只要淮军撤退，定江军便不追入淮南辖境。
李神福接过文书，反复看了几遍。
“秦王说得倒容易。”
他将文书放下。
“我军奉杨使君之命前来讨粮，钟传原先许下的两万石，只给了五千。如今叫我退兵，剩下的便不要了？”
使者答道
“军粮之事，自有两镇商议，大王只问李将军一句，江州究竟归谁节制？”
李神福听罢，脸色一沉。
这话可不好回答。
他若说江州归淮南，便是公然侵夺奉朝州镇。
若承认江州归钟传，那自己驻兵湖口便没有多少道理。
“告诉秦王，淮南与镇南之间的旧账，总得算清楚，李某奉命领兵，不能空手回去。”
使者还欲再说，李神福已经挥手送客。
等朝使走远，秦裴忍不住问道
“将军真要同朝廷开战？”
“仗已经打过了，还怕再打一场？”
李神福冷笑。
“不过咱们要打的是江州的兵，不是去攻长安，赢了这一阵，便让杨公自己同李业谈。”
说罢，立即命各船备战。
……
三日后，江州城外突然鼓声大作。
许存率定江军战船二十余条，护送三十余条粮船，自江州沿长江东下，准备经湖口转入鄱阳湖。
船上装着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军粮。
李业既要打通水路，当然不可能只拿几条空船做做样子。
况且这些粮食本来就要送往江州与洪州，眼下不过是将运输与进兵合在了一起。
许存走在前面，粮船居中，文武坚领后队遮护。
与此同时，刘鄩率平南军两千人从江州出发，沿南岸向东推进。
余下兵马留守江州与西面道路，三百龙骧骑也留在陆路，负责传递军报、遮断淮军斥候。
双方的战事终于真正打响。
李神福先在江面布下战船，见唐军护送粮船逼近，却不急着迎战，只遣轻舟上前试探。
许存几次想逼近敌军主力，对方却总是保持距离。
船上的淮军老卒甚至故意在远处鼓噪，嘲笑定江军不敢靠近。
许存听得恼火，却没有擅自追击。
他知道自己眼下的任务是护送粮船，不能把后面几十条船丢在那里不管。
可就在这时，刘鄩那一路先遇上了麻烦。
秦裴果然早有准备。
唐军前锋刚接近湖口南岸的一处山口，便遭到淮军弩手迎头射击。
道路两侧地形狭窄，唐军很难展开。
刘鄩先命盾槊兵上前，试图压住敌军，却又遭到秦裴亲率精兵反击。
两军激战半日，唐军不仅没能夺下山口，反倒伤亡百余人，被迫退回坡下。
秦裴见状，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上回叫他占了便宜，今日也让他尝尝咱们的本事！”
他命将士继续据守，不许擅自出追。
刘鄩得报后，也不得不承认，秦裴这一次确实比上回谨慎得多。
自己想从陆上逼近湖口，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消息送到江上，李业皱起了眉头。
“秦裴倒学乖了。”
李琪道：“刘将军说，敌军占着山口，若强攻，损失只怕不小。”
“那就先别攻。”
李业正要传令，江面上忽然又送来急报。
许存的前锋已经同淮军主力交战！
……
李神福等的正是这个机会。
唐军陆上受阻，水师又护着粮船，若此时突然发动猛攻，许存便必须在进兵与保粮之间作出选择。
他先命数条轻舟从正面退走，引许存战船稍稍东进，随即亲率十余条精锐战船从侧面逼近唐军粮船。
许存起初以为淮军只是虚张声势，等发现对方真正目标竟是粮船时，已经有些迟了。
“回船！先护粮！”
他急忙传令。
可前面的战船刚刚掉头，后队的粮船也开始转向，江面上一时挤作一团。
淮军趁势冲了上来。
李神福的战船虽然不比定江军的大船坚固，却多是熟悉江淮水战的老卒，惯于趁船只转向之际逼近接战。
几条淮军轻舟抢到唐军前锋侧面，弓弩齐发。
一名唐军船将中箭倒下，船上军士急忙救护，船只顿时慢了下来。
李神福见状，立即命人靠上去。
双方甲士很快在船头厮杀起来。
那条唐舟拼命抵抗，终究寡不敌众，被淮军用钩索拖住。
后面另一条小船赶来救援，也陷入敌军围攻。
许存急得连声大骂，几次催船上前，却被对方战船挡住。
等他终于逼退敌军，前面两条唐舟已经被夺，船上军士死伤不少。
淮军将士顿时欢呼起来。
