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应龙奉旨征北辽 陈桥驿滴泪斩小卒
诗曰：
天书已定出山林，洗却烟霞拜紫宸。
一寸丹心扶社稷，满腔热血报君亲。
奸邪未肯销谗佞，壮士终当靖塞尘。
堪叹陈桥今夜泪，千秋忠义最伤神。
话说徽宗天子自御酒试忠之后，尽释猜疑，深知杨应龙与三十六员头领、数万义兵，皆天地生成忠义之师，被逼落草、守正安民，丹心皎皎、可昭日月。朝中蔡京、高俅、童贯三奸，屡施诡计、屡构谗言，皆被圣明洞破，自此气焰稍敛，不敢公然谤毁群雄。
其时北地大辽兵势猖獗，屡犯中原边境，破州县、掠黎民、杀官吏、扰疆封。辽主恃强凌弱，轻视宋廷文弱，年年入寇、岁岁侵疆，北疆烽火不息、百姓流离遍野。边报日日入京，羽书络绎不绝，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无人敢当北征大任。
天子临朝叹曰：“北辽猖獗、边患日深，宿将凋零、兵将疲弱，谁人可为朕分忧，提兵扫北、肃清沙漠？”
满朝公卿面面厮觑、无人敢应。高俅、童贯素掌兵权，昔日征剿山寨尚且连败覆师，安敢当强辽劲敌？尽皆缄口避祸、默然无言。
独有宿太尉出班启奏：“臣观天下将帅，无出落星峰之右。杨应龙智勇盖世、忠义无双，宋汇入神机莫测、算无遗策，三十六将人人猛虎、个个蛟龙，数万义兵百战精锐、纪律严明。前者连败数十万官军，非不能乱，乃不肯乱；身居草莽而心存廊庙，散财济民、恪遵王法，忠义节操古今罕闻。今欲扫平北辽、安定边疆，非此一众豪杰不可！”
天子龙颜大悦，即降圣旨：拜杨应龙为北征大辽兵马都元帅，总领全军、节制诸将；宋汇入为随军军师、参赞军务；卢升义总督粮草、抚安军卒；公孙清执掌天象、布列阵图；其余三十六员头领，尽随大军北征，分拨马步水火、前后左右各路兵权，统领数万禁军义兵，克日出师，扫荡辽邦、收复疆土、安定北塞。
旨意既下，朝野震动。百姓闻之，人人欢悦、户户安心，皆知星峰义师一出，边患可平、黎民可安；奸臣闻之，个个忧惧、暗暗怀恨，恐群雄北征立功、手握重兵、圣眷愈隆，日后更难算计，遂私相谋议，欲于中途寻隙构陷，使大军不得安稳、将帅不得全身。
次日，杨应龙率众头领入朝辞驾、领旨谢恩。天子亲赐锦袍金甲、玉带宝剑、御马金鞍，温言抚慰：“卿等数年含冤、坚守忠义，今日为国出征，建立奇功。朕在此专候捷音，功成之日，必当裂土封侯、世代荫爵，不负忠良！”
杨应龙率众俯伏叩首，声震丹墀：“臣等山野愚夫、蒙圣主再造之恩，洗尽草莽之名。此去北征，定当舍生忘死、扫尽胡尘、收复河山、肃清边患，若不尽灭辽寇、不安北疆，誓不还朝！”
天子大喜，赐御酒饯行，文武百官送至午门之外。
大军择定吉日祭旗出师，旌旗蔽日、甲仗如云，马步整齐、队伍森严。三十六将分班列队，前后有序、进退有度，数万士卒皆是久历战阵、精锐勇悍之师，一路出京，浩浩荡荡、杀气冲天，径向北地进发。
凡大军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市井不惊，百姓夹道焚香、争相迎送，欢声载道、不绝于途。自古官军出征，未有如此纪律严明、民心归附者。
不一日，大军行至陈桥驿。此地乃古昔太祖龙兴之处，驿舍整齐、道路通达，南北咽喉、军马要道。时值日暮，天色渐晚，杨应龙传令三军：就地屯扎、歇息一宿，来日五更起行、继续北进。
大军安营已毕，次第埋锅造饭、歇息休整。
