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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 丹徒疫疠横生 深山采药双将殒蛇

    诗曰:

    毗陵初破鼓方收,丹徒营中疫病流。

    壮士卧床魂欲断,英雄入壑药难求。

    瘴烟漫染三军帐,毒蟒潜伤两俊俦。

    南征劫运何曾歇,四将捐躯泪未休。

    话说杨应龙大军攻破毗陵郡,斩杀贼首钱振鹏,吕师囊领残兵奔逃苏州。大军休整数日,整顿粮草,分遣一支兵马,前往丹徒县驻扎,扼守沿江渡口,护持粮道。那丹徒滨江傍山,地势卑湿,江雾朝夕漫起,草木郁蒸,不比北方干爽之地。前番连日血战,尸骸堆积,血气熏蒸,又兼秋雨连绵,积水淤污,军中便生出一场疫疠来。

    当初出征之时,神医安平全奉旨留京侍奉圣躬,不曾随军南下。军中只有寻常军医,只会疗金疮、医箭伤,遇此瘴疫时疾,全无良方。初时只是三五军士染病,不过发热头疼,上吐下泻,不过两三日,蔓延全营,一帐传一帐,一队染一队,营中十有三四病倒,卧榻**,哀声不绝。

    帐下两员将佐,柴桂、马志,皆是北征破辽时屡建功勋之人。柴桂惯使一口斫山大刀,身强力壮,素来体魄雄健,从不染病;马志善使长枪,奔走探哨,骁勇干练。二人随偏师驻守丹徒,镇守沿江渡口,督运粮草。忽一日,柴桂早起,只觉头目昏沉,遍体如火灼烧,骨肉酸痛,食水不进。马志隔帐探望,不多时,亦是一般证候,高热不退,上吐下泻。

    军医诊视,皱眉禀道:“此乃江南瘴疫,毒气侵入脏腑。北方将士水土不服,最易中招。军中药料匮乏,只有寻常甘草、苍术,药力微薄,难以救治。若寻不到深山灵药,二将军性命难保!”

    消息传到杨应龙中军大营。杨应龙大惊,急与宋汇入、公孙清商议。宋汇入叹道:“江南卑湿,最生疫瘴。昔日北征,有安平全随军,诸般疑难病症皆可医治。今国手留于京师,军中缺良医,一旦瘟疫蔓延,数万大军皆有倾覆之危!丹徒一路粮道若是有失,前功尽弃!”

    公孙清道:“丹徒西南,有连绵深山,土人传说山中产有解毒草药,可疗此瘴疫。只是山深林密,瘴气弥漫,多有毒虫恶兽,寻常人不敢轻易深入。须得精细勇悍之人,入山采觅药草。”

    杨应龙环顾帐下诸将,问道:“谁敢入丹徒南山,寻觅灵药,救丹徒营内染疫将士?”

    话音未绝,两员将领挺身而出,正是褚奎、萧砺。此二人昔日在青石峪一战,探得密径,助大军破围立功,惯于攀山越岭,潜行探路,熟习山径,胆大心细。

    褚奎拱手禀道:“元帅,末将愿同萧砺,入南山采药。丹徒营中弟兄遭疫受苦,我二人愿冒山中之险,寻药救众!”

    萧砺亦躬身道:“末将久历山险,识得草木,愿与褚奎同往。定当寻得草药,救柴桂、马志与一众染病士卒!”

    杨应龙见二人慷慨请行,心中嘉许,又再三叮嘱:“山中瘴毒甚重,毒蛇猛兽潜藏林莽,你二人务当小心。若遇凶险,不可强逞,速速归来。但求得草药,不必贪多,保命为先!”

