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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甜饵行动

    牢A这辈子做过很多离谱的决定。

    比如五年前选了一所语言学校,招生广告上写着“托福百分百通过率”,上了半年发现老师自己的托福成绩还没他高。比如三年前好心把护照借给一个学长办手机套餐,学长跑了,他名下多了六张欠费停机的外国号码,至今还在收跨国催收短信。比如两个月前在Kevin的紧急联系人表格上签了字,现在周德彪开着猛禽来找他喝羊汤。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现在蹲在电线杆后面、手里举着一张手写招工启事的荒诞程度。

    “这玩意儿真的有人信?”李根蹲在旁边,膝盖顶着牢A的膝盖,两个人像两只挤在空调外机后面躲太阳的鸽子。招工启事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牢A用左手写的,因为他听说左手写字显得没文化,没文化的人开的工资更可信。丁胖子管这叫“预期管理”,翻译成人话就是:写得太正规人家会以为是中介骗子,写得像狗啃的反而像真的。

    “丁胖子的数据从不出错。”牢A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丁胖子广场早上九点的太阳,“第一,甜甜圈缺钱。第二,甜甜圈不要面子。第三,甜甜圈对‘管一顿饭’这四个字的反应速度据说是零点三秒,比普通人看到红绿灯的反应还快。我已经把启事发到三个互助群里了,用的还是Kevin的照片当头像。”

    “Kevin的头像?”

    “欠我的泡面该还了。用他的脸钓个人,就当利息。”

    李根没有接话。他觉得牢A这个逻辑漏洞百出,但具体哪里有问题他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像听丁胖子讲课——明明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听完又觉得好有道理。

    两个人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下午。期间有三个路人停下来看了启事。第一个是白人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问他们有没有报税,听说现金结算后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税务局会找你们的”。第二个是拉丁裔大姐,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表示她可以做帮厨但必须带孩子上班,因为没人帮忙看。第三个是广场上的熟面孔老吉米,一只眼睛是假的,另一只也不太灵光,凑到启事前面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问能不能用一瓶波本抵工资,被拒绝后骂骂咧咧地走了,顺手拿走了牢A放在地上的半瓶矿泉水。

    “我腿麻了。”李根换了个蹲姿,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我腿也麻了。而且我刚才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钓到鱼之后怎么收线,丁胖子的PPT里压根没写。”

    李根张了张嘴,发现这确实是问题的关键。丁胖子的理论体系永远只覆盖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叫“灵活应对”,这是他讲座里出镜率最高的一个词,出镜率第二高的是“样本量不足有待进一步观察”。这就像一个游泳教练教你蛙泳的腿部动作教了三个月,你下水发现他根本没教你怎么换气。

    两个人正在面面相觑,牢A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尾号是四个八,看起来像是某种自信过头的选号结果。

    “来了。”牢A深吸一口气,按了免提。

    “喂?是招帮厨的那个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过于热情的沙哑,像是有人用砂纸打磨话筒,“我看到群里转发的启事!我姓王,王伟恒,大家都叫我甜甜圈。我特别适合干帮厨!我以前在国内帮朋友的店干过三个月,和面擀面洗碗切菜样样都行,要求的工资不高,时薪十五就行,管饭就行!”

    牢A的表情在“时薪十五”四个字出口的瞬间扭曲了。启事上写的是二十,甜甜圈自己先砍了自己一刀。这种自我压价的谈判策略,在商业上叫“先发制人的价格战”,在生物学上叫“被捕食者的求生本能”。

    “明天早上八点,丁胖子广场,啸爷面摊。试工一天,管饭。”牢A报完地址就挂了,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刚丢出一个手雷,手雷的拉环还在手指上挂着。

    “他怎么还自己降价?”李根满脸不可思议。

    “这就是丁胖子说的‘甜饵效应’。饵太香了,鱼不光咬钩,还主动往船上跳。”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根和牢A早早到了面摊。啸爷正在熬汤,大铁锅里的羊骨在乳白色的汤底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整个广场都是羊汤的香味。这种香味在丁胖子广场飘了八年,已经成为广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连鸽子都学会了卡着饭点来捡面渣。

    啸爷听完了他们的计划,沉默了很久,往汤里撒了一把盐。他撒盐的动作很轻,但牢A看出了那层意思:这是他对这个计划的态度——需要加点味道。

    “你们这是钓鱼。”

    “是。”

    “钓到了不知道怎么收。”

    “是。”

    “丁胖子出的主意?”

