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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账房里藏了个罪臣之女

    正堂里的雪水还在滴。

    一下,两下。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陆沉舟,他回来得不是时候。

    当然,若再晚几日,王府可能只剩一块能劈了烧火的匾额。到时候回来也省心,直接站废墟上怀念祖宗便是。

    叶惊霜守在门口,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离剑柄不远。

    宁知微站在账柜前,怀里仍抱着那本旧账。她脸色虽白,背却挺得笔直,似乎早就想过被发现的这一天。

    苏听澜先走过去,把账房门关了。

    “外面二十三个债主。”她说,“真要拿人,劳烦叶姑娘走后门。别踩坏前院的雪,常叔刚扫过。”

    叶惊霜看她一眼:“窝藏钦犯,按大雍律,知情者同罪。”

    “王府欠债,债主也要同罪?”

    “不知情者不论。”

    “那你出去告诉他们一声,里面藏着钦犯。”苏听澜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看看他们是先跑,还是先把陆沉舟的靴子扒了抵债。”

    陆沉舟低头看了眼自己湿了一圈的靴面。

    “这双不值钱。”

    “闭嘴。”

    “好。”

    陆沉舟在桌边坐下,顺手把离自己最近的火盆拨旺。他没有去碰叶惊霜的铜筒,也没问里面装着什么旨意,只朝宁知微怀里的账册看了一眼。

    “宁衡的女儿?”

    宁知微点头:“是。”

    “怎么活下来的?”

    “押送前一夜,父亲让旧仆将我替换出去。替我的婢女死在山洪里。”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念别人的案卷。

    陆沉舟问:“三年都藏在哪儿?”

    “最初在青州,后来追捕变紧,辗转到临渊。两个月前住进王府。”

    “谁接的?”

    “我。”苏听澜答得干脆。

    “为什么?”

    苏听澜从宁知微手里抽出旧账,翻到其中一页,放到他面前。

    上面记着雍和十八年北境冬粮的转运数目。墨色新旧不一,几处地方有刮洗痕迹。

    “三年前,宁衡被判侵吞北境军饷。就在他下狱后,王府盐仓被转运司借走,六万石旧粮也被划作亏空。去年我清账,发现王府那批粮在宁衡被捕前便已运出临渊。”

    陆沉舟抬眼:“你怀疑两件事有关。”

    “不是怀疑。”宁知微开口,“这张调粮令上的核验字迹出自我父亲,但他写‘七’字从不用竖钩。有人临摹了他的字。”

    叶惊霜道:“仅凭一个字,不能翻案。”

    “所以我还活着。”宁知微看向她,“为了找到能翻案的东西。”

    “朝廷已经结案。”

    “结案不等于真相。”

    叶惊霜神色没变,账房里的气氛却冷了几分。

    陆沉舟伸手盖住那页旧账:“二位先别争。一个奉命查人,一个想查旧案,争到天黑也只能多费一顿饭。”

    苏听澜纠正:“两顿。午饭还没吃。”

    “那更不能争。”

    叶惊霜终于看向他:“世子准备如何处置宁知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传来常福赔笑的声音,大概又有债主要求搬走什么。随后便是一阵争执,有人说要拆门,有人说王府的门木料太旧,拆回去也不够抵工钱。

    陆沉舟听了一阵,问宁知微:“会看债契吗?”

    “会。”

    “多会?”

    “若外面那些人带来的都是真契,半个时辰能分清先后;若有伪造,需要看纸、墨、印、保人和立契时的地方档案。”

    “正好。”

    陆沉舟把苏听澜方才塞给他的账单递过去。

    “先帮我看看,欠债一万八千两是真是假。”

    宁知微没有接:“世子还未回答叶姑娘。”

    “回答什么?”

    “如何处置我。”

    “你不是来查案的吗?”陆沉舟道,“查案总得先有纸笔。王府如今供不起闲人,你若能把账理清,便暂时留下。若理不清——”

    苏听澜接话:“也得留下。她吃得少,比重新请个账房便宜。”

    宁知微怔了一下。

    叶惊霜皱眉:“世子要窝藏钦犯?”

    “叶姑娘方才说的是知情者同罪。”陆沉舟摊手,“本世子离京六年,今日刚回府,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你——”

    他看着叶惊霜腰间那只铜筒。

    “你奉旨随侍,自然要先查清她是真是假。总不能看见一个自称罪臣之女的人便押回京城,万一是别人放来的饵,岂不显得皇城司办事草率?”