    褚奎、萧砺领命,换了短打劲装,腰挎短刀,背上竹筐,带些干粮清水,辞别元帅,奔赴丹徒,再由丹徒营头,直入西南深山。

    那南山层峦叠嶂,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遍地腐叶。终日不见日光,林间黑雾腾腾,瘴气袭人。地上腐草积厚,一步一滑,溪涧污水浑浊,处处暗藏危机。二人一路披荆斩棘,拨开藤蔓,辨识草木,一路寻访山民指引,深入山谷。

    褚奎手持短刀,斩断拦路藤枝,在前开路;萧砺紧随其后,细细辨认药草,见有疑似解毒之草,便采入竹筐。二人昼行山中,夜宿岩洞,一连两日,采得数样草药,大半皆是寻常草木,不知是否对症。

    这日午后,行至一处幽深山涧,涧旁乱石纵横,草木丛生,阴湿无比。萧砺忽见涧边石畔生一簇青根紫叶之草,正是土人所言解瘴灵药,大喜,对褚奎道:“兄长快看!便是此草!若采得此草回去,便可救治营中将士!”

    二人快步上前,俯身采摘。涧边腐草之下,草木簌簌微动。褚奎耳尖,低喝一声:“仔细!林中有异动!”

    话音未落,草堆之中猛地窜出一条大蟒。那蛇粗如碗口,长有丈余,鳞甲黝黑,眼似两点寒星,口吐红信,腥风扑面。正是深山毒蟒,潜伏石下,被二人脚步惊动,猛然窜出。

    但见那蛇:

    昂起头颅喷毒气,鳞铺黑甲闪寒光。

    口吐长舌如红练,尾扫顽石似铁棒。

    潜藏深谷千年久,毒入肌肤顷刻亡。

    萧砺离蛇最近,不及抽刀,毒蟒猛地向前一蹿,一口咬在萧砺小臂之上。萧砺大叫一声,急挥短刀砍去,一刀劈中蛇身,那蟒负痛,身子一卷,缠住萧砺腰腿。褚奎见状大惊,挺刀急刺蛇首。毒蟒见褚奎来攻,忽地转头,张口便咬褚奎小腿!

    褚奎躲闪稍迟,脚踝已被毒牙刺入!

    顷刻之间,两将皆中蛇毒。萧砺只觉伤口发麻,毒气顺着血脉四散游走,手臂顷刻青肿,浑身僵硬,握刀之力尽失。褚奎只觉一股寒毒自脚踝直冲心腹,头晕目眩,四肢渐渐不听使唤。

    褚奎咬牙,拼尽余力,挥刀再砍蛇身,那蟒受创,松了身子,扭身窜入乱石草丛深处,倏忽不见。

    萧砺扶着山石,喘息不止,面如紫黑,声音微弱:“我……我中了蛇毒,浑身麻木……”

    褚奎亦是唇色乌青,勉力撑持,说道:“不可久留,快快下山……”

    二人强挣身躯,拖着沉重脚步,往出山之路挪移。才走数十步,毒性大发。萧砺只觉心口绞痛,眼前发黑,双腿一软,轰然倒卧在腐叶之上。褚奎想要俯身搀扶,浑身筋脉拘挛,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倒地。

    不多时,毒势攻心。褚奎、萧砺两员勇将,一先一后,气绝于山涧林下。竹筐内所采草药散落一地,空费一番冒险苦心。

    丹徒大营之内,疫势一日重过一日。柴桂卧于帐中,高热缠绵,神志昏乱,时而呓语,时而昏迷。马志亦是卧榻不起,水米难进。军医百般调治,全无起色。军士日日盼望褚奎、萧砺采药归来,救二将性命。一连数日,不见二人回营,营中心下惶惶。

    杨应龙差探卒入山寻访。探卒遍寻山谷,终于在山涧乱石旁寻见褚奎、萧砺二人尸身,竹筐、短刀犹在身侧,伤口乌黑,一望而知乃是毒蛇所害。探卒急急奔回丹徒营,报此凶信。

    丹徒营众将听闻,放声大哭。消息传到中军,杨应龙听罢,捶案垂泪,长叹道:“褚奎、萧砺二将,昔日青石峪探路救全军,何等智勇!今日为寻药救疫,深入荒山,竟丧于毒蛇之口!”

