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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朗州城破

    四更天,夜色如墨,沅水江面上寒雾弥漫。

    雷满派出的那支奇兵,确实给他挣到了几分喘息之机。

    五百名自幼在水里打滚、熟知朗州城外每一条暗河支汊的雷军精锐牙兵,乘着几十条吃水极浅的竹排小艇,借着茂密芦苇丛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岸。

    他们避开唐军正面防线,突然从侧翼撞进了唐军堆放炮石与修整器械的后营!

    负责外围警戒的一队新编步卒猝不及防,在黑夜里被这群赤膊涂泥、嘴里咬着短刀的亡命徒砍翻了数十人,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几名雷军死士趁乱甩出火油罐,点燃了遮护攻城器械的芦苇草棚。

    火苗迎风窜起老高,一架尚未拼装完毕的备用重炮木臂当场被大火吞没,数十名受惊的运石民夫哭喊着四散奔逃,整个后营侧翼顿时乱成一团!

    “贼兵从支汊摸上来了!他们想砸咱们的砲车!”

    一直在岸营带伤巡视的许存听到动静,借着火光看出了这帮水匪的打法。

    到了这生死存亡的一刻,这位前荆南水军都将脑子里再也没有半点“顾念旧部情分”的杂念。

    他一把揪住身边两名退下来的舟兵军校,拔出佩刀指着通往主炮阵地的斜坡吼道

    “不想跟邓横一起掉脑袋的,都给老子拿盾挺枪,把前面那道坡口堵死!后头的舟兵,去把跑散的民夫收拢到老营里去,谁敢乱跑撞乱阵脚,老子亲手劈了他!”

    许存不顾左肩伤口崩裂,亲提长刀。

    带着三百余名尚未卷入叛乱的荆南舟兵与盾槊手,硬生生在斜坡前结成一道血肉防线。

    紧接着,一阵沉重整齐的铁甲铿锵声从坡顶压下。

    被李业派来的御前殿直统领李炘,率领的四百名全副重甲的御前殿直及时赶到。

    四百柄丈二钢槊在火光下连成一片森然寒林,配合许存部将扑向主炮阵地的雷军牙兵死死顶在了斜坡之下。

    后营火光冲天,喊杀震耳欲聋。

    朗州南门外的主攻阵地上,一名统领见后方炮营方向腾起浓烟,急忙策马奔到葛从周马前请示

    “统制!雷满的牙兵摸进后营烧炮了,民夫乱作一团,要不要先把城下待命的攻城甲兵撤回来救火?”

    此时天色已近拂晓,江面晨雾渐散。

    葛从周稳稳坐在马背上,连头都没回,只用马鞭死死指着对面朗州南门的城头。

    借着微弱的晨曦与火光,可以清晰地看见朗州城头上人影晃动,原本密集的守城士卒正被军校催促着,一队接一队地抽调往东侧水道方向助战。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城上!”

    葛从周沉声喝道

    “雷满来袭后营,最巴不得的便是咱们停下攻城、各处回救。”

    “如今他也在从城头抽人去水边!此时若是把兵撤回来,正中那水匪下怀!”

    葛从周一把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南门

    “传令炮队,坏掉的那架炮先救人灭火,其余四架重炮,立即就位开火!步军盾阵,给某家往前压!”

    ……

    “吱呀——吱呀——”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压过了远处的喊杀。

    朗州城防之所以让周边军阀头疼了近十年,全赖雷满引沅水环城挖出的二十丈深沟,以及沟上唯一一条通往南门的狭窄长木桥。

    桥头那座加高加固的主敌楼居高临下,只要楼里的床弩与劲弓手还在,唐军步卒顶着箭石根本无法靠近桥面。

    为了防备唐军抛石,守军早就做足了功课。

    不仅在门楼顶上加盖了一层粗木挡棚,上面还铺了厚厚几层浸透江水的毛毡与生牛皮。

    在朗州守军以往的经验里,寻常霹雳车拽索抛出的十几斤石弹砸上来,顶多砸裂几块木板,缩在厚木牛皮棚子底下放箭,可谓稳如泰山。

    “放!”

    随着葛从周令旗挥落,三具高耸的回回炮长臂猛然扬起。

    万斤配重石箱轰然坠地,三枚经过严苛过秤、重达六十余斤的青石重弹,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怪啸,跨越二十丈宽的护城深沟,直扑南门主敌楼!

    “轰隆——!”

    第一枚六十斤的巨石毫无花哨地正面砸中敌楼顶部的挡棚。

    守军以为万无一失的湿毛毡与厚木板,在这等重锤轰击之下犹如薄纸般当场炸裂。

    合抱粗的护棚横梁应声折断,巨石余势不减,直接砸穿了顶棚与二层楼板!

