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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王威第新身份

    选举结果是在三月底的一个下午贴出来的。

    镇上的干部骑着摩托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卷红纸和一瓶胶水。干部把摩托车支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熄了火,从后座上解下那卷红纸,展开来在墙上比了一下位置——墙皮有点起泡了,去年的通知还贴在旁边,边角被风掀起来一半,露出下面更早的一层白灰。

    王威站在干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看着干部把红纸的上沿对齐了门框的边线,用刷子在纸背面上胶。胶水刷上去以后红纸的颜色变深了一块——像被雨打湿了——然后干部用手掌把纸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掌缘贴着一行一行的字压过去,纸下面残留的气泡被赶出来,在红纸上鼓起一个小包又扁下去。

    干部弄完以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下角翘起来的一个角按了按,然后把手上的胶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行了。公示期七天,没问题就正式下文了。“

    干部看了王威一眼,像是在等他说话。王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他看着墙上的红纸——写着他的全名,前面是职务,后面是“经村民代表会议选举通过“一行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汁浓淡不一——“代“字最后一笔的墨洇开了一点,在红纸上形成一个比笔画本身宽出一圈的墨迹,像是那个字在水里泡了一下才贴上去的。

    他认出了写字的人——是村里小学退休的老教师,姓周,手有点抖了,但每个字的骨架还是稳的。王威的“王“字第一横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顿角,是周老师写了几十年毛笔字留下来的习惯动作。

    干部骑上摩托车走了。发动机的声音从村委会门口沿着村路一路远下去,在麦田的方向拐了个弯,被一排白杨树挡住了。

    王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公示贴出来以后没有围过来看的人——不是大家不关心,是村委会门口这个时间段本来就没有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面,留在村里的人这个时间要么在做饭,要么在地里,要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公示贴在那里,风能看见,太阳也能看见,但人一时半会儿还看不见。

    他转身进了村委会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围着一个水泥地的院子,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的水泥抹面已经裂了,缝里长出一棵野草,去年枯了以后没有倒,干透了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晃着。正中间那间房是办公室,门上的绿漆脱了大半,露出下面木头本来的颜色——深灰色的,被多年的潮气和阳光交替侵蚀过以后,木头表面有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镇上前两天给他的,一套三把,用一根铁丝串在一起,其中一把的齿已经磨平了,插进锁孔的时候要往右偏一点才能转得动。他试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气味涌出来——灰尘、旧纸、木头受潮以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这个房间把自己关了很久以后呼出的一口气。

    他走进去,没有马上关门。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老式的三屉桌靠窗摆着,桌面上铺着一块绿色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纸,年深日久纸已经发黄了,和玻璃粘在一起,分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桌角放着一瓶墨水,盖子拧紧了,但从瓶口的缝隙看进去,墨水已经干了,瓶底结了一层墨绿色的硬块。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两支圆珠笔、一支蘸水笔,笔尖上凝着一滴干透了的墨水,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桌子前面是一把木椅子,椅子四条腿中有三条脚底下垫着纸壳——地面不平,垫了以后稳一些。椅面是木板的,被坐久了以后表面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光泽,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刺眼的暗光。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不是要散架的声音,是木头关节被压紧的那种自然的声响。他坐直了以后发现桌面到他胸口的高度和他家的办公桌差不多——三十年的老家具,尺寸都是按同一代人的身高做的,坐上去以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和这个房间的气味、墙上的裂纹、窗外水泥地上的裂缝一起,构成了“村委会“这三个字在他身体里的位置。

    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几本旧台账、一卷透明胶带、一枚公章。他把公章拿起来看了看——木头把,橡胶印面,印面上刻着“黄淮村村民委员会“几个字,字的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点红印泥,已经干透了,在橡胶的纹路里结成了深红色的细线。他把公章翻过来在指腹上按了一下——橡胶的弹性还在,没有老化到不能用的程度。

    他把公章放回抽屉里,没有马上把抽屉关上。他看见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把信封拿出来,打开——一本户籍登记簿。