李神福站在主船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再进！逼他把粮船丢下来！”
淮军战船继续向前，许存只得收拢前锋，掩护粮船后退。
而南岸的刘鄩，仍然被秦裴挡在山口之外。
一时间，唐军水陆两路竟都没有占到便宜。
李业得到军报时，已是午后。
许存请增兵，刘鄩也遣人询问，是否继续强攻山口。
李琪忍不住道
“大王，李神福水师尚强，今日若再打下去，恐怕还要折船。臣以为不如先将粮船收回江州，待后队到齐再战。”
这话其实没错。
唐军占着鄂州、江州，后方粮道畅通，原本不必急于一时。
可李业想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李神福既然肯把船调出来，咱们何苦再把他请回去？”
众人一怔。
李业将军报放在案上，又问传令军校：
“秦裴那边，江上还有多少船帮他守寨？”
“回大王，先前停在山口外的几条淮军战船，午前已经往北去了，如今岸边只有些小舟。”
李业顿时笑了。
“果然如此！”
他立即命人传令刘鄩。
“别再攻那条山口了，退半里，秦裴若追，便让他追出来！”
李琪有些不解。
“大王这是要诱敌？”
“他若肯出来，自然最好。”
李业说完，又唤来许存的传令军校。
“告诉许存，前面那两条船先别管了，护住粮船，继续同李神福周旋，文武坚那边也不必急着添兵。”
军校听得心惊。
“可许将军正在苦战……”
“我知道！”
李业指着湖口。
“今日打的是这里！许存只须把李神福拖在江上，孤自有办法取他的水寨。”
传令官当即奔去。
而此时的李神福，正率军追逐唐军船队，眼看许存步步后退，心中不由得愈发振奋。
他哪里想得到，李业已经准备将这场看似已经失利的战斗，再往前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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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以东十余里，三十多条唐军粮船正停在江边。
这里距离鄱阳湖入江口已经不远，往东是长江下游，向南则可进入鄱阳湖，沿水路直达洪州。
然而粮船才刚刚驶出江州，便被几条淮军巡船拦住了。
对方倒也没有动手，只是派人送来一份文书，称江州与淮南此前尚有争议，凡经过湖口的官船，都须先报淮南。
许存这些日子打杜洪，已经打出了一肚子火气。
好不容易拿下鄂州，谁知到了江州，竟又有人出来收买路钱！
“杨行密的兵莫非管得比朝廷还宽？”
他正要叫人将淮军使者押下去，外面忽然有人通报，秦王的座船到了。
李业此次东下，没有带大队步军，只率随驾亲军及定江军一部战船，随第一批主力粮船来到江州。
葛从周、高仁厚仍留在鄂州，接收城池、整顿江防。
马殷也正在清剿沿江残余武昌军。
眼下能够直接用于江州水战的，主要还是许存、文武坚率领的定江军舟师，以及刘鄩此前带入江西的平南军。
淮军虽然已经收缩船队，却并未退出江州周围。
李业刚登上甲板，许存便将那份文书递了过来。
“请大王过目，鄂州的杜洪才收拾完，湖口又来了个李神福！”
李业展开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倒稀奇，孤记得江州是钟传的地盘，什么时候也要杨行密来管了？”
许存道
“臣正要将那几个淮军使者拿下！”
“拿他们做什么？放了。”
李业将文书折好，交给李琪。
“告诉他们，孤既已到了江州，自然要同李神福把事情说清楚，眼下粮船先停在这里，不必同他们争执。”
许存听得有些不甘心。
“大王，咱们若停下来，岂不正合了淮军心意？”
“先让他高兴两日。”
李业望向东面的江水。
“你把船看好，别叫人家又摸过来烧了粮，孤先去江州看看。”
……
江州城中，刘鄩早已得到消息，亲自率军出城迎候。
数月不见，这位平南军副统制整个人黑瘦了不少，脸上还留着一道新添的伤疤。
他当初从江陵出发，带三千步卒、三百龙骧骑绕道湖南，经过袁州进入江西，一路打得颇为辛苦。