    叶惊霜沉默。

    苏听澜把一张矮凳推到宁知微身后:“坐。脸白得和窗外的雪一样,别一会儿晕了,还得请白不治。”

    “白不治是谁?”陆沉舟问。

    “军医。”

    “这名字听着不像能治。”

    “所以便宜。”

    宁知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她坐下来,将厚厚一沓债契分成三份,先看立契日期,再看纸边和印泥。

    陆沉舟也不催,只把手伸到火盆边烤着。

    叶惊霜仍站在门旁。

    苏听澜看不下去,从角落搬来另一张凳子:“坐坏了算王府的,站坏了我可赔不起。”

    “我不累。”

    “你挡风。”

    叶惊霜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

    门缝细得连雪都吹不进来。

    她最终还是坐下了,只坐半边,背脊笔直,像随时准备拔剑。

    宁知微看契书很快。

    她先把绸缎庄和木料行的契书归到左边,又把几份利钱过高、但手续完备的归到右边。看到最后三张时,她的动作慢下来。

    “有问题?”陆沉舟问。

    宁知微把三张契书并排放在桌面。

    “这三份分别立于雍和十七年三月、五月和八月,借款人都是王府前账房许茂。抵押物分别是东街别院、城西马场和王府旧盐仓。”

    苏听澜道:“许茂前年病死,印和指印都核过。”

    “印可能是真的,契书却不可能在当时写成。”

    宁知微指向纸张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云纹,不迎着窗光几乎看不见。

    “这是青州澄心坊的云水笺。雍和十七年冬,澄心坊改了纸帘,云纹才从六瓣变成七瓣。这三张契书写于春夏,用的却是至少半年后才出现的纸。”

    苏听澜拿起契书,反复看那道浅纹:“会不会是后来誊抄?”

    “抵押死契不得誊抄。即便重立,也必须有原契、保人和临渊府衙重新盖印。”

    叶惊霜起身走近,接过其中一张:“官印是真的。”

    宁知微道:“所以伪造契书的人能接触官印。”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债主、漏雨的屋顶和不够十日的存粮,忽然都成了表面上的麻烦。

    有人至少从两年前便开始准备,要借王府的债务拿走三处产业。

    而那三处产业,一处是别院,一处是废弃马场,一处是被转运司借走的盐仓。

    陆沉舟把三张契书翻过来,发现背面都按着同一个保人的手印。

    “钱是谁借出的?”

    苏听澜翻账:“不是外面这些商户。三份债权两个月前同时转到了高满仓手里。”

    “临渊粮商会的高满仓?”

    “就是他。”

    “他今日来了没有?”

    “没有。”

    陆沉舟笑了笑:“别人都来堵门,最大债主反而不急。”

    宁知微看着他:“世子认为高满仓知道是假契?”

    “不知道。”陆沉舟将三份契书重新叠好,“所以要去问。”

    叶惊霜道:“若他与伪契有关,此时登门会打草惊蛇。”

    “叶姑娘有什么好办法?”

    “先查保人,控制许茂家眷,再暗查纸张来源。”

    宁知微摇头:“许茂既然已死,家眷多半只是被利用。先控制他们,真正做契的人便知道我们看出了问题。”

    “不控制,证人可能被灭口。”

    “大张旗鼓控制才会逼对方动手。”

    两人一冷一静,话都不多,偏偏一句比一句硬。

    陆沉舟听完,看向苏听澜:“你觉得呢?”

    苏听澜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我觉得再不把门外的人打发走,他们真要拆门了。”

    “有道理。”

    陆沉舟起身,拿起那三张假契。

    叶惊霜问:“世子还没说准备如何处理此案。”

    “先认账。”

    苏听澜手上一停:“你疯了?”

    “真账认,假账也暂时认。”陆沉舟道,“对方既然费这么大力气让王府欠钱,总得给他一个来收债的机会。”

    宁知微眼神微动:“你想让他以为我们没看出来。”

    “不只如此。”

    陆沉舟推开账房门。

    冷风卷着嘈杂声扑面而来。正堂前已经有人挽起袖子,准备卸王府的门板。

    他回头看向三个神情各异的女子。

    “外面二十三个债主,里面一个钦犯、一位密探,还有个恨不得把我论斤卖掉的管家。如今王府最值钱的不是地,也不是印。”

    苏听澜问:“是什么?”

    “热闹。”

    陆沉舟笑着迈出门槛。

    “先把热闹做大些。藏在后面的人,才舍得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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