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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广州之战(下)

    刘隐进军府时,身上甲胄鲜血尚未去。

    他先在堂前郑重行礼,贺薛王平定叛乱,又称赞马殷远来赴援、李炘勇冠诸军,言辞恳切,看似丝毫没有争功的意思。

    说到缴获战船,他更答应得痛快。

    “都是本镇的船,自该交还军府,只是其中不少损了桨舵,末将本想拖回修缮,大王既已有安排,留下便是。”

    李知柔请他入座。

    刘隐却没有立即坐下,又指向堂外。

    “船上的人,还请容末将带去整顿,这些人随谭氏为乱,又新败投降,既无军心,也不服约束。若无人压住,怕是还要生事。”

    “封州舟师尚有旧将,可以带着他们操练,军粮先由封州支给,免得大王再费心。”

    满堂一时无人开口。

    这条件听着实在不错。

    广州刚打完仗,库里要给钱的地方太多。

    舟师又不是把人装进船便能打,舵手、桨手、船上军士,都得有人供养。

    刘隐出人出粮,替节帅养一支船队,寻常官员遇上,多半已经点头了。

    可李知柔在度支、盐铁任上,见过太多这样的热心人。

    今日替你垫钱,明日便要替你用人。

    等到船是他的将领在管,兵吃的是他的粮,军府再想调动,便得先问刘使君肯不肯了。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

    “刘使君有心。”

    李知柔将茶盏放下。

    “只是封州自己的兵也要吃饭,不能全让你担着,这批舟师,本就是广州标下,自当有帅府管辖。”

    刘隐闻言,仍笑着应是。

    “钱粮若有着落,自然最好,敢问大王,准备交给何人统领?”

    他看了李炘一眼。

    “李将军勇武,末将亲眼见了,只是御前殿直终究要归还秦王,马将军也须回湖南复命。诸军一走,这些新降之兵……”

    杨洞潜在此时开口。

    “使君所收的人,未必都是谭氏牙兵。”

    他走到堂中,指着外面的河道。

    “昨日带回的船匠,有十余人原就在广州官船场当差,其余也是沿江征发的船户。会操舟、会修船,便被军将带去使唤,何时都成了叛军?”

    刘隐敛去笑容。

    “先生说的是,这些人应当分别处置,不过其中也有持兵作战的,骤然拆散,谁能担保他们不再反复?”

    “我来办。”

    杨洞潜回答得干脆。

    刘隐看着他,片刻后才道

    “先生若肯出面,隐自然放心,只怕下面的军将未必听劝,反而累了先生。”

    李知柔抬起头。

    “在本王军府里办差,自有本王的军令,哪一个不肯听,报来便是。”

    ……

    午后,众官暂退。

    刘隐在廊下追上杨洞潜,请他借一步说话。

    他早知此人的本领,过去也曾遣人相邀,还向他请教过州政。

    只是杨洞潜一直留在广州,没有应允。

    如今再想延揽,已经难了。

    “先生愿意整顿舟军,隐可以尽力相助。”刘隐道

    “封州那些军将,有不少追随先父多年,先生要用人,我来挑。”

    杨洞潜停住脚。

    “我方才所言,使君想必听明白了。军将领兵,船匠修船,军府各有任命,不能谁征来的人,便永远归谁使唤。”

    “此事总须慢慢来。”

    刘隐没有发怒,反而叹了口气。

    “岭南离长安太远,遇事靠得上的,终究是眼前这些人。先生也知道薛王的年纪,北军又能在这里留多久?若肯与隐共事,州县民政,隐愿尽托先生。”

    这话已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杨洞潜望着他,忽然问道

    “端州接下来,用何人治民?”

    “谭氏余党未清,自当先遣可靠军将坐镇,待地方安定,再议人选。”

    “又让军将管着一州兵赋?”

    刘隐皱眉。

    “不用可靠之人,难道再把州城交出去,等着下一场兵乱?”

