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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粉头巾

    四十年代的乡下,提亲总得备上几样实打实的礼,割块五花肉、拎两斤挂面、带一坛粗米酒,才算是正经心意。

    可苏砚今日登门,手里只提着一小方油纸包,其余吃食一概全无。

    院门口老黄狗低低吠了两声,王氏擦着灶台的手一顿,王老汉也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筐,父女俩一同往堂屋迎。

    苏砚一身干净长衫,举止斯文有礼,对着二老微微拱手,谈吐温文尔雅:“王叔,王婶,今日冒昧登门,是专程来同二位商议我与凤霞的婚事。”

    凤霞立在爹娘身后,指尖攥着衣角,耳根早红透了,一双眼睛牢牢黏在苏砚手里的油纸包上。

    苏砚缓缓拆开纸包,里头摊开一方柔柔软软的洋布头巾,粉盈盈的底色,边角绣着细碎小白花,是县城里才有的新式料子,乡下寻常妇人多是藏青、土蓝粗布手巾,这般鲜亮粉色极少见。

    他抬手,轻轻将头巾递到凤霞跟前,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前几日进城,瞧见这块头巾花色衬你,便买下了,权当我一点心意。”

    凤霞连忙伸手接过来,指尖抚过顺滑布料,欢喜得眉眼都弯成月牙,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笑意,捧着头巾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真好看,这粉色太鲜亮了,我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手巾。”她小声呢喃,眼底满是雀跃,忍不住当场就往头上比划,“往后赶集、上山都能戴着。”

    王氏在一旁瞧着,眉头悄悄皱起,等苏砚落座喝茶,才拉过自家女儿,压低声音埋怨:“你倒是欢喜得很,就一块布片子,能顶什么用?”

    凤霞还沉浸在欢喜里,不解地抬头:“娘,这头巾多好看,苏先生心里记挂我,特意进城给我挑的,是他一番心意啊。”

    “心意能当饭吃?”王氏撇撇嘴,往灶台边努努嘴,语气实在,“别家后生提亲,少说也要割一块五花肉,炖一锅肉全家都能解馋,米面油盐都是过日子的东西。他倒好,空空两手,只拿一块花头巾,中看不中吃。”

    王老汉坐在长凳上抽旱烟,吧嗒吐了一口白雾,跟着附和:“你娘说得在理。过日子讲究个实在,花布再好看,填不了肚子,囤不了家底。往后柴米油盐样样要花钱,不如几斤肉、几斗粮食靠谱。”

    凤霞闻言立刻不乐意了,把粉色头巾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反驳爹娘:“爹,娘,你们就只看得见肉、看得见粮食。旁人提亲只晓得送吃食,可谁会特意记着我喜欢好看物件,专程挑合心意的东西送我?”

    “这不是吃食能比的。”她指尖摩挲上头的绣花,眼底漾起浅浅羞涩,“苏先生懂我的心思,肯花心思哄我开心,这是旁人给不了的温柔。我想要的不是顿顿吃肉,是心里头这份舒坦、这份念想。”

    王氏气得戳了戳她额头:“你这孩子就是被几句软话哄昏了头!浪漫能当日子过?等往后手里缺粮少油,一块头巾能下锅煮吗?”

    “可我就是喜欢。”凤霞固执地抿紧唇,把粉头巾护得更紧,“前两回婚事,人家只想着算计家里田地银钱,半分不曾顾及我喜不喜欢。如今苏先生肯为我费心挑花巾,这份心意比十斤肉都贵重。”

    堂屋内的苏砚将母女二人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端着粗瓷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轻视,面上依旧维持温润斯文的模样,半点不露异样。

    王老汉叹了口气,敲了敲烟杆:“丫头,爹不是拦着你中意他,只是婚嫁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光凭一腔欢喜。油盐酱醋、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实打实的东西撑着。”

    凤霞抬眼望向堂中静坐的苏砚,眼底满是信赖与爱慕,转头同爹娘软声争辩:“他家是读书人,讲究风雅体面,和庄户人家不一样。他心里有我,往后定然不会亏待我,有没有大块肉做聘礼,我不在乎。”

    说着,她又低头看向怀里的粉色头巾,指尖轻轻蹭过柔软布料,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全然没看见苏砚垂在身侧、悄然收紧的手掌。

    王氏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犯愁:这丫头心太软,只贪一时温柔,哪里晓得柴米日子的难处,一块轻飘飘的花头巾,就哄得她丢了分寸。

    不一会儿,凤霞揣着私房钱往村口酒铺跑,打了满满一壶米酒,脚步轻快地奔回家。

    一进门就拽着王氏往储藏窖走,语气雀跃。

    “娘,把咱们存的那块腊五花肉取出来,今日苏先生来家里吃饭,得好好招待人家。”

    王氏正低头搓着粗布衣裳,手上皂沫还没冲干净,听见这话当即停下动作,眉头一拧:“那块腊肉是留着逢年过节待客的,油润厚实,值不少钱,就为一碗粉?至于拿这么金贵的肉?”