尤其湖西一战，虽然击败淮军，却也让他真正领教了江淮精锐的本事。
秦裴、李神福这些人，绝非寻常藩镇的土兵可比。
“臣刘鄩，拜见大王！”
李业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湖西那一仗打得好，孤在鄂州已经看过战报了。”
刘鄩闻言，颇有些激动。
“臣不敢居功，若非大王及时拿下鄂州，江州这一路，臣也未必能守得住多久。”
“这倒是句实话。”
李业笑道。
“你那三千人就算再能打，也不能天天靠骡马运粮。周彦平已经在江陵替你练后队了，往后要添兵，也不必再从关中调。”
平南军额定万人，刘鄩只是副统制，却被李业单独派来江西，担任前军主将。
正统制周彦平则留在江陵，负责整训其余各营，兼管新军补员、军籍与后方军需。
这种安排对于昔日军镇将领而言，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主将自己不在前方，却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副将领兵作战，岂不怕副将立了大功，反过来压过自己？
不难看出，李业是将刘鄩看做新一代将领中佼佼者培养的。
众人入城以后，江州守将随即献上军报。
淮军自湖西失利后，已经撤去城外大半营寨，秦裴的陆军也向东收缩。
然而李神福仍控制着湖口附近的几处泊地，水师主力就驻在长江下游与鄱阳湖入江口之间。
如此一来，朝廷的船虽然能够从鄂州驶到江州，却还不能自由进入鄱阳湖。
而这恰恰是下一步经营江西最要紧的事情。
鄱阳湖汇集赣江及江西诸水，北面经湖口入长江。
洪州、饶州以及江西腹地的许多粮食、商货，都要沿着这条水路转运。
湖口在唐时仍设戍、镇，尚未像后世那样置县，但其地位早已极为重要。
简单来说，江州是长江上的门户，湖口便是这门户里通往江西的那道门。
李神福要占的，正是这地方。
“淮军还有多少兵？”
李业命人展开舆图，直接问道。
刘鄩答道
“秦裴步军尚有两千余人，驻在湖口南岸几处寨堡。”
“李神福水师仍有数十条战船，军士约两千余，另有舟人、运粮船，更远处的淮军各营，臣尚未查清。”
“那钟匡时、吴绍呢？”
“镇南兵驻守江州西南，吴绍的抚州兵守着通往蒲塘的道路，他们前些日子也折损了人，臣暂且没叫他们进攻。”
李业点了点头。
钟匡时、吴绍毕竟是地方军将，刚打完湖西一战，不能再将他们当作禁军一样随意调遣。
况且二人所部合计仍有三千余人，既要守住刘鄩先前打通的陆路，也要防备淮军从湖中重新登陆，暂时还真离不开他们。
“你准备怎么打湖口？”
李业忽然问道。
刘鄩指向江州以东。
“臣已经遣骑兵察看过，湖口南岸有高地，淮军在岸边设寨，江上战船可以随时接应。若从正面硬攻，怕又要吃亏。”
他说着，将两枚木筹摆在图上。
“臣想从江州出两千兵，沿南岸向东，先夺陆上营寨。许将军率船队沿江推进，牵制淮军水师。只要岸寨失守，李神福的船便待不住了。”
这其实是个相当稳妥的办法。
只是李业听完，却没有立刻答应。
“秦裴刚在湖西败给你，若你是他，会不会再让你这样打一次？”
刘鄩想了想。
“自然不会，他多半要先据住道路，逼臣攻他的营寨。”
“那就有意思了。”
李业拿起另一枚木筹，放在湖口南岸。
“你这里要攻，许存那里也要攻，可李神福的船若不肯出来，你拿什么办法逼他离开岸寨？”
刘鄩听到这里，已经明白秦王的意思。
“臣可以在陆上先动，迫他分兵。”
“他若只留下秦裴守寨，自己在江上等着呢？”
刘鄩皱眉。
李业笑道
“你想得不错，只是还差一步。咱们费这么大工夫打鄂州，难道只是为了再同李神福耗上几个月？”
说罢，便命许存入城。
……
此时李神福也已经得知李业亲自到了江州。
他并没有因为秦王东来便惊慌失措，反而先命人仔细打听唐军兵力。
从鄂州来的舟师不算太多，真正能够在江上直接作战的，仍是许存此前率领的那一批定江军。
至于刘鄩，虽说已经打通了湖西陆路，但手里不过三千左右的平南军。
加上镇南、抚州诸军，唐军确实占了兵力优势，可这些人来自不同军镇，未必能够一同投入决战。
李神福自己则有水师主力，又有秦裴在岸上接应。
