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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临时法医

    一个年轻护士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脸上满是焦急。因为行事匆匆,她差点撞上霍夫曼警长,慌忙道歉。

    然后,小护士来到瓦尔特身处的病房,站在对着忙碌中的伊丽莎白护士说:“丽莎姐,三楼302病房的5床病人开始吐血了,哈塞医生和其他医生现在都忙着教学手术,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此时的瓦尔特原本安静地靠在床上,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吐血的颜色是鲜红,还是暗红?”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年轻护士先是一愣,然后回应说,“……是暗红色,有血块。”

    “嗯,那多半是胃出血,不是肺部。让他侧躺,头偏向一侧,防止血块堵塞气管。”瓦尔特的语气平静的继续说,“在哈塞医生下病房之前,先用冰袋敷在胃部位置,收缩血管。记住,暂时不要给病人喝任何东西。另外,如果病人有服用阿司匹林的药物,也必须先停下来。”

    年轻女护士犹豫了一下,看向了伊丽莎白。后者点点头:“科勒医生是柏林医学院的博士,曾跟随哈塞医生在医院实习过,你可以听从他的专业建议。”

    年轻护士谢过之后匆匆离开。

    当霍夫曼警长听见了某个医生与护士的那番对话后,他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径直来到瓦尔特的病房门口,倚靠在门框上,一眼就将病床上的年轻人都给打量了个七七八八。

    “你刚才说的那些,感觉很是专业。”来自红堡的警长说。

    “当然,我也是有行医执照的医生,柏林大学的医学博士。”瓦尔特回复道。

    “哦,那你现在怎么躺在病床上?”

    “被一辆冒冒失失的马车撞了,所以我的右手基本废了。”

    说着,瓦尔特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晃了晃,自嘲式的补了一句,“医生是人,不是神!所以,失去了右手,外科医生的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霍夫曼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回到瓦尔特的眼睛上。

    “柏林警局里的法医现在没有空,估计要几个小时后才能赶来。”他顿了顿,继续说,“两个小时前,就在你们同楼的病房里,发生了一桩……自杀案,我们都是警察,对验尸不太懂。你是医生,能不能帮忙看一眼?嗯,不用你动手,就用你的专业知识给点意见,顺便完成一份现场验尸报告。”

    德国的司法体制属于大陆法系,死亡调查和尸检制度高度专业化。从事法医工作必须拥有医学博士学位,需要在病理学领域接受专门训练,熟练掌握显微镜等先进仪器的使用。

    而此刻的德国医生,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如果不是某种缘由,不太愿意去干法医的活儿,钱少事多,还特别麻烦……

    毫无疑问,瓦尔特已经留意到霍夫曼警长脸上,那副“只是请你来签字画押,再凑个数”的表情,他就想直接拒绝,但又想到自己即将,不,实在正在背负的那八千马克“巨额债务”,瓦尔特随即沉默了几秒钟。

    “没问题,我可以在一份验尸报告上签名。但这之前,我需要去现场看看,哪怕走走过场。”说着,他用左手撑住床沿,努力让自己坐了起来。

    一旁的伊丽莎白护士见状,刚要上前阻拦,被瓦尔特冷冷扫了一眼,便知趣地退开了。

    跟着霍夫曼警长踏出病房,瓦尔特本能地想向护士要一副口罩和手套。然而,当目光触及自己右臂上那厚厚的绷带时,他停顿了片刻,最终将这个属于法医的“专业习惯”,活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

    在走廊尽头守着几名警员,一个个表情严肃。

    “这边请,科勒医生。”霍夫曼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挥手让警员们退开。

    他推开门,微微侧身,示意瓦尔特进去。

    从跨进案发现场的房门开始,瓦尔特就不再是一个断了右手的外科废人。他是法医。好吧,是临时的法医,尽管双方连薪酬都没谈及。

    一股浓烈的鸢尾花香味扑面而来,不错,这是上等的法国香水。虽说法德两国属世仇,但一点也不妨碍德意志的贵妇们,追求奢华的巴黎时尚。

    此时此刻,这种昂贵的舶来品,在尸体即将腐烂的气息面前,只是让整个房间多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甜腻。

    病床上躺着一个“沉睡中”的女人,是冯·里希特霍芬男爵夫人。

    深紫色丝绒长裙,领口缀着一圈白色珍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脸是暗紫色的,嘴唇发绀,眼珠微微凸出。

    瓦尔特没有动。若是前世,他早就痛骂出声了。依照标准流程,在法医到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动尸体。但眼下,自己还没资格对警长的办案方式指手画脚。

    瓦尔特来到床尾,他的目光像锐利的手术刀那般,从死者的脚尖划到了头顶,又重新收回来。

    “室温大概十五度……”法医注意到死者尸斑已经形成,指压不褪色。这意味着血液已经彻底沉降,角膜中度浑浊。

    因为没有测量肝温(测量肝脏表面温度)和肛温(测量直肠温度)的工具,这位临时法医便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距离现在12到14个小时。

    从表面上看,致命的伤痕出现于脖子上。一条淡蓝色丝巾,在喉结下方打了个紧紧的蝴蝶结。丝巾是真丝的,质地很好。

    瓦尔特蹲下来,凑近了一些,用左手轻轻拨开丝巾的一角,标签的产地是韦德曼丝绸厂,瑞士货。

    “这不是自杀。”法医看了警长一眼,语气肯定的说。

    听到这里,霍夫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确定?”警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审视,“现场没有打斗等异样痕迹,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女仆说男爵夫人曾患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有过两次自杀的冒失举动,为此还接受了心理医生的治疗。”

    “看这里。”瓦尔特没有抬头,用左手指着勒痕的边缘,“如果是上吊,勒痕应该是倒V字形,受力点在耳后。但你看这道勒痕,水平走向,绕着整个脖子转了一圈。”

    他抬起头,进一步解释说,“这是被人从正面或身后勒死的。而且勒痕的宽度不一样,最宽的地方将近一厘米,最窄的地方只有几毫米。这说明丝巾底下裹了东西,细铁丝,或者马鬃绳。”

    霍夫曼警长靠近了一步,弯下腰仔细看,还对着丝巾嗅了嗅。不久之后,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凝重。

    “还有,”瓦尔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只空茶杯,凑近闻了闻,“这里面有少许辛辣气味,但被红茶的涩味盖住了,我估计应该是有镇定效果的高浓度氯醛水合物。所以,死者是被人下了药,在昏迷中被人勒死。”

    霍夫曼沉默了几秒,目光在瓦尔特和尸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的声音压低了,警告说:“科勒医生,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严重后果吗?”

    “我知道。”法医轻描淡写的回应说。

    如果死者只是一名普通人,身为红堡警长的霍夫曼压根就不会走这般的复杂办案流程,通常就是草草收尸过后,再花点小钱,找一名(兼职)法医填写一份自杀报告,敷衍了事。

    然而,眼前的死者却是一名贵妇,她不仅是冯·里希特霍芬男爵的妻子,其娘家也是德意志帝国中家世显赫的贵族,其亲弟弟还是驻俄外交官。

    想到这里,霍夫曼警长不得不告诫说:“你如果要推翻自杀的结论,得拿出足够硬的证据。”

    “那就给我时间把证据找出来。”瓦尔特把茶杯放回原处,看了一眼霍夫曼警长,“对了,我需要一名验尸记录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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