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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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秀兰她姐又来了。这回她手里抱着一只鞋。
一只白布鞋，女式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粉花。鞋帮子是湿的，底上粘着青苔和黑色的淤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站在奶奶家门口，把鞋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婶子，你看看这个。“
奶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把鞋举到太阳底下照了照，鞋帮子内侧有一块暗褐色的印子，像是血迹，干了之后洇进布里，洗不掉了。
“这是秀兰的鞋？“奶奶问。
秀兰她姐点头：“她咽气那天穿的。那天她去河边洗衣服，穿的就是这双鞋。回来的时候鞋是干的，干干净净的。后来人没了，鞋找不着了，我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以为是谁收起来了没记住。“
“在哪儿找到的？“
“在河边。“秀兰她姐的声音越来越小，“今儿早上天不亮，我去河边洗衣服，走到平时那块青石板跟前，看见这双鞋整整齐齐摆在石板上，鞋尖朝着水，鞋跟朝着岸。像是有人从水里出来，脱了鞋放在那儿，又回到水里去了。“
奶奶把鞋翻了个面，鞋底朝上。鞋底的纹路里嵌着细细的泥沙和几片破碎的枯叶，还有一小撮白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动物的毛。奶奶用手指捏起来凑近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那撮毛放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白色的，细细的，软软的。
猫毛。
“这只鞋在河里泡过。“奶奶说，“而且泡的时间不短了，里外都透了水。可秀兰咽气那天到今天，已经三天了。如果有人把这双鞋扔进河里，三天时间，鞋早该冲走了。这条河我住了六十多年，哪段水急哪段水缓我比谁都清楚。青石板那一片是回水窝，水流到那儿就打转，东西漂进去就出不来，转着转着就沉底了。“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那撮白毛，眉头皱得很深。
“这鞋能在青石板上摆得整整齐齐，说明是有人从河里拿上来的。可大清早的河边一个人没有，谁拿的？“
秀兰她姐哆嗦了一下，抱住自己的胳膊，嘴唇发白。我站在旁边听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那只白布鞋在奶奶手里湿漉漉地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奶奶把鞋还给了秀兰她姐，让她别声张，把鞋拿回去放好。秀兰她姐走了之后，奶奶回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黄纸和几根香。她拿黄纸折了三只小船，每一只小船的船头都用红笔画了一道，像是一道符，又像是随便画的一条线。她把香点着了插在院子的泥地里，然后把三只纸船放在香火前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我一句都听不清。
念完烧完，她把纸灰收进一个罐子里，盖上盖子，放回了柜子最里头。
那天中午，对门周家又出了事。
秀兰她妈烧虽然退了些，人还是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周家老头守了一宿没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他在院子里坐着喝水，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女人的笑声，尖尖的、细细的，像小姑娘在闹着玩。他推门进去，看见他妈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却在笑，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他妈平时是个不爱笑的人，从没这么笑过。
周家老头吓得摔了手里的杯子，喊秀兰她姐进来。两个人站在床前看着她妈笑，那笑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笑了大概有一分多钟，她妈忽然不笑了，嘴合上，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生病的人那种松弛和疲惫。她睁开眼，看了周家老头一眼，说了句：“我刚才梦见秀兰了。她带了个小孩来看我，那小孩白白的，眼睛圆圆的，蹲在秀兰肩膀上。“
周家老头和秀兰她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那个“小孩“是什么东西，他们心里大概有数了。
傍晚的时候我路过周家门口，往里瞥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院墙根底下，有一小堆白色的东西，像是谁扫了扫院子扫到墙角的。我走近两步看了一眼——是一撮白毛，细细软软的，混在泥土和落叶里，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我赶紧走开了。走到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撮白毛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了，是原地消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拿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然后就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河边，就是秀兰平时洗衣服的那一段，河水黑黝黝的，看不出深浅。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的。我低头看着水面，水里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从河中心向四面荡开，然后我看见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一个白影子，慢慢地从深处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是一只猫。通体雪白，眼睛是绿的，在水底下直勾勾地看着我。它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它嘴型的变化。
它说了三个字。
然后水面“哗“地破开，我猛地醒了。
一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第一遍。我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平复下来。梦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我拼命回忆猫说的那三个字是什么嘴型，想来想去只记得最后那个字的嘴型是圆的，像在说“我“或者“窝“或者别的什么。我记不清了。
可后来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了。
猫说的是——