    封面是深绿色的,塑料皮的,上面印着“黄淮村户籍登记表“一行字,下面有一个编号,用圆珠笔写的,和公章上那些字的颜色一样。他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场雨从窗户的缝里渗进来,洇湿了这叠纸,干了以后留下了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褐色痕迹。第一页上的名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登记的时间是1984年,户主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爷爷的名字。户号001。家庭成员那一栏写着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还有他本人的名字——“王威“,写在他父亲名字的下面,关系一栏写着“长子“,出生年月一栏写着“一九七七年六月“。

    他把这一页看了一会儿——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名字前面看到“户号001“这几个字。他爷爷是村里第一户。1984年重新登记户籍的时候,他爷爷被编在了第一号。三十年后,这本簿子从村委会的旧抽屉里被他翻了出来,落在同一个姓氏的人手里。

    他翻到第二页。户号002——姓张的,建国本家的一个远房叔叔。户号003——姓赵的,住在村东头。户号004——姓刘的。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上都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户主、配偶、子女、父母,名字和出生年月挤在窄窄的格子里,有些格子里的人名已经被划掉了,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迁出“或者“死亡“的备注,备注的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最近的一条日期是2013年。

    他翻到了最后几页。最后几页上的人名旁边,几乎都写了“迁出“两个字。

    他合上了簿子。簿子合上的时候纸张之间挤出了一口气——不是风,是纸页叠压多年以后在翻动中释放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气息,带着陈年的纸浆味和灰尘的气息。

    他把簿子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他没有把公章放回去——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靠窗的位置,在他右手够得到的地方。公章旁边是那瓶干透了的墨水。他看了看那瓶墨水,没有把它收起来——它在那里放了多久了,上一次有人用它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几页纸边沿掀起来又放下。他从下午坐到了傍晚,中间有人来了一趟——是村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路过村委会门口看到公示贴了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院子里来,在办公室门口探了一下头。

    “王威啊,当选了?“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的陈设,然后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公章——她认得那个东西,她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见过好几任村主任用过它。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来,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好好干。“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几下,出了院门,拐进了巷子里,渐渐远了。

    王威在办公室里继续坐着。他听到远处养殖场的方向传来鸡群的叫声——傍晚了,鸡开始归笼了,声音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传过来,被麦田和杨树林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均匀,像是一种背景音一样铺在傍晚的空气里。

    他在天黑之前锁了办公室的门。锁门的时候他试了两下——钥匙还是不太顺,但他已经记住了偏一点的角度,第二次就拧动了。锁舌卡进锁框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把钥匙揣进口袋里,走出了院子。

    院门他关上了——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这扇门白天从来不锁,晚上也只是插上门闩。村里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了,大家心里都清楚。

    公示贴出来以后,王威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他妻子是在第三天才知道的——她在镇上集市上遇到了一个邻村的人,人家跟她说了句“恭喜“,她回来问了王威,王威说“嗯“,她就知道了。她没有多问。她问了一句“工资多少“,王威说“没有工资,一年有几百块补贴“。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养殖场的活你还干不干“,王威说“干“。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上旬,公示期过了。镇上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和公示内容一样,多了一行镇政府的红章。王威正式成了黄淮村的村主任。

    他上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制订工作计划,不是去看镇上的文件——是走了一遍全村每一户。

    村委会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的通讯簿,手写的,上面记着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牌号和户主姓名。他从第一个门牌号开始,一个一个按着门牌走。

    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他吃完了早饭,把那本通讯簿揣在外套口袋里,从自己家出发了。他家的门牌是001号——和他爷爷当年在户籍簿上的编号一样——他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自家院子,然后往村东头走。

    第一户在巷子尽头。院门开着——门上的漆已经褪成了灰色的底色,门闩是铁的,生了锈,但还能用。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屋里有人应了。

    出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围裙上沾着面。她看到王威站在门口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王威啊“,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请他进来。

    王威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和她说了几句话——“家里都好吧““院子里种了些什么““今年的麦子怎么样“。他问了,她答了。她说话的时候王威注意到她身后院子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不快,水滴落在一个铁盆的底部,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铁盆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的水沿着盆沿流到地上,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面,映着早晨的天光。