    “怎么不至于。”凤霞伸手掀开窖口的木板,眼里全是期待,“苏先生是读书人,跟村里粗汉子不一样,可不能怠慢。米酒配腊肉,煮出来的粉鲜香,才算拿出咱们家的诚意。”

    王老汉刚好听见母女俩争执,叹了口气:“丫头,腊肉存着慢慢吃不好?平白拿出来,实在糟蹋。他不过来吃一碗粉,简单切点青菜豆腐也就够了。”

    凤霞不依,执意把沉甸甸的腊肉拎出来,挂在屋檐下冲洗:“爹,你们不懂。苏先生心里有我,我自然要待他上心。外头寻常农户待客才凑合,咱们家如今有家底,怎么能小家子气。”

    说罢她揣着几分得意,拎着刚打好的米酒走到村口石板路,这会儿几个串门的小媳妇正蹲在墙根纳鞋底,瞧见凤霞手里的酒壶,纷纷抬眼搭话。

    “凤霞,打这么多酒,家里要来贵客?”

    凤霞下意识把米酒往身前拢了拢,嘴角压不住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人听清楚:“是苏先生待会儿来家里吃粉,我特意打了米酒,还翻出家里最好的腊五花肉,等下切薄片煮粉招待他。”

    穿蓝布褂子的小媳妇眼睛一亮,打趣道:“就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苏先生?瞧你这般上心,怕是心里早就认准人家了。”

    “可不是嘛。”凤霞脸颊微红,却半点不遮掩欢喜,伸手摸了摸袖中藏着的粉色头巾,“苏先生心思细腻,前几日还特意进城给我挑绣花头巾,我自然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款待他。不像旁人,相处只图实惠,半点不懂体贴人。”

    另一个媳妇啧啧两声:“腊猪肉、米酒,这待客规格,比村里办小宴席还要丰厚,苏先生真是好福气。”

    几句恭维听得凤霞心花怒放,站在原地又多说了几句苏砚温柔体贴的事,句句透着显摆,只觉得全村女子里,唯独自己得了这般读书人的青睐,风光极了。

    等她高高兴兴拎着酒回院,一推院门,就见王氏坐在板凳上闷着脸,王老汉抽着旱烟,满脸愁容。

    见女儿满面春风进门,王氏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憋屈:“方才在村口跟一群媳妇说得热闹,又是腊肉又是米酒,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多看重那个苏先生?”

    凤霞放下酒壶,有些不解:“我不过跟她们说两句实话,怎么了?”

    “实话也不能到处张扬。”王氏擦了擦灶台,“一块上好腊肉,一壶米酒,都是实打实的银钱换来的。他空着手上门,只带一块花头巾,咱们反倒倾尽家底招待,旁人看了,只会说咱们上赶着讨好外人。”

    王老汉吧嗒一口旱烟,跟着劝:“你娘说得没错。待客讲究礼尚往来,他提亲只送一方头巾,咱们倒好酒好肉伺候,传出去,人家只会笑话咱们家姑娘太心急,上赶着贴人。过日子讲究对等,不能一头热。”

    凤霞闻言瞬间垮了脸,抱紧怀里的粉色头巾,小声反驳:“爹,娘,你们总盯着吃食银钱。苏先生是读书人,风雅内敛,不擅长置办荤礼,可他愿意记挂我的喜好,这份心意千金难换。我招待他,是我心甘情愿,哪里算得上讨好?”

    “心意能当腊肉嚼?”王氏提高几分声音,“咱们那笔古盆换来的积蓄,是留着给你安稳过日子的,不是拿来铺张讨好外人的。一碗粉而已,青菜佐味足够,何必这么铺张?”

    “旁人羡慕我能得苏先生垂青,你们反倒处处泼我冷水。”凤霞心里委屈,转身走向灶台,执意开始清洗腊肉,“今日这腊肉粉,我一定要煮,好酒也摆上桌,我不能委屈了待我温柔的人。”

    二老看着女儿执拗的背影,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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