论水战，他还真没怕过谁。
这位淮南宿将出身高骈旧军，跟着杨行密南征北战，在清口也曾立下大功。
当年庞师古的梁军连营数十里，都没能挡住淮军舟师。
如今李业从西面调来的定江军，能有多大本事？
当然，李神福也没有轻敌。
杜洪守着鄂州多年，尚且被李业两战拿下，足以说明这支朝廷军队绝不好惹。
他尤其忌惮的是刘鄩。
湖西那一战，李神福本想趁唐军三家混杂之际，由水路登陆袭击粮队，谁知刘鄩竟抢先一步打到了泊地。
如此年轻，便有这等胆识，往后怕也是个人物。
“秦裴！”
李神福唤来帐下先锋。
秦裴早年便在杨行密麾下领兵，素来勇悍。
湖西一战失利以后，他心中颇为不服，已经请战数次。
“末将在！”
“北军若要取湖口，多半还是你那一路。”
李神福将斥候报来的道路指给他看。
“南岸的寨子，你能守几日？”
“只要将军船队还在，末将守十日也无妨！”
“别说大话。”
李神福瞪了他一眼。
“刘鄩不是傻子，你也别再拿上回那一套去对付他，先据住山口，他若急着攻寨，便让他多折些人。”
秦裴咬牙道
“末将明白！”
“还有，派人把南面村路也查一遍，别叫北军从后面钻了进来。”
李神福吩咐完，又问起扬州回书。
杨行密先前已经传令，江州能争便争，但不可轻易与朝廷全面开战。
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淮军若一仗不打便退出湖口，岂不等于承认江西已经归了朝廷？
往后钟传、危全讽等人若再想结交淮南，只怕也要先掂量掂量。
李神福自然不甘心。
可他也知道，淮南北面尚有朱温虎视眈眈。
为了一个江州便同长安撕破脸，实在划不来。
最好能先打赢一阵，再凭着胜势同秦王讲条件。
到那时，淮军便是撤兵，也撤得体面。
“秦裴，先别急着出寨。”
李神福最后吩咐。
“他李业想逼咱们走，总得先拿出些真本事！”
……
两日后，朝廷使者来到淮军大营。
李琪亲自拟定的文书中，要求淮军撤出江州辖境，归还湖口各处水寨、泊地，不得再拦阻粮船。
至于此前江州交付淮军的五千石粮，以及双方所俘军士、战船，均可遣使另行核对。
朝廷也答应，只要淮军撤退，定江军便不追入淮南辖境。
李神福接过文书，反复看了几遍。
“秦王说得倒容易。”
他将文书放下。
“我军奉杨使君之命前来讨粮，钟传原先许下的两万石，只给了五千。如今叫我退兵，剩下的便不要了？”
使者答道
“军粮之事，自有两镇商议，大王只问李将军一句，江州究竟归谁节制？”
李神福听罢，脸色一沉。
这话可不好回答。
他若说江州归淮南，便是公然侵夺奉朝州镇。
若承认江州归钟传，那自己驻兵湖口便没有多少道理。
“告诉秦王，淮南与镇南之间的旧账，总得算清楚，李某奉命领兵，不能空手回去。”
使者还欲再说，李神福已经挥手送客。
等朝使走远，秦裴忍不住问道
“将军真要同朝廷开战？”
“仗已经打过了，还怕再打一场？”
李神福冷笑。
“不过咱们要打的是江州的兵，不是去攻长安，赢了这一阵，便让杨公自己同李业谈。”
说罢，立即命各船备战。
……
三日后，江州城外突然鼓声大作。
许存率定江军战船二十余条，护送三十余条粮船，自江州沿长江东下，准备经湖口转入鄱阳湖。
船上装着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军粮。
李业既要打通水路，当然不可能只拿几条空船做做样子。
况且这些粮食本来就要送往江州与洪州，眼下不过是将运输与进兵合在了一起。
许存走在前面，粮船居中，文武坚领后队遮护。
与此同时，刘鄩率平南军两千人从江州出发，沿南岸向东推进。
余下兵马留守江州与西面道路，三百龙骧骑也留在陆路，负责传递军报、遮断淮军斥候。
双方的战事终于真正打响。
李神福先在江面布下战船，见唐军护送粮船逼近，却不急着迎战，只遣轻舟上前试探。
许存几次想逼近敌军主力，对方却总是保持距离。
船上的淮军老卒甚至故意在远处鼓噪，嘲笑定江军不敢靠近。
许存听得恼火，却没有擅自追击。
他知道自己眼下的任务是护送粮船，不能把后面几十条船丢在那里不管。
可就在这时，刘鄩那一路先遇上了麻烦。