朝廷闻大军北征辛苦、远赴边塞，特命中书省差委两员厢官，赍带御赐酒肉，前往陈桥驿犒赏三军。圣旨明文：每一名军士，赐御酒一瓶、猪肉一斤，普赏全军、慰劳劳苦。
谁想这两员厢官，皆是蔡京门下贪鄙小人、奸佞之徒，生性刻薄、贪婪无厌，惯会克扣官物、欺压军卒。二人领了赏赐物件，心怀私贪、肆意舞弊，将朝廷御赐酒肉尽数克减：每瓶官酒减半、每斤猪肉只剩六两，虚籍冒领、侵吞公资，将大半酒肉私藏入己、售卖渔利，止将微薄残物散给三军，欺上瞒下、胆大妄为。
前队军马隐忍不发、尽数领过，无人敢争。
散至后军一队皂甲军士，皆是黑盔玄甲、精壮勇卒，乃山寨旧日步军精锐。队中一卒，姓王名成，自幼落草、性直刚烈，最恨贪官污吏、刻薄徇私。接过赏赐看时，酒瓶不满、肉数微薄，较朝廷明赐相去甚远。
王成怒目圆睁，当面指斥厢官道：“天子恩赏，每名军士酒一瓶、肉一斤，乃是浩荡皇恩！汝是朝廷命官，怎敢佛面刮金、公然克扣，减半克夺、欺君渔利！我等舍身报国、远赴边疆，未受寸功之赏，先遭污吏盘剥，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那厢官素来骄横、欺惯军卒，见一小卒敢当面顶撞，登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这剐不尽、杀不绝的草寇！昔日山林野性全然未改！汝等本是叛逆强徒、该诛之贼，朝廷宽赦狗命、赐汝酒肉，已是天大恩典，安敢恃勇无礼、顶撞命官！反性不改，死在眼前！”
句句辱骂“草寇、叛逆、贼徒”，字字揭人旧短、辱人忠义。
王成本是血性男儿、心怀忠义，数年聚义只为除暴安良、守正行善，今日奉旨归朝、准备为国捐躯，如何忍得此等羞辱、此等污蔑！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勃然大怒，将手中残酒碎肉劈面朝厢官打去。
厢官被泼满面、衣衫尽湿，愈加凶狠，厉声喝令左右：“速速拿下这大胆泼贼！胆敢藐视朝廷、殴辱命官，即刻枭首示众！”
王成见其凶横逼迫、不肯罢休，又听其反复辱骂叛逆草寇，心中愤懑难平、怨气冲天，随手掣出腰间佩刀，大喝一声：“我等舍身报国、一心忠君，岂容奸小辱没！汝等贪赃害民、欺君舞弊，乃真贼也！”
言未毕，手起一刀，劈中厢官面门。那厢官惨叫一声、扑地而倒。王成怒犹未息，赶上前再剁数刀，一命呜呼、登时绝气。
随行官吏、在场军卒尽皆大惊，四散奔走、不敢近前。后军一时哗然、队伍大乱，陈桥驿前人声鼎沸、军心浮动。
当下巡营偏将火速飞报中军。
杨应龙正与宋汇入、卢升义、公孙清帐中议事，筹画北征方略、破辽计策。忽闻后军兵变、小卒怒杀朝廷厢官一事，猛然大惊，拍案叹道：“大事危矣！我等奉旨北征、未建寸功、未出塞北，先杀朝廷命官！奸臣在朝、本就伺机构陷，今此事一出，正中奸人圈套！必罗织我等跋扈不臣、野性难驯之罪，轻则解散大军、废黜功名，重则满寨问罪、尽诛忠义！”
宋汇入蹙眉道：“主帅明鉴。此乃奸臣预设陷阱也！彼知我军奉旨出征、民心所向、圣眷日隆，故差贪鄙厢官克扣御赏、辱骂军卒，故意激怒我军、生出祸端，借机罗织罪名、谗毁群雄。虽是小卒一时义愤，事出有因、情非得已，然国法昭昭、体制森严，军前杀官、罪无可赦！若不秉公处置、正明军纪，朝中奸臣必借题发挥、大兴狱讼，数万大军尽受牵连、北征大业一朝尽废！”
卢升义道：“此卒血性刚直、不甘受辱，情理可悯、忠义可嘉。然军法如山、不容私怒，出师之初、首犯宪章，若徇私纵容、不治其罪，则军纪弛废、号令不行，日后数万士卒争相效尤，何以约束三军、征伐强辽？情虽可恕、法无可免！”