    杨洞潜低头看了看手腕。

    绳索勒出的伤还没好,已经结起一圈暗红的痂。

    “刘相公在时,也以为卢琚可靠。”

    刘隐没有接话。

    “使君待士人的心意,我知道。可官员断了案,军将不肯认,百姓缴了税,营中还要再取一回,到那时候,我又能办成什么事?”

    杨洞潜抬起头。

    “我想替广州做些事,若州县仍旧如此,换谁坐在堂上,又与卢、谭之辈有何区别?”

    廊外,一队殿直正押着俘获军将走过。

    昨日还要官吏跪着回话的人,如今被绳索串在一起,再没有人敢伸手打骂路旁百姓。

    杨洞潜向刘隐拱手,转身回堂。

    ……

    下午再议军务,李知柔先宣布了一项任命。

    辟杨洞潜为清海军府行军司马,参掌军政,负责军功、钱粮与新附军士的甄别,具表奏请朝廷追授。

    刘隐抬起头,神色终于变了。

    薛王有总制岭南东道军政的诏命,可以先辟属官,再行上奏。

    这份差遣一给,杨洞潜便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各营事务。

    他原先设想的许多安排,都得先过此人这一关了。

    李知柔接着命李炘暂督舟军整顿,从旧军中择熟悉水战者领兵。

    造船、修船的人则归军府工曹管理,军将不得擅自征走。

    杨洞潜领命以后,又荐了几名能够任事的士人。

    其中一人,正是曾任太学博士的倪曙。

    倪曙进士出身,避乱来到岭南,近日一直帮着杨洞潜处理征发、军中书牒。

    他也曾接到刘隐邀请,尚未决定去处。

    李知柔问过几件州县事务,便命他暂摄端州民政,与另派的军官一道前往接防。

    “兵由军官管,税赋、狱讼由你料理。谭氏余党据寨不降的,报军府发兵;已经缴械归籍的,谁也不许再私自抓走。”

    倪曙没有急着谢恩,先问了一句。

    “州中若有军将擅取官粮,下官可否拿问?”

    刘隐望向他,堂中几名军校也抬起了头。

    “可以。”李知柔答道

    “拒捕的,令接防军相助。你若查不清楚,也可报来,不能任由他们搬走。”

    倪曙又看向一旁待命的接防军官。对方抱拳应命,他才放下心来。

    他在岭南见过太多空有印信的官员。若只是给他一身官袍,送去替军将征粮,倒不如留在广州写文章。

    倪曙起身大拜。

    “下官领命!”

    散议时,刘隐的幕客在门边等住他,低声问道:“刘使君还为先生留着从事之职,先前相邀之事……”

    倪曙将任命文书收入袖中,郑重作揖。

    “刘使君厚意,曙不敢忘。只是朝命在身,须先赴端州,烦请代为致意。”

    幕客怔怔看着他离去,回身望向刘隐。

    刘隐没有说话。

    端州的官先派了出去,军府也有了能主持事务的人。待这些人各自接手,往后自己再想以整顿地方为由伸手,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

    争执还是发生在了船场。

    杨洞潜奉命接人,一名封州牙将却不肯放行。他已经将数十名船匠、舟人集中在一条大船上,准备随军带走。

    “这些人都是末将招降的,已有军令发往封州!”

    杨洞潜让他出示军府调令。

    牙将拿不出来,只说奉刘使君之命。见船工开始向岸边走,又挥鞭将最前面的人抽了回去。

    何老七扑过去拦,被他一把推倒在船舷旁。

    “谁敢下船,便是逃卒!”

    话刚出口,岸上便响起甲叶声。

    李炘带人走到跳板前,看了一眼何老七脸上的血,直接下令。

    “拿下。”

    牙将按刀不退,身后亲兵也握紧了兵器。

    几张神臂弓随即抬起。

    昨日这批甲士怎样上船,封州兵大多看得清清楚楚。两名亲兵先松开了手,牙将还想回头喝骂,李炘已经带人踏上跳板,将他推倒缴械。

    刘隐闻报赶到时,牙将已被捆在岸上。

    “末将只是替使君……”

    “住口!”