    她没有注意到水满了。王威没有提醒她。

    他站了十分钟左右,在本子上记了一下这户的情况——常住两口人,老两口,子女在省城打工,过年回来。然后他去了下一户。

    第二户的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鼻上落了一层灰,灰的厚度说明这家人至少有两个月没有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面长了一层青苔,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刚冒了新芽,但树下堆着去年前年落下来的枯叶和烂石榴,没有人扫过。他在本子上记了——“无人,锁门“——然后去了下一户。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他一户一户地走。有些门开着,有人在。有些门关着,敲门以后里面有人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老年人的动作慢,膝盖不行,从听见敲门声到走到门口需要小半分钟。有些门敲了没有人应,他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再敲一次,确认没有人,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他走到中午的时候走了十几户。口袋里那本通讯簿上的门牌号他从第一页翻到了第二页,其中有一半以上不在家或者人不在村里了。他在路边的一棵榆树下面蹲下来歇了一会儿——蹲着,没有坐在地上。阳光从榆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一小块晃动的光斑。他把本子翻开看了一遍今天上午的记录——十几户里,有人常住的只有六户,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其中一户有一个留守的小孩——上小学四年级,跟着奶奶过,父母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继续走。

    第二天他走了村西头。十七户。其中有人居住的九户,其余门锁着,或者院子里长了草,或者门前的路面上长了青苔——没有人走的路上青苔会长得特别快,春天一场雨就能在水泥地的裂缝里生出一层绿色的绒毛。

    有一户开着门,但里面住的已经不是王威认识的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不是本村人,是邻镇过来的,在这户空置的房子里租住,一个月给房主五十块钱。王威和他聊了几句。男人说他儿子在县城上学,老婆在镇上工厂里打工,他在这里编竹筐拿到镇上去卖,一个卖八块钱,一天能编五六个。他没有问王威是新上任的村主任——他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也可能知道了但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王威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他编的竹筐——篾片刮得很薄,编出来的筐底平整,筐沿收得干净利落,是手艺活。他没有多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外来租住,一户三人——实际常住一人“。

    第三天他走了剩下的户数。村南面有几条巷子,他小时候经常在里面跑着玩——哪家的墙头矮到可以翻过去,哪家的墙角长着一棵桑葚树,哪家的狗不栓绳但从不咬本村人——他都记得。但现在走进去,巷子安静了很多。以前这个时间段应该有人在门口择菜、有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有自行车铃铛响。现在巷子里只有几只鸡——是散养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在墙根下啄食,听到脚步声也不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啄。

    他走到村南最后一户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三点多。这户人家的院墙塌了一截——不是最近塌的,砖缝里已经长出了草,草根扎进了墙缝里,把砖块之间的水泥撑开了口子,裂缝像蛛网一样从缺口处往两边延伸。门上的对联是去年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白色,只有横批上的“福“字还能看出一点底色。对联的纸被风撕开了一条口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的景象在门打开的时候整个摊开在他面前——地面上落了一层树叶和尘土,墙角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轮胎已经瘪了,内胎从外胎的裂缝里挤出来一节,橡胶老化成了灰白色。堂屋的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没有任何手指印或者擦拭的痕迹。晾衣绳空着,在风里微微摆动着,绳子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塑料夹子,夹子口张着,像是刚刚松开了一件衣服。

    这户人已经搬走很久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堂屋的门锁着——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身已经锈了,锁眼被灰堵住了大半,像是很久没有人用钥匙捅过。他没有去开那扇门,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翻着,锅里什么也没有,灶膛里的灰是冷的,摸上去像石头。卧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一角,透过破洞能看到里面——一张空床板,没有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熏黑了,灯座上有薄薄一层灰。

    他在本子上记了——“无人,迁出。院墙需要修。“

    三天。五十多户。他走完了。

    第三天傍晚,他从村南最后一户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春天的傍晚比冬天长了,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淡红色的云,颜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变深。他在巷子里走了几步,看到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干很粗,小时候他们三个曾经在这棵树下分过一包瓜子——现在树还在,但树下堆着一堆建筑垃圾,碎砖头和水泥块垒在一起,上面盖了一层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破了一个洞,在夕阳里一鼓一鼓的。

