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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红霞,见字如面

    周五金看着她,眼眶红了。

    “红霞姐,到时候你住朝南那间新房,阳光最好的。”

    韦红霞没有接话,站起来收了碗筷去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洗碗,一个碗洗了很久,洗了又冲,冲了又洗。

    周五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水一直在流。

    那天晚上韦红霞躺在老屋的床上,把那件红毛衣抱在怀里。

    装修队进场的那个周一,韦红霞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把那间朝南的房间腾空,把新买的床和柜子搬到堂屋暂放,用旧床单盖好,怕落灰。

    施工队来了五个人,带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郑,手艺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

    他站在新房子中间,拿尺子量了墙面地面,在墙上画了线,用粉笔写了几行字。

    韦红霞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看着那些白色的粉笔线条,觉得它们像一条条路,通向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周五金从镇上赶回来,买了十几箱矿泉水放在院子里,又去小卖部搬了两条烟,给每个工人发了一包。

    郑师傅接过烟,看了一眼周五金,又看了一眼韦红霞,问了一句“这房子是你们俩的”?

    韦红霞愣了一下,周五金抢先开了口:“不是,她的。我帮忙的。”

    郑师傅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日子,韦红霞每天给工人们做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变着花样做。

    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蒸腊肉,分量足,油水大。工人们吃得满意,干活也卖力。

    墙皮刮了三遍,腻子找平,砂纸打磨,乳胶漆喷了两遍,白得像豆腐。

    地面铺了淡米色的复合地板,工人一块一块地拼,拼好了用橡胶锤敲紧,缝隙对齐。

    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贴得平平整整,美缝剂打了,亮亮的。韦红霞每天收工以后,蹲在刚铺好的地板上,用手摸那些缝隙。

    “郑师傅,这地板能踩吗?”

    “能踩。穿拖鞋,别穿硬底的。”

    韦红霞穿着棉拖鞋,在那片淡米色的地板上轻轻地踩了几下。地板是平的,不硌脚,脚感很踏实。

    站在那间朝南的房间中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新刷的白墙上,照在新铺的地板上,照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阳光落在手心里,暖暖的。她站在那里哭了。

    一个半月后,装修完工了。韦红霞付了工钱,把工人送走,一个人站在新房子中间,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堂屋宽敞明亮,墙壁雪白,地板光洁。厨房的橱柜是新做的,灶台贴了白瓷砖,水龙头是新的,拧开就有水。

    卫生间装了热水器和马桶,不用再去外面的旱厕了。

    那间朝南的房间,阳光最好。韦红霞站在窗前,把新买的窗帘挂上去,浅蓝色的。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

    周五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韦红霞站在窗前,伸出手把窗帘整了整,窗帘的边垂下来,垂得很直。她低下头,用手摸着那块窗帘布,窗帘布是软的,滑滑的,像谭姐的头发。

    “红霞姐,你还缺什么?我明天去买。”

    韦红霞摇了摇头。

    “不缺了。都有了。”

    周五金从镇上买了一张新的餐桌和四把椅子,又买了一张沙发和茶几,摆在堂屋里。

    沙发是布艺的,深蓝色,坐着很软。茶几是玻璃面的,铺了一块白色的蕾丝台布。

    韦红霞看着那排新家具,觉得不像自己的家,像别人家的。

    “周五金,你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你住着舒服就行。”周五金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走到韦红霞面前,把存折递过去。

    “红霞姐,这是当初你给我的九万五千块。现在还你。”

    韦红霞接过来,看着那个存折。还是之前她给周五金的那个存折,她翻开,余额十万三千块,比当初多了八千。

    她抬起头看着周五金,他瘦了,黑了,老了,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踏实的、稳稳当当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周五金,我说了,这钱不要你还。你留着,扩大生意。”

    “不行。这钱是你的,我当初说好了还你。做生意我自己攒钱。”

    韦红霞把存折推回去,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你拿着,生意做大了,赚了钱再还我。我不急。”

    周五金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把那本存折托在手心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韦红霞,声音有些哑:“红霞姐,要不咱俩合伙吧。你出本钱,我出力气。赚了对半分。”

    韦红霞看着他的后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也磨薄了。

    他在工地上搬砖、在乡下收货、在店里出货。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罪都受了,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

    “行。合伙。”

    周五金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他伸出手,想跟韦红霞握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韦红霞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糙,骨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

    她握着那只手,想起了赵大彪的手。

    “周五金,咱俩好好干。”

    “好。”

    六月里,韦红霞又收到了一封信,手写的,厚厚一叠。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谭姐的。

    韦红霞坐在枣树下,把信封拆开。信纸是淡蓝色的,有几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红霞,见字如面。我辞了养生馆的工作,准备去南方了。我一个朋友在深圳开了美容院,让我去帮忙。那边工资高,机会也多。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去。县城太小了,走到哪里都是熟面孔。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韦红霞把信纸拿在手指尖,风吹过来,吹得信纸哗哗地响。

    “红霞,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别凑合。你胃不好,少吃凉的。周五金要是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回来找他算账。”

    韦红霞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把字洇花了。

    “红霞,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你记住,不管我在哪里,我心里都有你。”

    韦红霞把信纸贴在胸口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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