    宋汇入凄然道:“北征万里,枪林箭雨之中,二人尚能全身。不料江南深山,无刀无箭,却被毒蟒伤命。江南劫数,千般死法,英雄防不胜防。”

    公孙清叹曰:“双林渡雁阵离散,五台山偈语‘血战千山骨草荒’,一一应验。前番连折六员将佐,今番又损褚奎、萧砺二员得力探将。更有柴桂、马志卧病丹徒,疫疠凶险,不知能否保全。”

    话未说完,丹徒营又有急报飞马而至:柴桂病势陡转,毒气攻心,医治无效,已然气绝;不多半个时辰,马志亦是高热崩绝,相继殒命。

    一日之间,连报噩耗:柴桂、马志染瘟疫身亡;褚奎、萧砺入山采药,遭毒蛇咬死,四员将佐尽数捐躯!

    杨应龙听闻四将同日殒亡,心如刀割,帐下诸将无不垂泪。短短数回征战,前后折损十员忠义将佐,尽是北征百战余生之士,不曾丧于辽邦铁骑,尽皆凋零江南。

    宋汇入劝道:“主帅莫要太过悲恸。瘟疫蔓延,乃是军中大患。如今褚奎萧砺采药未成,草药不足,当速传令,将染疫士卒另立营寨隔离,焚烧秽物,清理污水,令全军谨守洁净,防止疫病再传。一面差人寻访本地良医,再募熟悉山径乡导,入山觅药。”

    杨应龙强忍悲戚,依计传令。丹徒营中,将柴桂、马志棺殓,营外设坛祭奠;又遣军士入山,寻得褚奎、萧砺遗骸,抬回大营,一并厚殓。四将灵位并排设祭,三军挂素,哀声震彻江郊。

    当地百姓见宋军祭奠亡将,军士严守纪律,不扰乡闾,尽皆感叹,有乡间老医前来营中,献上治瘴草药,教军士焚苍术、洒石灰,隔绝疫气。如此处置之后,营中瘟疫方才渐渐止住,不再大肆蔓延,保全无数士卒性命。

    只是四员大将,已然不能复生。柴桂、马志死于疫疠,褚奎、萧砺殒于毒蛇,一桩桩惨事,令全军将士,人人心寒。方知江南之祸,不止两军对阵刀枪厮杀,瘴气、毒虫、水土,皆能夺英雄性命。

    丹徒渡口,虽仍在宋军掌握之中,粮道保全,可四将身死,军中心头,蒙上一层浓重悲雾。杨应龙升帐,对诸将道:“今日四将殒命,非败于战阵,乃是天灾山毒。此后进兵,凡遇山林卑湿之处,务要谨防水土瘴毒,不可轻入险地。方腊贼寇虽在眼前,而江南山川瘴疠,亦是大敌。”

    诸将齐声领诺,心中各怀凄怆。

    后人有诗悼四将:

    丹徒瘴起染征袍,壮士卧疴命渐凋。

    二将深山寻药草,毒蟒潜噬殒荒椒。

    枪刀百战皆无恙,瘴毒山蛇一朝销。

    帐下英灵今尽逝,江风夜夜哭良僚。

    又有律诗叹南征劫运:

    江南瘴雾锁江皋,疫气横生动六韬。

    卧帐英雄随病逝,入山骁将被蛇饕。

    沙场百战存躯命,幽谷一朝丧俊豪。

    堪叹忠良多坎坷,功名未就骨先蒿。

    正是:

    阵前刀箭犹可避,瘴毒山蛇最难防。

    多少英雄南渡后,一抔黄土葬他乡。

    丹徒疫患稍定,探马来报,卢忠义围困宣州,连日攻城,城中贼寇坚守不出,遣使向苏州求救。杨应龙便要整顿军马,水陆并进,直取苏州,去剿吕师囊残部。不知苏州城下,又有何等血战,折损多少豪杰,且看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4员将佐:

    褚奎    萧砺   马志   柴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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