    “是。”

    啸爷把汤勺往锅沿上一挂,勺柄和锅沿碰撞出一声脆响:“丁胖子的PPT只写到鱼咬钩那一页。后面那页是空白的,他管那叫‘留白’。在漂亮国,留白是个好词,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那我们现在看着办什么?”

    “既然是钓鱼,鱼咬钩了就不光是鱼的事了。要么把鱼放了,要么把鱼吃了,但不能让鱼挂在钩子上蹦跶。”啸爷点上烟,烟雾在羊汤的热气里打了一个旋,“不过今天这碗面,我得做给他吃。电话里说了管饭,进了我的面摊就是我的客人。”

    八点整,甜甜圈准时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还算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用水梳过,但明显很久没理了,鬓角翘得乱七八糟。他远远看到面摊就小跑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来签天使轮融资协议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啸爷!久仰久仰!这是我给您带的甜甜圈!虽然不是您做的面但也是一份心意!这几个甜甜圈是我昨天专门排队领的,新鲜!”

    啸爷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看包装上的保质期。上面的日期是上周四。

    “过期三天了。”

    甜甜圈的笑容只僵了零点五秒就恢复原状,恢复速度之快堪比服务器宕机自动重启:“过期怕什么!丁胖子在讲座里专门讲过,保质期是食品工业的消费主义陷阱!只要闻着没馊吃着没酸就是好的!这几个我昨晚还试吃过一个,完全没问题!”

    啸爷没有说话。他把那袋过期甜甜圈放在桌上,盛了一碗面,推到甜甜圈面前。羊肉片铺了满满一层,比平时给任何客人的分量都多。葱花翠绿,辣椒油红亮,热气直往人脸上扑。甜甜圈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好吃。”他闷头吃面,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来这边一年多了,第一次吃到这么像样的面。之前在救济站吃的面包,硬得能砸钉子。有次领到一盒罐头,打开发现里面不是肉,是四年前出厂的土豆泥。”

    他吃得很用力,每吸一口面都发出很大的声响,汤汁溅到桌面上他也不擦。偶尔抬头看一眼啸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饿久了的人忽然面对满满一碗食物时的手足无措。

    牢A在旁边看着,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悬在周德彪名片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甜甜圈吃完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对啸爷鞠了一躬:“好了!什么时候开始干活?洗碗切菜擦桌子,什么都行!之前在救济站帮志愿者搬货,我一个人搬了三箱牛奶,那帮老太太都夸我力气大!”

    牢A正要张嘴,街角传来了一声他无比熟悉的引擎轰鸣。

    低沉,有力,像野兽在打呼噜。

    一辆黑色福特猛禽转过街角,缓缓朝面摊驶来。车轮碾过一片梧桐叶,咔嚓一声脆响。

    “他说好两周以后的!这才第二天!”牢A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甜甜圈还在擦桌子,浑然不知身后正在逼近的是什么。他擦得很认真,连桌子腿都蹲下去擦了,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流行歌。

    “跑。”牢A一把拽过他手里的抹布,“现在,马上,从后门走。什么都别问。”

    甜甜圈愣住了。他的表情在五秒内经历了困惑、警觉、恐惧,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那种感动是一个被追了一年债的人、在忽然有人叫他跑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但你们——”

    “别废话,跑!”

    甜甜圈转身就跑。那双穿了几个月的旧运动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很快消失在了公寓后面的小巷子里。

    十秒钟后,黑色猛禽停在面摊前。周德彪走下来,今天换了一根碳纤维球杆,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只空碗和旁边的过期甜甜圈上。他拿起一只甜甜圈看了看保质期,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我好像闻到了我的钱的味道。”

    牢A站在面摊后面,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看着周德彪,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周先生,您的钱跑了。这碗面今天双倍价,您吃还是不吃?”

    周德彪愣住了。啸爷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混在羊汤的咕嘟声里,像一味姗姗来迟的调料。

    “这小孩有意思。”周德彪把球杆靠在桌腿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一碗。多加辣,不要香菜。人跑了可以再找。面凉了,就真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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