公孙清叹曰：“天数使然、无可规避。今日陈桥一祸，虽是小人激变、情有可原，然欲保全全军、成就北征大业、护住三十六将万千功名，唯有正法行刑、以肃军纪、以塞奸口。此卒一腔忠愤、含冤赴死，诚为可叹！”
四人议定，杨应龙心如刀割、万般不忍，然国法军法、大局功名、数万弟兄前程、北疆苍生安危，尽系于此，万般无奈、不得不为。
应龙即刻传令：拘拿士卒王成、不许走脱，押至驿前公案之下，亲自审问。
不多时，王成被押至帐前。其人身披甲胄、神色坦然，全无惊惧求生之态，挺身立而不跪。
杨应龙温言问道：“汝乃我寨旧卒、随我多年，素性忠勇、行事本分。今日为何擅杀朝廷命官、坏我军纪、惹此大祸？据实说来。”
王成叩首垂泪、直言无隐：“小人随主帅聚义数年，只知除暴安良、忠义立身，从未敢妄生事端、触犯法度。今日朝廷赐赏，贪官公然克扣、侵吞御物，小人一时不平、与之理论。彼不唯不知悔改，反百般辱骂我等为草寇叛逆、野性难驯，日日归朝、依旧是贼。小人一身不足惜，唯恨我等数年忠义、一心报国，反被奸小肆意辱没、污蔑不清！一时怒起、失手杀人，自知罪该万死，甘愿领罪、任凭元帅处置，绝不推诿、绝不怨怼！只求主帅保全大军、安心北征，扫灭辽寇、为国建功，不负一众弟兄数年忠义！”
言语慷慨、神色悲壮，句句含冤、字字赤诚。
杨应龙听罢一番言语，双目含泪、心中剧痛。观此小卒，忠直刚烈、嫉恶如仇，乃是军中义士、血性男儿，非是凶悍乱兵、肆意妄为。其错在怒、其情在忠、其屈在冤，皆是贪官刻薄、奸臣算计所逼！
奈何军法森严、朝廷体制、大局攸关，万万容私不得！
应龙含泪对王成言道：“汝之冤屈、我尽知之；汝之忠义、我尽明之。贪官克扣、小人辱忠，情理皆在汝身。然吾等今日奉旨为王师、出征为社稷，身奉国法、手握兵权，若因私废法、纵恕一人，则三军无纪、朝廷无信、奸臣有词、大业尽休！吾非忍心杀汝，实是大局所迫、法理所拘！今日斩汝，非斩罪卒，实斩乱法之端、杜绝奸邪之口！汝死之后，我必厚葬汝身、优恤汝家、记汝忠义、传汝名节，绝不令汝含冤埋没、白白殒命！”
王成闻言，叩首拜谢，泣道：“小人一介微卒、身如草芥，能得主帅知我忠义、怜我冤屈，死亦无憾！甘愿正法、以全军纪、以成北伐，不求功名、只求大军顺遂、早定边疆！”
言毕，挺身就刑、毫无惧色。
杨应龙泪落如雨、悲不能禁，左右诸将、帐下三军，尽皆垂泪、人人感伤。堂堂铁血将帅、百战英雄，于此大义难处、情理两难之际，滴泪行刑、忍痛正法。
当下传令：将王成斩首示众，号令军前一日，晓谕三军：军法如山、公私分明，纵使情理可悯、冤屈可矜，但凡触犯军纪、干犯法度，绝不徇私纵容！此后出征，务要严守规矩、恪遵礼法，不许私怒生事、不许殴辱官吏、不许扰民犯禁，违者一体严惩！
号令既出，满军肃然。数万将士见主帅忍痛斩爱卒、含泪正军法，皆知军纪森严、大公无私，愈加敬畏、愈守规矩，再无一人敢放肆生事。
行刑既毕，杨应龙命人备办棺木、厚殓王成尸首，择地高葬、立碑记功，优恤其家、赡养亲属，尽报其忠义委屈之情，不枉壮士含冤一死。
随后即刻修写表章，备细陈明始末缘由：厢官克扣御赏、肆意辱忠、激变军卒、自取其祸，一一据实写明，申奏朝廷、禀明天子，并无半点遮掩、不存一毫欺瞒。又差卢忠连夜入京，拜见宿太尉，细说陈桥驿始末，求其居中保全、辨析忠奸、杜绝奸臣罗织谗言。
