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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苏砚见钱眼开

    镇上天色暗得早,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满地打旋。

    苏砚一早便同凤霞说,镇上私塾先生要加开晚间课业,秋闱在即,他得去塾中补习文章,晚饭不必等他。

    凤霞那日在舞厅收工早,管事准她提前半个时辰走,想着顺路买块豆腐回家炖汤,便提着布包往西街酒楼走。

    镇上有钱的太太小姐,最爱在这栋二层雅间歇脚喝茶。

    舞厅一日周旋下来,凤霞浑身骨头都发酸,刚踏上酒楼木楼梯,隔壁靠窗的雅间半敞着雕花木门,一阵熟稔的说笑声飘出来,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窗边坐着的男人一身青布长衫,正是口口声声去私塾温书的苏砚。

    他身侧倚着位穿织锦旗袍、戴赤金耳坠的富太太,妆容精致,腕上玉镯晃得透亮,一看便是家底丰厚的商户夫人。

    苏砚半点没有读书人的拘谨,身子微微倾向那妇人,眉眼间是对着凤霞从未有过的讨好温和,指尖捏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剥干净薄皮,递到妇人唇边。

    那妇人轻笑张口含住,抬手轻轻拍了下苏砚的胳膊,语气娇软:“瞧你这般上心,倒比我家那木头老爷贴心百倍。”

    苏砚低低笑出声,声音柔得发腻:“能陪着夫人,是我的福气。”

    字字句句钻入耳膜,凤霞心口骤然一缩,连日在舞厅忍下的屈辱、白日奔波的辛苦、昨夜他温存许下的前程诺言,此刻尽数碎得一干二净。

    她攥紧手里装着工钱的布包,指节泛白,胸腔里又酸又怒,一股热气直冲眼眶,抬脚便掀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内两人闻声回头,苏砚看见凤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压了下去,脸上只剩冷淡。

    富太太挑着眉,上下打量一身舞裙、眉眼带着倦色的凤霞,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这位姑娘是?”

    不等凤霞开口质问,苏砚先一步起身,不动声色往妇人身侧挡了挡,轻描淡写开口,语气疏离得陌生:“夫人不必多虑,这是我远房表妹,家住城郊,在镇上做些杂活谋生,想来是路过,寻我讨些接济。”

    “表妹”二字轻飘飘落下来,像块冰砖狠狠砸在凤霞心上。

    她日日在舞厅受人轻薄,挣来血汗银钱供他吃喝、买笔墨书本,夜里收工还要记着给他带爱吃的卤味,他转头谎称补习课业,私会有钱妇人,如今撞见,竟直接将她贬作不相干的远房表妹,撇得干干净净。

    凤霞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苏砚:“你同我说,今夜去私塾温书。”

    苏砚眉头一皱,面上添了不耐,压低声音,刻意不让富太太听出异样,话里全是警告:“家里琐事回头再说,别在这里胡闹,失了体面,平白惹夫人笑话。你若是缺铜板,我改日抽空给你送些,先回去。”

    他全程没有半分愧疚,眼里只怕眼前的富太太心生不悦,断了他这条门路。

    那富太太似瞧出几分端倪,似笑非笑抿了口清茶,不插话,只静静看戏。

    凤霞望着苏砚那副全然护着旁人、轻视自己的模样,满心怒火渐渐凉透,再多质问、再多委屈,堵在喉头,竟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原来昨夜的温存,日日的软语,全是看在她能挣钱的份上。

    如今遇上能给他银钱、铺路的富太太,她便成了需要立刻打发走的无关表妹。

    她不再争辩,指尖松了攥紧的布包,眼底一片死寂的寒凉,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看苏砚一眼,转身快步走出雅间。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暧昧的谈笑。

    雅间里,富太太斜睨苏砚,慢悠悠道:“你这位表妹,瞧着倒像是同你极亲近,方才眼神怨得很。”

    苏砚眼底那点不耐瞬间散尽,又堆起温顺讨好的笑意,重新捻起一串葡萄,细心剥去皮,再度递到妇人嘴边,语气温柔,半点不见方才对凤霞的冷硬:“乡下女子眼界浅,性子狭隘,见我陪着夫人,心里难免多思,不必理会。有夫人疼我,旁人无关紧要。”

    妇人含笑咬住葡萄,汁水清甜。

    窗外秋风萧瑟,楼下长街上,凤霞单薄的身影一步步往城郊小院挪,暮色沉沉压在她肩头。

    暮色彻底吞了城郊小院,灶膛里残留的火星早凉透了。

    凤霞守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傍晚备好的饭菜——一小碟卤猪皮,一碟脆嫩腌菜,还有一碗蒸得软糯的杂粮饭,全是她昨日收工特意省下工钱置办的,专等苏砚回来吃。