    数名正挥刀催促弓手放箭的雷军校尉,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人带碎木从二楼直坠到底层,当场摔得骨断筋折。

    敌楼里的守军彻底懵了。

    还没等他们从漫天木屑与眩晕中回过神来,第二轮、第三轮重石接踵而至。

    “砰!咔嚓!”

    经过襄樊实战磨合的老炮手们,早已将配重与落点修校得分毫不差。

    四架重炮根本不去管两侧低矮的城墙,专盯着主敌楼正面那两根承重立柱反复轰击。

    每一枚巨石落下,整座门楼便剧烈摇晃一次,大块大块的砖石混着断裂的木栏杆轰然坠入城壕。

    “楼要塌了!快往下跑啊!”

    不知道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十几名吓破了胆的弓手再也顾不得军令,丢下强弩,连滚带爬地顺着狭窄的木梯往下逃。

    正在城东水寨督战的雷满听见南门巨响,回头望见主敌楼已明显向一侧倾斜,顿时魂飞魄散。

    他急忙一面下令调城内最后的预备队去堵南门,一面拼命吹响牛角号,召唤出城袭击岸营的牙兵火速退回长桥协防。

    然而,已经彻底迟了!

    “咔嚓——轰隆!”

    在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中,南门主敌楼的承重木架终于彻底折断,整层楼面裹挟着漫天烟尘与无数断木瓦砾,向着城门内侧轰然坍塌。

    压制长桥的居高临下火力网,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全军听令!抢桥!破城!”

    早已将八百披甲精锐集中在堤道附近的葛从周,见门楼一塌,当即跃出掩体,亲提陌刀冲到最前阵催军渡桥。

    这座二十丈长的木桥,本是雷满留给自家牙兵出击与回撤的唯一通路,他舍不得提前拆毁,此刻反倒给唐军留下了直插朗州城门的坦途。

    失去了敌楼俯射的威胁,唐军重盾手如推墙般迅速占领桥头。

    神臂弓手紧随其后,推进至桥面中段,以密集的平射箭雨死死压住城门两侧低矮城垛上的守卒。

    数十名精壮斧手呐喊着冲至门洞下,抡起长柄大斧劈碎门前拒马障碍,合力用撞木狠狠撞开了尚未彻底栓死的南门。

    恰在此时,那支奉命出城袭击水营的雷军牙兵,正气喘吁吁地沿着江堤跑回来救城。

    可当他们转过弯道奔至桥外时,迎面看见的,再也不是自家敞开的城门,而是桥头上严阵以待、寒光森然的唐军长槊和陌刀方阵!

    ……

    南门失守,唐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朗州城内。

    雷满被溃退的败兵裹挟着退到南门内街,一名满脸是血的守门军校哭喊着扑上来拉住他的马缰

    “大帅!南门已经破了,北兵全冲进来了!快弃城从西墙缒绳下去,逃进山里避一避吧!”

    “弃你娘的城!”

    雷满双目赤红如恶鬼,反手一刀便将那军校劈翻在血泊里,提着滴血的砍刀冲身边亲卫咆哮道

    “城东泊地还有几十条快船!只要老子能登上船,这沅水八百里河汊山泽,谁也奈何不得老子!”

    “牙兵营,都跟老子杀去东门码头夺船!”

    这水匪头子直到此刻仍不肯投降,强行收拢起身边残存的数百名死忠牙兵,挥舞着双刀,发疯似地向通往城东泊船处的街道冲去。

    葛从周立在刚刚夺下的南门城头上,一眼便看穿了雷满的去向,冷笑下令

    “调右厢五百甲兵抄小街截住城东泊地!其余各部,随某追击,休叫那恶贼摸着江水!”

    城东码头前的青石长街上,转眼成了困兽死斗的修罗场。

    雷满带着两百亡命亲兵迎头撞上了提前赶到截路的唐军甲士。

    这水匪头子确有一身凶悍蛮力,临死反扑之下,竟亲自挥舞双刀猛冲在前。

    硬生生撞开了唐军前排的两面重盾,连砍三名士卒,满身血肉模糊地继续往十余步外的江边栈桥扑去。

    “盾牌闪开,长槊补上!两翼放箭!”

    追至街口的葛从周厉声断喝。

    前排受创的唐军盾手迅速向左右分开,后列二十余名百战老卒步伐沉稳地踏前一步,手中丈二长槊齐齐递出,瞬间封死了整条窄街。

    与此同时,抢占两侧屋檐高处的数十名神臂弓手同时扣动悬刀!

    “崩!崩!噗!”