果然不出群雄所料。蔡京、高俅、童贯三奸，探知陈桥驿杀官之事，即刻聚议、欲大兴风浪、构陷全军。正欲入朝妄奏：星峰军卒野性不改、跋扈无君、擅杀命官、藐视朝廷，将帅管束不严、难驭三军，宜尽数罢黜、问罪惩处、解散北征大军。
恰逢宿太尉接得卢忠禀报、看得表章明细，即刻入朝面君，将厢官贪鄙克扣、辱骂忠义、刻意激变、自取祸端始末，一一奏闻天子。
天子览表、洞悉实情，慨然叹曰：“非是星峰将士跋扈无君，实是污吏贪婪刻薄、自取殒命！群雄新归王化、远赴边疆，忠心报国、劳苦不辞，犹被小人肆意欺辱、刻意折辱，若非隐忍顾全大局，早已全军激变！杨应龙秉公执法、忍痛斩卒、整肃军纪、顾全大局，忠智两全、大公无私，真社稷忠臣也！”
天子当下压下奸臣谗言、不准参奏，痛斥三奸党羽贪鄙害公、无端生事、激变军心、险些坏了边疆大事。自此三奸再无借口构陷、哑口无言、暗自气恨，不敢再轻易谤毁北征大军。
陈桥驿一场风波，始于奸臣算计、污吏贪残，终于主帅忍痛、大义斩卒。看似一桩小罪、一条微命，实则保全数万大军、成就北征万世功业、护住满盘忠义大局。
大军次日清晨，杨应龙整顿兵马、再申军纪，含泪上马、传令开拔。数万将士人人感念主帅公心、小卒冤义，个个心怀愧励、誓死报国，人人愿奔赴北疆、奋勇杀敌、建功立业，以报今日含冤壮士、以尽自身忠义！
自此，落星峰北征雄师，整肃队伍、浩浩荡荡，离却陈桥、直趋北疆，开启扫灭大辽、澄清塞北、收复河山、安定边疆百战大业。
后人有诗叹曰：
陈桥古驿起悲风，壮士含冤血染红。
奸小欺忠藏诡计，将军执法抱深衷。
一滴清泪明公义，万甲雄兵肃阵容。
纵使微躯埋野土，千秋忠义照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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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已定出山林，洗却烟霞拜紫宸。
一寸丹心扶社稷，满腔热血报君亲。
奸邪未肯销谗佞，壮士终当靖塞尘。
堪叹陈桥今夜泪，千秋忠义最伤神。
话说徽宗天子自御酒试忠之后，尽释猜疑，深知杨应龙与三十六员头领、数万义兵，皆天地生成忠义之师，被逼落草、守正安民，丹心皎皎、可昭日月。朝中蔡京、高俅、童贯三奸，屡施诡计、屡构谗言，皆被圣明洞破，自此气焰稍敛，不敢公然谤毁群雄。
其时北地大辽兵势猖獗，屡犯中原边境，破州县、掠黎民、杀官吏、扰疆封。辽主恃强凌弱，轻视宋廷文弱，年年入寇、岁岁侵疆，北疆烽火不息、百姓流离遍野。边报日日入京，羽书络绎不绝，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无人敢当北征大任。
天子临朝叹曰：“北辽猖獗、边患日深，宿将凋零、兵将疲弱，谁人可为朕分忧，提兵扫北、肃清沙漠？”
满朝公卿面面厮觑、无人敢应。高俅、童贯素掌兵权，昔日征剿山寨尚且连败覆师，安敢当强辽劲敌？尽皆缄口避祸、默然无言。
独有宿太尉出班启奏：“臣观天下将帅，无出落星峰之右。杨应龙智勇盖世、忠义无双，宋汇入神机莫测、算无遗策，三十六将人人猛虎、个个蛟龙，数万义兵百战精锐、纪律严明。前者连败数十万官军，非不能乱，乃不肯乱；身居草莽而心存廊庙，散财济民、恪遵王法，忠义节操古今罕闻。今欲扫平北辽、安定边疆，非此一众豪杰不可！”
天子龙颜大悦，即降圣旨：拜杨应龙为北征大辽兵马都元帅，总领全军、节制诸将；宋汇入为随军军师、参赞军务；卢升义总督粮草、抚安军卒；公孙清执掌天象、布列阵图；其余三十六员头领，尽随大军北征，分拨马步水火、前后左右各路兵权，统领数万禁军义兵，克日出师，扫荡辽邦、收复疆土、安定北塞。