秦裴果然早有准备。
唐军前锋刚接近湖口南岸的一处山口，便遭到淮军弩手迎头射击。
道路两侧地形狭窄，唐军很难展开。
刘鄩先命盾槊兵上前，试图压住敌军，却又遭到秦裴亲率精兵反击。
两军激战半日，唐军不仅没能夺下山口，反倒伤亡百余人，被迫退回坡下。
秦裴见状，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上回叫他占了便宜，今日也让他尝尝咱们的本事！”
他命将士继续据守，不许擅自出追。
刘鄩得报后，也不得不承认，秦裴这一次确实比上回谨慎得多。
自己想从陆上逼近湖口，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消息送到江上，李业皱起了眉头。
“秦裴倒学乖了。”
李琪道：“刘将军说，敌军占着山口，若强攻，损失只怕不小。”
“那就先别攻。”
李业正要传令，江面上忽然又送来急报。
许存的前锋已经同淮军主力交战！
……
李神福等的正是这个机会。
唐军陆上受阻，水师又护着粮船，若此时突然发动猛攻，许存便必须在进兵与保粮之间作出选择。
他先命数条轻舟从正面退走，引许存战船稍稍东进，随即亲率十余条精锐战船从侧面逼近唐军粮船。
许存起初以为淮军只是虚张声势，等发现对方真正目标竟是粮船时，已经有些迟了。
“回船！先护粮！”
他急忙传令。
可前面的战船刚刚掉头，后队的粮船也开始转向，江面上一时挤作一团。
淮军趁势冲了上来。
李神福的战船虽然不比定江军的大船坚固，却多是熟悉江淮水战的老卒，惯于趁船只转向之际逼近接战。
几条淮军轻舟抢到唐军前锋侧面，弓弩齐发。
一名唐军船将中箭倒下，船上军士急忙救护，船只顿时慢了下来。
李神福见状，立即命人靠上去。
双方甲士很快在船头厮杀起来。
那条唐舟拼命抵抗，终究寡不敌众，被淮军用钩索拖住。
后面另一条小船赶来救援，也陷入敌军围攻。
许存急得连声大骂，几次催船上前，却被对方战船挡住。
等他终于逼退敌军，前面两条唐舟已经被夺，船上军士死伤不少。
淮军将士顿时欢呼起来。
李神福站在主船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再进！逼他把粮船丢下来！”
淮军战船继续向前，许存只得收拢前锋，掩护粮船后退。
而南岸的刘鄩，仍然被秦裴挡在山口之外。
一时间，唐军水陆两路竟都没有占到便宜。
李业得到军报时，已是午后。
许存请增兵，刘鄩也遣人询问，是否继续强攻山口。
李琪忍不住道
“大王，李神福水师尚强，今日若再打下去，恐怕还要折船。臣以为不如先将粮船收回江州，待后队到齐再战。”
这话其实没错。
唐军占着鄂州、江州，后方粮道畅通，原本不必急于一时。
可李业想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李神福既然肯把船调出来，咱们何苦再把他请回去？”
众人一怔。
李业将军报放在案上，又问传令军校：
“秦裴那边，江上还有多少船帮他守寨？”
“回大王，先前停在山口外的几条淮军战船，午前已经往北去了，如今岸边只有些小舟。”
李业顿时笑了。
“果然如此！”
他立即命人传令刘鄩。
“别再攻那条山口了，退半里，秦裴若追，便让他追出来！”
李琪有些不解。
“大王这是要诱敌？”
“他若肯出来，自然最好。”
李业说完，又唤来许存的传令军校。
“告诉许存，前面那两条船先别管了，护住粮船，继续同李神福周旋，文武坚那边也不必急着添兵。”
军校听得心惊。
“可许将军正在苦战……”
“我知道！”
李业指着湖口。
“今日打的是这里！许存只须把李神福拖在江上，孤自有办法取他的水寨。”
传令官当即奔去。
而此时的李神福，正率军追逐唐军船队，眼看许存步步后退，心中不由得愈发振奋。
他哪里想得到，李业已经准备将这场看似已经失利的战斗，再往前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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