    他绕过了那堆垃圾,往村口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三天走了五十多户,他不是在统计人数——他是在数那些空了的房子。走一户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这个本子现在放在他的口袋里,和他从养殖场带来的那个记账的本子不是一个,是他在村委会抽屉里翻到的,前面几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是空白的。三天下来,空白页被他写满了——门牌号、户主姓名、常住人口、备注。他不用重新数也知道结果了:全村实际常住人口,比十年前少了一半不止。有些自然消亡的——老人走了,院子空了。大部分是离开的——去了省城、去了南方、去了县城,有些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老房子空在那里,几件搬不走的家具蒙着灰,像一个家庭在离开前留下的影子,时间一长影子也淡了。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槐树还在。

    春天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从枝条上冒出来,在晚风里轻轻地颤着,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带着一点发黄的光——不是快枯了,是夕阳照上去以后反射回的那种暖金色。树干还是那棵树干——他从小看到大的那棵,裂纹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浅的像画上去的线。

    他站在老槐树前面,没有坐下来。那块石头还在树根旁边——位置没有变,和他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看到的位置一样。石头的表面被无数次坐过以后磨出了一层光泽,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暗色的、柔和的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个本子。本子里记着五十多户的情况,厚厚的一叠纸,被他折叠过以后鼓鼓囊囊地塞在外套口袋里。他没有把本子掏出来。

    他站在树下,看着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树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这是村里一代代传下来的说法,没有人去验证过,但所有人都信。他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也这么粗。一百年?两百年?没有人知道。但树知道——树站在那里,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离开,看着院子一个一个地空了,看着巷子里的脚步声一年比一年少。

    他能让村子活过这棵树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不是以“问题“的形式出现的——它就是一个画面:老槐树还在,但村子已经没有人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顶塌了,墙倒了,只有这棵树还站在那里,和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在风里轻轻地响着。没有人再坐在树根下面的石头上了,没有人再在树干上刻新的印子了。树还在——但坐在树下的人没有了。

    王威站在树下,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远处的村子开始亮起了几盏灯——不多,东一盏西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针扎了几个小孔,光从孔里透出来。他用目光数了数那些灯——他在村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知道哪一盏灯是谁家的。那些亮着灯的地方有人在——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烧水、一个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一个孩子在院子里做作业,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巷子里的地面上。

    而那些没有亮灯的地方,院子是黑的,窗户是黑的,整条巷子都是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站到天完全黑了,站到能看到头顶树叶之间漏下来的星星。夜里的老槐树的轮廓在星光下是沉默的——所有的枝条都看得见,每一根的方向都清晰,像一幅画在深色纸上的水墨画,只有轮廓,没有颜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了回去,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老槐树——树还是那个轮廓,在夜空下面,和他今天下午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三十年前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他爷爷小时候站在村口看到的应该也一样。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夜里的村路上没有路灯,但有月光,路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感觉硬实。他的脚步声在安静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走了一段以后拐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拢住,显得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快要睡了。妻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今天走了多少户,没有说饭在锅里,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说:“吃了没。“

    他说:“吃了。“

    其实他没吃。但他不觉得饿。

    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本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封面已经被他叠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他伸手把它展平了一下,没有翻开。他就那样坐着,手放在本子上面,指尖贴着封面纸的纹路。

    儿子在卧室里喊了一声“爸“。

    他站起来,走过去。

    小龙靠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闭着,看到他进来以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学校的事。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龙翻了个身,抱着被角,呼吸均匀了——已经睡着了。

    王威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站起来。房间里的灯是昏黄的——节能灯,瓦数不大,光落在墙上和窗帘上是柔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层水,把棱角都磨平了。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儿子的呼吸声,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带上了门。

    他走回堂屋的时候,桌上的本子还在那个位置。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村委会那串钥匙旁边的抽屉里——和养殖场的账本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听到抽屉里的钥匙串和本子碰撞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细小的金属声响。

    窗外的村子里,有人家的灯已经熄了。还有一些亮着。

    明天他还要继续走——不是走一遍计数,是开始。那些还有人住的户,他要一家一户地去想——水渠还能用几年?路还能撑几年?学校里还有几个孩子?他一个人能守住多少?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得开始。因为灯还亮着——虽然比十年前少了将近一半——但还在亮着。

    他走到窗前,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是看不见的——被巷子里的几面墙挡住了——但老槐树的方向他知道。它在那边站着,在夜风里,和一百年前一样。

    他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夜色在外面铺着,均匀而沉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里有一棵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树,正守着这个正在变空的村子,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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