旨意既下，朝野震动。百姓闻之，人人欢悦、户户安心，皆知星峰义师一出，边患可平、黎民可安；奸臣闻之，个个忧惧、暗暗怀恨，恐群雄北征立功、手握重兵、圣眷愈隆，日后更难算计，遂私相谋议，欲于中途寻隙构陷，使大军不得安稳、将帅不得全身。
次日，杨应龙率众头领入朝辞驾、领旨谢恩。天子亲赐锦袍金甲、玉带宝剑、御马金鞍，温言抚慰：“卿等数年含冤、坚守忠义，今日为国出征，建立奇功。朕在此专候捷音，功成之日，必当裂土封侯、世代荫爵，不负忠良！”
杨应龙率众俯伏叩首，声震丹墀：“臣等山野愚夫、蒙圣主再造之恩，洗尽草莽之名。此去北征，定当舍生忘死、扫尽胡尘、收复河山、肃清边患，若不尽灭辽寇、不安北疆，誓不还朝！”
天子大喜，赐御酒饯行，文武百官送至午门之外。
大军择定吉日祭旗出师，旌旗蔽日、甲仗如云，马步整齐、队伍森严。三十六将分班列队，前后有序、进退有度，数万士卒皆是久历战阵、精锐勇悍之师，一路出京，浩浩荡荡、杀气冲天，径向北地进发。
凡大军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市井不惊，百姓夹道焚香、争相迎送，欢声载道、不绝于途。自古官军出征，未有如此纪律严明、民心归附者。
不一日，大军行至陈桥驿。此地乃古昔太祖龙兴之处，驿舍整齐、道路通达，南北咽喉、军马要道。时值日暮，天色渐晚，杨应龙传令三军：就地屯扎、歇息一宿，来日五更起行、继续北进。
大军安营已毕，次第埋锅造饭、歇息休整。
朝廷闻大军北征辛苦、远赴边塞，特命中书省差委两员厢官，赍带御赐酒肉，前往陈桥驿犒赏三军。圣旨明文：每一名军士，赐御酒一瓶、猪肉一斤，普赏全军、慰劳劳苦。
谁想这两员厢官，皆是蔡京门下贪鄙小人、奸佞之徒，生性刻薄、贪婪无厌，惯会克扣官物、欺压军卒。二人领了赏赐物件，心怀私贪、肆意舞弊，将朝廷御赐酒肉尽数克减：每瓶官酒减半、每斤猪肉只剩六两，虚籍冒领、侵吞公资，将大半酒肉私藏入己、售卖渔利，止将微薄残物散给三军，欺上瞒下、胆大妄为。
前队军马隐忍不发、尽数领过，无人敢争。
散至后军一队皂甲军士，皆是黑盔玄甲、精壮勇卒，乃山寨旧日步军精锐。队中一卒，姓王名成，自幼落草、性直刚烈，最恨贪官污吏、刻薄徇私。接过赏赐看时，酒瓶不满、肉数微薄，较朝廷明赐相去甚远。
王成怒目圆睁，当面指斥厢官道：“天子恩赏，每名军士酒一瓶、肉一斤，乃是浩荡皇恩！汝是朝廷命官，怎敢佛面刮金、公然克扣，减半克夺、欺君渔利！我等舍身报国、远赴边疆，未受寸功之赏，先遭污吏盘剥，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那厢官素来骄横、欺惯军卒，见一小卒敢当面顶撞，登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这剐不尽、杀不绝的草寇！昔日山林野性全然未改！汝等本是叛逆强徒、该诛之贼，朝廷宽赦狗命、赐汝酒肉，已是天大恩典，安敢恃勇无礼、顶撞命官！反性不改，死在眼前！”
句句辱骂“草寇、叛逆、贼徒”，字字揭人旧短、辱人忠义。
王成本是血性男儿、心怀忠义，数年聚义只为除暴安良、守正行善，今日奉旨归朝、准备为国捐躯，如何忍得此等羞辱、此等污蔑！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勃然大怒，将手中残酒碎肉劈面朝厢官打去。