“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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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布鞋，女式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粉花。鞋帮子是湿的，底上粘着青苔和黑色的淤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站在奶奶家门口，把鞋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婶子，你看看这个。“
奶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把鞋举到太阳底下照了照，鞋帮子内侧有一块暗褐色的印子，像是血迹，干了之后洇进布里，洗不掉了。
“这是秀兰的鞋？“奶奶问。
秀兰她姐点头：“她咽气那天穿的。那天她去河边洗衣服，穿的就是这双鞋。回来的时候鞋是干的，干干净净的。后来人没了，鞋找不着了，我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以为是谁收起来了没记住。“
“在哪儿找到的？“
“在河边。“秀兰她姐的声音越来越小，“今儿早上天不亮，我去河边洗衣服，走到平时那块青石板跟前，看见这双鞋整整齐齐摆在石板上，鞋尖朝着水，鞋跟朝着岸。像是有人从水里出来，脱了鞋放在那儿，又回到水里去了。“
奶奶把鞋翻了个面，鞋底朝上。鞋底的纹路里嵌着细细的泥沙和几片破碎的枯叶，还有一小撮白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动物的毛。奶奶用手指捏起来凑近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那撮毛放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白色的，细细的，软软的。
猫毛。
“这只鞋在河里泡过。“奶奶说，“而且泡的时间不短了，里外都透了水。可秀兰咽气那天到今天，已经三天了。如果有人把这双鞋扔进河里，三天时间，鞋早该冲走了。这条河我住了六十多年，哪段水急哪段水缓我比谁都清楚。青石板那一片是回水窝，水流到那儿就打转，东西漂进去就出不来，转着转着就沉底了。“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那撮白毛，眉头皱得很深。
“这鞋能在青石板上摆得整整齐齐，说明是有人从河里拿上来的。可大清早的河边一个人没有，谁拿的？“
秀兰她姐哆嗦了一下，抱住自己的胳膊，嘴唇发白。我站在旁边听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那只白布鞋在奶奶手里湿漉漉地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奶奶把鞋还给了秀兰她姐，让她别声张，把鞋拿回去放好。秀兰她姐走了之后，奶奶回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黄纸和几根香。她拿黄纸折了三只小船，每一只小船的船头都用红笔画了一道，像是一道符，又像是随便画的一条线。她把香点着了插在院子的泥地里，然后把三只纸船放在香火前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我一句都听不清。
念完烧完，她把纸灰收进一个罐子里，盖上盖子，放回了柜子最里头。
那天中午，对门周家又出了事。
秀兰她妈烧虽然退了些，人还是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周家老头守了一宿没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他在院子里坐着喝水，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女人的笑声，尖尖的、细细的，像小姑娘在闹着玩。他推门进去，看见他妈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却在笑，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他妈平时是个不爱笑的人，从没这么笑过。
周家老头吓得摔了手里的杯子，喊秀兰她姐进来。两个人站在床前看着她妈笑，那笑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笑了大概有一分多钟，她妈忽然不笑了，嘴合上，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生病的人那种松弛和疲惫。她睁开眼，看了周家老头一眼，说了句：“我刚才梦见秀兰了。她带了个小孩来看我，那小孩白白的，眼睛圆圆的，蹲在秀兰肩膀上。“
周家老头和秀兰她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那个“小孩“是什么东西，他们心里大概有数了。
傍晚的时候我路过周家门口，往里瞥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院墙根底下，有一小堆白色的东西，像是谁扫了扫院子扫到墙角的。我走近两步看了一眼——是一撮白毛，细细软软的，混在泥土和落叶里，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我赶紧走开了。走到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撮白毛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了，是原地消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拿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然后就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河边，就是秀兰平时洗衣服的那一段，河水黑黝黝的，看不出深浅。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的。我低头看着水面，水里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从河中心向四面荡开，然后我看见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一个白影子，慢慢地从深处浮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是一只猫。通体雪白，眼睛是绿的，在水底下直勾勾地看着我。它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它嘴型的变化。
它说了三个字。
然后水面“哗“地破开，我猛地醒了。
一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第一遍。我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平复下来。梦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我拼命回忆猫说的那三个字是什么嘴型，想来想去只记得最后那个字的嘴型是圆的，像在说“我“或者“窝“或者别的什么。我记不清了。
可后来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了。
猫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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