    刘隐喝断了他,转向杨洞潜。

    “下属冒犯先生,隐约束不严,请先生依军法处置。”

    杨洞潜没有借机羞辱,只命人将其押入军府,随后让船上的人下来。

    何老七走到刘隐面前,却又跪下了。

    “昔日先使君救过小人的命,小人不敢忘。只是弟兄们在广州都有家,求使君容咱们留下。”

    刘隐伸手扶他。

    “既是自愿,何须如此。好好替军府办事便是。”

    他回答得很快,手指却在老汉胳膊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旁边数十名舟人都在看着。

    再强留,便真成了抢人。

    等李知柔赶到船场,杨洞潜已将何老七夺舟、救伤卒之事报了上去,请以军功录用。

    李知柔问过其本领,准其权充舟营都副将,先领熟练舟人接管一队战船,再据实绩奏授官身。

    何老七愣了好一会儿,才伏地叩头。

    他撑过半辈子船,领兵的军将换了一茬又一茬,缺人的时候叫他去,缺船的时候抓他家儿子,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得授军职的一日。

    “大王放心!这几条船交给小人,定误不了差事!”

    先前还在迟疑的几个舵手,纷纷上前报了姓名。

    刘隐站在一旁,知道这些人带不走了。

    ……

    两日后,封州舟师离开广州。

    刘隐本部仍然完整,斩谭弘玘的功劳也被写入奏捷文书,军资损失获准核补。

    可新收的端州兵、缴获的战船与船场工匠,绝大部分都留在了军府。

    启程那日,他回望广州,看见岸边正在给战船重新刷漆,船尾陆续挂起清海军府旗号。

    这一回,薛王已经有船了。

    广州城中也多了许多能替他做事的人。

    船场很快先交出二十余艘可用战船,另有十余艘待修。

    李炘将新附军士分批操练,从殿直中拨出老卒教其列阵、用弩,本地舟将负责操舟与接舷。

    没人急着把这些船开到外海。

    先把广州附近水道、沿江军运握住,军府才养得起下一批船,也才能让派往诸州的官员顺利到任。

    李知柔另让杨洞潜访求海船船长、造船匠师,将所得情形随奏捷文书一并北送。

    马殷的请罪表也夹在其中。

    李知柔亲笔为他陈明救援经过,又记下此前遣兵护送之功。

    湖南方面既能得到朝廷嘉许,马殷回去以后,也少些麻烦。

    ……

    李业在江陵见到这份奏报,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

    看到卢、谭伏诛,马殷赴援,他先松了口气,再看到杨洞潜、倪曙的名字,却忍不住笑了。

    这两人都是后来南汉的重要辅臣。

    刘隐原本能够凭平定兵乱取得广州军政大权,再延揽一批士人,逐渐经营出岭南基业。

    如今薛王带着六百殿直过去,连这批人才也收进了朝廷。

    封州那位刘使君,这回怕是要憋出病来了。

    李业随即命人为马殷录功,召其赴江陵奏事,又准岭南军府继续整顿舟师。

    看过海船一项以后,他另写了一封书信。

    岭南的钱粮若都靠翻山越岭北运,耗费太大。

    广州既有船、有熟悉海道的商人,便该试着将东南沿海的航路接起来。

    先遣两三艘商舶,装些便于交易的货物,携朝廷诏书沿海北行,访察闽浙港口,再寻熟路舟人接续前往平卢。

    各段如何候风,哪里可以补给,能载多少货,都由随行人员查明。

    江淮还横在中间,可海上有路。

    此路若能用起来,远在东方的符存审,便又多了一处可以接济的地方。

    李业将写好的信递给属官,又添了一句。

    “也给符枢密和崔相公去信,让平卢先选好接船的地方。”

    长安建政以后,东边的平卢军地位也水涨船高。

    符存审挂名枢密副使并节度使衔,领“东路诸军都统制”,是未来的东部方面军最高长官。

    王师范为平卢军统制,并遥领西川节度使衔,并任副都统制。

    只以地位而言,在此时唐军各将帅中,仅次于符杨和王建,这是对之前王氏让步的补偿。

    而崔安潜,重新起复宰相衔,加侍中,为使相总领东面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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