厢官被泼满面、衣衫尽湿，愈加凶狠，厉声喝令左右：“速速拿下这大胆泼贼！胆敢藐视朝廷、殴辱命官，即刻枭首示众！”
王成见其凶横逼迫、不肯罢休，又听其反复辱骂叛逆草寇，心中愤懑难平、怨气冲天，随手掣出腰间佩刀，大喝一声：“我等舍身报国、一心忠君，岂容奸小辱没！汝等贪赃害民、欺君舞弊，乃真贼也！”
言未毕，手起一刀，劈中厢官面门。那厢官惨叫一声、扑地而倒。王成怒犹未息，赶上前再剁数刀，一命呜呼、登时绝气。
随行官吏、在场军卒尽皆大惊，四散奔走、不敢近前。后军一时哗然、队伍大乱，陈桥驿前人声鼎沸、军心浮动。
当下巡营偏将火速飞报中军。
杨应龙正与宋汇入、卢升义、公孙清帐中议事，筹画北征方略、破辽计策。忽闻后军兵变、小卒怒杀朝廷厢官一事，猛然大惊，拍案叹道：“大事危矣！我等奉旨北征、未建寸功、未出塞北，先杀朝廷命官！奸臣在朝、本就伺机构陷，今此事一出，正中奸人圈套！必罗织我等跋扈不臣、野性难驯之罪，轻则解散大军、废黜功名，重则满寨问罪、尽诛忠义！”
宋汇入蹙眉道：“主帅明鉴。此乃奸臣预设陷阱也！彼知我军奉旨出征、民心所向、圣眷日隆，故差贪鄙厢官克扣御赏、辱骂军卒，故意激怒我军、生出祸端，借机罗织罪名、谗毁群雄。虽是小卒一时义愤，事出有因、情非得已，然国法昭昭、体制森严，军前杀官、罪无可赦！若不秉公处置、正明军纪，朝中奸臣必借题发挥、大兴狱讼，数万大军尽受牵连、北征大业一朝尽废！”
卢升义道：“此卒血性刚直、不甘受辱，情理可悯、忠义可嘉。然军法如山、不容私怒，出师之初、首犯宪章，若徇私纵容、不治其罪，则军纪弛废、号令不行，日后数万士卒争相效尤，何以约束三军、征伐强辽？情虽可恕、法无可免！”
公孙清叹曰：“天数使然、无可规避。今日陈桥一祸，虽是小人激变、情有可原，然欲保全全军、成就北征大业、护住三十六将万千功名，唯有正法行刑、以肃军纪、以塞奸口。此卒一腔忠愤、含冤赴死，诚为可叹！”
四人议定，杨应龙心如刀割、万般不忍，然国法军法、大局功名、数万弟兄前程、北疆苍生安危，尽系于此，万般无奈、不得不为。
应龙即刻传令：拘拿士卒王成、不许走脱，押至驿前公案之下，亲自审问。
不多时，王成被押至帐前。其人身披甲胄、神色坦然，全无惊惧求生之态，挺身立而不跪。
杨应龙温言问道：“汝乃我寨旧卒、随我多年，素性忠勇、行事本分。今日为何擅杀朝廷命官、坏我军纪、惹此大祸？据实说来。”
王成叩首垂泪、直言无隐：“小人随主帅聚义数年，只知除暴安良、忠义立身，从未敢妄生事端、触犯法度。今日朝廷赐赏，贪官公然克扣、侵吞御物，小人一时不平、与之理论。彼不唯不知悔改，反百般辱骂我等为草寇叛逆、野性难驯，日日归朝、依旧是贼。小人一身不足惜，唯恨我等数年忠义、一心报国，反被奸小肆意辱没、污蔑不清！一时怒起、失手杀人，自知罪该万死，甘愿领罪、任凭元帅处置，绝不推诿、绝不怨怼！只求主帅保全大军、安心北征，扫灭辽寇、为国建功，不负一众弟兄数年忠义！”
言语慷慨、神色悲壮，句句含冤、字字赤诚。
杨应龙听罢一番言语，双目含泪、心中剧痛。观此小卒，忠直刚烈、嫉恶如仇，乃是军中义士、血性男儿，非是凶悍乱兵、肆意妄为。其错在怒、其情在忠、其屈在冤，皆是贪官刻薄、奸臣算计所逼！
奈何军法森严、朝廷体制、大局攸关，万万容私不得！