    她已经往灶上热过三回饭菜,柴火添了又熄,瓷碗一遍遍在温水里焐着,可院门外那条土路,始终没等来熟悉的青布长衫身影。

    夜风穿破矮墙缝隙灌进来,油灯灯芯晃了晃,投下她孤孤单单一道影子。

    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走到院门口扶着木门往外望,长道上只有零星晚归农户,半点苏砚的踪迹都无。

    前一日在酒楼雅间撞见的画面反反复复往脑子里钻:他俯身给富太太剥葡萄,语气温柔讨好,转头便轻描淡写将她称作远房表妹,轻飘飘撇清所有干系。

    可即便心头扎着刺,她还是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想着许是那富太太缠住他多说了几句,耽搁了归程。

    折回灶台边,她又伸手摸了摸碗沿,早已失了温度。

    无奈拿起火钳,重新往灶膛添了几根干柴,火苗慢悠悠腾起,将冷透的饭菜重新架在锅上焖热。

    “该回来了……私塾补课再晚,也不至于这般时辰。”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月色越爬越高,已经过了二更天,四下邻里屋舍尽数熄了灯火,整条巷子静得只剩虫鸣。

    锅里的饭菜再度热透,腾腾白汽漫上来,却暖不透屋子里死寂的冷清。

    凤霞端下饭菜摆回桌面,坐在桌边支着手肘等,眼皮沉沉发涩,却不敢合眼。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他是不是还陪着那位有钱太太,一会儿又怕他路上出什么意外,两种念头来回撕扯,熬得心口发疼。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饭菜第三次凉透,油汁凝在碗边,卤猪皮失了软糯,干巴巴蜷成一团。

    她起身走到院墙边,隔壁张婶屋里早已全无动静,想来一家子都睡熟了。

    指尖抚上冰冷土墙,昨日张婶敲门提醒的窘迫、舞厅里客人油腻的触碰、苏砚那日逼她出门谋生的凉薄,还有酒楼里他翻脸不认人的模样,一股脑涌上来,眼眶陡然发酸。

    她回屋将灶火尽数熄掉,端起桌上已经反复热过好几遍的饭菜,走到墙角泔水桶旁,迟疑许久,终究舍不得尽数倒掉,只将饭菜重新收进粗瓷瓦盆,盖上破旧木盖,摆在灶台最里头。

    “若是半夜回来,好歹还有一口热的能热给他。”

    她靠着灶台坐在小板凳上,一夜没敢上床歇息,油灯燃尽半盏灯油,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凤霞猛地抬眼。

    苏砚一身长衫沾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袖口还缠着一缕女子的绣线,眼底带着宿夜未歇的慵懒,全然不见半分愧疚,看见守在灶台边满眼红血丝的凤霞,反倒先皱起了眉。

    “你一夜不睡,守在这里做什么?”

    凤霞站起身,声音干涩沙哑,一夜煎熬憋出满心委屈,却不敢同他大声争执,只指着灶台里盖好的瓦盆:“昨日做了你爱吃的卤猪皮,我前后热了三四回,等你到天亮,你一夜都不曾回来。你不是说去私塾补习课业?”

    苏砚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避开她的目光,走到桌边自顾倒了一碗凉水喝下,语气轻飘敷衍:“昨日与同窗论文章,谈至深夜,后来索性一同在塾舍将就歇了一宿,忘了同你捎话。”

    这番谎话漏洞百出,他身上分明是高档胭脂香气,哪里有半点私塾笔墨纸砚的淡味。

    凤霞攥紧衣角,鼻尖发酸,压着颤声追问:“是和同窗,还是昨日酒楼那位太太?”

    这话一出,苏砚脸色当即沉下来,放下瓷碗,眼底漫开不耐:“你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心思反倒愈发狭隘,胡乱揣测旁人做什么?不过是相识的乡绅内眷,偶遇闲谈几句,你便揪着不放。我一心备考秋闱,你不体谅我奔波应酬,反倒在家无理取闹。”

    他半点不提她彻夜等候、反复热饭的苦心,反倒倒打一耙,将错尽数推到她身上。

    凤霞望着他理直气壮的冷淡模样,一夜积攒的期盼与柔软彻底碎干净,喉头堵得发闷,再也说不出半句质问。

    她默默转过身,看向灶台那盆放了一整夜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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