    三支强劲的弩箭先后穿透雷满身上的皮甲,深深钉入他的左肩与大腿。

    雷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高大的身躯猛地趔趄跪倒,手中双刀犹自不甘地向身前乱劈,试图再往前爬上半步去够近在咫尺的沅水。

    下一刻,四五根冰冷的精钢槊首同时从正面刺出,噗噗数声贯穿了他的胸腹,将其死死钉在了青石板上。

    一名唐军军校大步上前,手起刀落,将雷满的首级当场斩下。

    这位靠水起家、引水守城、横行荆湖十余年的巨寇,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最倚仗的水边。

    雷满一死,城内尚在负隅顽抗的雷氏核心牙军被葛从周率部逐巷清剿,没有一个人拿到投降换官的机会。

    而困在沙湾江面上的那几条叛船,此刻也彻底绝了指望。

    下游有文武坚的可靠船队横江拦截,岸营与粮仓又始终牢牢握在唐军手中。

    眼见朗州城头升起大唐旌旗、雷满的首级被挑在长矛上送至江岸,邓横等叛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几条叛船先后停桨,两百余名叛乱核心尽数被押上了河滩。

    ……

    战事平息,硝烟未散。

    朗州城南的江滩之上,却摆开了一场比攻城战更加令人窒息的阵势。

    李业没有先进城歇息,而是命定江军、平南军以及所有荆襄新附降军,分别遣兵全副披挂,在江滩四周列成四方大阵,严令各营将校士卒观刑!

    大阵中央,昨日在沙湾杀官、劫船、焚粮,并派人联络雷满引贼袭营的邓横等军将与亲信牙兵,经军司马与许存连夜对照名册逐一核实,共计二百一十七人。

    全部被反绑双手、剥去号衣,死死按在血迹斑斑的鹅卵石滩上。

    这二百多人里,有好几个是掌舵十余年的熟练船师,更多的则是从成汭起兵时便跟随左右的老牙兵。

    站在观刑队列前排的许存一眼扫过去,里头有一半人他都认得,有些被按在地上的人还在嘶声喊着他的旧日称呼求救。

    见秦王的金顶华盖停在高坡前,沙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哭喊求饶与喊冤之声。

    邓横脖子被铁尺死死卡着,知道求饶无用,竟梗着脖子朝高坡上大声嚷道

    “秦王!俺们就算一时糊涂犯了军法,可这一百多号弟兄全是江陵最顶用的操舟好手!”

    “朝廷往后还要顺江东下打江南、打淮南,离了咱们这帮熟水性的老卒,你们连大船都开不走!今日杀光了俺们,往后谁替朝廷开船打仗?!”

    这番话喊出来,四周不少新附水军将校眼神微微闪烁,显然也存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思。

    高坡之上,李业端坐于战马之上,神色冷峻,连低头看邓横一眼都欠奉,只淡淡开口

    “唱罪,行刑!”

    随军法官踏前一步,展开长卷,将二百一十七人杀官、焚粮、通敌之罪状当众高声唱明。

    “斩——!”

    随着令旗落下,两百余名神武军刀手同时挥起厚背大刀。

    “噗!噗!噗!”

    寒光闪处,两百一十七颗人头齐刷刷滚落沙摊!

    滚烫的鲜血汇聚成溪,顺着河滩斜坡蜿蜒流淌,一直漫到了前排列阵的新附军士靴底。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李业却始终勒马留在大阵正前方,面不改色地看完了整场行刑。

    先前队列里还有几名敢低声议论的旧军校,此刻早已死死闭上了嘴。

    定江军阵列中,一名往日颇为骄横的旧将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血水里,被身旁老卒一把死死架住胳膊,才勉强笔直地站在原地。

    ……

    杀伐立威之后,次日一早,紧随而来的便是雷厉风行的夺兵换将。

    叛军原有部伍彻底撤销,未曾涉叛的普通兵卒打散重编,旧牙校留下的职位全部重新任命。

    直接从神武军、平南军抽调四十名北军出身军校补入定江军,同时将定江军中部分荆南旧兵分批调往两军。

    文武坚继续统领水师一厢,并兼任定江军都虞候,许存仍任副统制负责训练与作战,但各都将校一律由统制葛从周重新择授,便是许存此前保举过的人选,也须逐一重新复核。

    最后,凡前夜抢救攻具、拒绝从叛、接应官军有功之人,当众兑现重赏!

    原本被邓横这帮老牙校死死压在下头的船师、队正,确有本事者直接拔擢补缺。

    至于战死官兵,一律照禁军最高定额抚恤,被挟持的舟人验明后归队,不再追究。

    许存因保举失察,被取消了本战应得的加赏,仅将救护砲车的功劳记在军功簿上。

    当日傍晚,滞留军中的潭州使者带着满身冷汗离开了朗州。

    他带回湖南的,是亲眼所见的两桩大事。

    朗州固若金汤的门楼被朝廷重炮生生打塌;二百多名骄兵悍将在秦王马前人头落地。

    潭州的诸将,再也无法把接下来的归附谈判当成寻常的换旗改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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