应龙含泪对王成言道：“汝之冤屈、我尽知之；汝之忠义、我尽明之。贪官克扣、小人辱忠，情理皆在汝身。然吾等今日奉旨为王师、出征为社稷，身奉国法、手握兵权，若因私废法、纵恕一人，则三军无纪、朝廷无信、奸臣有词、大业尽休！吾非忍心杀汝，实是大局所迫、法理所拘！今日斩汝，非斩罪卒，实斩乱法之端、杜绝奸邪之口！汝死之后，我必厚葬汝身、优恤汝家、记汝忠义、传汝名节，绝不令汝含冤埋没、白白殒命！”
王成闻言，叩首拜谢，泣道：“小人一介微卒、身如草芥，能得主帅知我忠义、怜我冤屈，死亦无憾！甘愿正法、以全军纪、以成北伐，不求功名、只求大军顺遂、早定边疆！”
言毕，挺身就刑、毫无惧色。
杨应龙泪落如雨、悲不能禁，左右诸将、帐下三军，尽皆垂泪、人人感伤。堂堂铁血将帅、百战英雄，于此大义难处、情理两难之际，滴泪行刑、忍痛正法。
当下传令：将王成斩首示众，号令军前一日，晓谕三军：军法如山、公私分明，纵使情理可悯、冤屈可矜，但凡触犯军纪、干犯法度，绝不徇私纵容！此后出征，务要严守规矩、恪遵礼法，不许私怒生事、不许殴辱官吏、不许扰民犯禁，违者一体严惩！
号令既出，满军肃然。数万将士见主帅忍痛斩爱卒、含泪正军法，皆知军纪森严、大公无私，愈加敬畏、愈守规矩，再无一人敢放肆生事。
行刑既毕，杨应龙命人备办棺木、厚殓王成尸首，择地高葬、立碑记功，优恤其家、赡养亲属，尽报其忠义委屈之情，不枉壮士含冤一死。
随后即刻修写表章，备细陈明始末缘由：厢官克扣御赏、肆意辱忠、激变军卒、自取其祸，一一据实写明，申奏朝廷、禀明天子，并无半点遮掩、不存一毫欺瞒。又差卢忠连夜入京，拜见宿太尉，细说陈桥驿始末，求其居中保全、辨析忠奸、杜绝奸臣罗织谗言。
果然不出群雄所料。蔡京、高俅、童贯三奸，探知陈桥驿杀官之事，即刻聚议、欲大兴风浪、构陷全军。正欲入朝妄奏：星峰军卒野性不改、跋扈无君、擅杀命官、藐视朝廷，将帅管束不严、难驭三军，宜尽数罢黜、问罪惩处、解散北征大军。
恰逢宿太尉接得卢忠禀报、看得表章明细，即刻入朝面君，将厢官贪鄙克扣、辱骂忠义、刻意激变、自取祸端始末，一一奏闻天子。
天子览表、洞悉实情，慨然叹曰：“非是星峰将士跋扈无君，实是污吏贪婪刻薄、自取殒命！群雄新归王化、远赴边疆，忠心报国、劳苦不辞，犹被小人肆意欺辱、刻意折辱，若非隐忍顾全大局，早已全军激变！杨应龙秉公执法、忍痛斩卒、整肃军纪、顾全大局，忠智两全、大公无私，真社稷忠臣也！”
天子当下压下奸臣谗言、不准参奏，痛斥三奸党羽贪鄙害公、无端生事、激变军心、险些坏了边疆大事。自此三奸再无借口构陷、哑口无言、暗自气恨，不敢再轻易谤毁北征大军。
陈桥驿一场风波，始于奸臣算计、污吏贪残，终于主帅忍痛、大义斩卒。看似一桩小罪、一条微命，实则保全数万大军、成就北征万世功业、护住满盘忠义大局。
大军次日清晨，杨应龙整顿兵马、再申军纪，含泪上马、传令开拔。数万将士人人感念主帅公心、小卒冤义，个个心怀愧励、誓死报国，人人愿奔赴北疆、奋勇杀敌、建功立业，以报今日含冤壮士、以尽自身忠义！
自此，落星峰北征雄师，整肃队伍、浩浩荡荡，离却陈桥、直趋北疆，开启扫灭大辽、澄清塞北、收复河山、安定边疆百战大业。
后人有诗叹曰：
陈桥古驿起悲风，壮士含冤血染红。
奸小欺忠藏诡计，将军执法抱深衷。
一滴清泪明公义，万甲雄兵肃阵容。
纵使微躯埋野土，千秋忠义照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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