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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竹简

    “他这几年不在安西。”

    老猫说完,车里安静了一阵。

    马二握着方向盘,眼睛还往后视镜里瞟:“不是,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半夜扒车窗,你当自己拍鬼片呢?”

    老猫没理他。

    郑有德问:“人在宝鸡?”

    老猫点头:“金台区。”

    郑有德把车窗摇下一点,他咳了一声,才说:“找电话。”

    马二把车开到扶风县外头一个加油站边上。

    那地方靠近法门寺方向,夜里还有大货车过,路边黄灯照着尘土,柴油味很重。老猫下车去打电话,我们坐车里等。

    白露抱着帆布包,手一直没松。

    马二看她:“大小姐,你胳膊酸不酸?我替你抱会儿。”

    白露斜他一眼:“你给本小姐离远点。”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马二是那种见宝眼开的人?”

    我说你是。

    马二扭头就骂我:“你肩膀不疼了是吧?”

    我疼。

    右肩被石头砸那一下,到现在还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我不敢乱动,只能靠着车门忍着。

    过了十来分钟,老猫回来了。

    “裴爷说,过来。”

    郑有德点头:“去宝鸡。”

    马二一踩油门,破面包车又开始突突响。

    从凤翔往宝鸡走,不算太远。

    那几年路没现在好,车一颠,后排的人骨头都跟着响。我靠在窗边,看外头黑一块亮一块,脑子里却全是那个铜器。

    铁水封口。

    里面如果真是竹简,那不是一般货。

    古玩行里,青铜器值钱,玉器值钱,金银器也值钱,可真到了研究价值和江湖轰动,带字的东西才叫要命。

    一个字能改一段史!

    一片简能翻一本书。

    盗墓的最怕带字的重器,因为它不好卖,也不好藏,卖出去就是证据,藏家拿到手也睡不踏实。

    青铜器你说祖上传的,还能编故事。

    竹简你怎么编?

    你祖上是秦朝图书管理员?

    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进了宝鸡市区。

    宝鸡这个地方,老辈人还叫陈仓。周秦的东西多,地下随便动一锄头,都可能碰见点老物件。

    尤其金台、渭滨一带,古玩摊子不算少,但真正懂老东西的人,都藏在不起眼的巷子里,不挂牌,也不迎客。

    老裴住在金台区一条老巷里。

    门脸是一家钟表修理铺,卷闸门半开,里面挂着几只旧挂钟,有的走,有的不走,滴答声乱成一片。

    一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手里夹着镊子,正在修一块上海牌手表。

    他抬头看了郑有德一眼。

    “进后院。”

    郑有德没客套,带我们往里走。

    马二小声问我:“这老头修表的?”

    我说你少问。

    老裴听见了,头也不回道:“修表是明活,修命是暗活。”

    后院不大,有一间小屋,屋里摆着木桌、台灯、放大镜、酒精灯,还有几只玻璃罐。墙角一台小磨机,旁边放着细砂轮和棉布。

    老裴让白露把帆布包放桌上。

    白露犹豫了一下,看郑有德。

    “放。”

    帆布打开,铜器露出来。

    老裴没急着上手,先围着桌子看了一圈,又拿手电照两头封口,最后轻轻刮了一下铁水边缘。

    “保存得好。”他说,“里面的东西应该没受潮。”

    白露一下抬头:“您能确定?”

    “不能!但能赌。”

    马二乐了:“这话我爱听。”

    老裴拿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找了几块湿布,把铜器两头垫住,他说:“这不是开罐头。急一下,里面东西就没了。”

    他开了小磨机。

    老裴握着铜器一端,砂轮一点点贴上去,不碰铜身,只磨铁水封口最外面一圈。他手稳得吓人,半天才磨下一层黑灰。

    屋里没人说话。

    郑有德坐在门边抽烟,罗哑巴靠墙闭眼。老猫站在院门口,像一截木桩。

    马二开始还盯着看,后来站累了,蹲到墙角,嘴里小声嘀咕:“两头铁疙瘩,磨这么久,急死个人。”

    老裴停下手,瞥他一眼:“你来?”

    马二马上说:“我看着挺好,您继续。”

    这就是马二,嘴硬认怂也快。

    两个多小时,天彻底亮了。

    外头巷子里有人推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屋里那圈封口终于被磨出一道细细的凹槽。

    中途老裴换了更小的砂轮,又磨了半圈,然后用一把薄刀沿着凹槽轻轻撬。

    咔。

    老裴抬手:“灯调暗。”

    白露马上去关了一盏台灯,只留侧面一盏黄光。

    老裴用镊子夹住封口铁片,一点一点往外提。铁片离开铜器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一股干土味,还有一点点旧麻味。

    里面不是空的。

    老裴拿出一根细铜钩,往里探了探,动作慢得像在摸人的脉。

    “有东西。”

    老裴把铜器竖起,底下铺了软布,轻轻一倒。

    一卷竹简滑了出来。

    不是完整长卷那种,而是一小束,竹片黄褐色,用细麻绳串着。麻绳已经发暗,竹片边缘有些卷,字迹却还在。

    白露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别用手。湿气、汗,全是祸。”

    老裴拿出一个小刷子,先把浮灰扫掉,又滴了一点甘油在棉签上,慢慢抹在竹片边缘。

    这东西我后来才懂。

    出土竹木器最怕两个字,干裂。

    墓里湿了两千年,出来一见风,水分跑得太快,竹片会翘,会裂,字也跟着没。

    正规考古有一整套脱水、加固、恒湿的法子,我们那时候没条件,只能靠老裴这种手艺人先吊住。

    甘油不是仙药,但能缓一口气。

    等好了之后,白露开始趴在桌边翻译起来竹简!

    她不说话,我们也不敢催。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变了。

    郑有德问:“认出来了?”

    白露声音有点哑:“这是铁侯本人手写的冶铁记录。”

    马二蹭地站起来:“本人?就是棺材里那个?”

    白露摇头:“不一定是棺材里那具尸骨,但应该是铁侯这个职官本人。这里有‘臣候受诏监炉’几个字,还有炉温、矿石、炭料比例,后面写了‘禁传关外’。”

    老裴看向郑有德:“麻烦大了。”

    郑有德没说话。

    老裴继续说:“这东西不能留。太烫手。一旦露头,官面上的人会追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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