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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春潮几度到归舟

    眼睛还没睁开,一方滚烫的热巾便兜头罩了下来,连人带嘴,捂了个严严实实。

    毕竟这张嘴今晚惹下的祸,已经够多了。

    朱橚在巾子底下闷闷哼了一句“谋杀亲夫”,只换来巾子上又按了一把。

    巾子揭下,硬茬早泡软了。

    徐妙云在掌心化开澡豆,搅成一捧细白的沫子,拿指尖一点点抹上他的下颌。

    待白沫抹匀,她又拈起剃刀,俯身端详了一番,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柔声吩咐道:

    “仰头。”

    朱橚乖乖照做,脖子往后一伸,嘴上却还不肯消停。

    “夫人,您下刀可得轻着些。本王这副丰神俊朗、貌比潘安的玉颜,可是母后十月怀胎、千辛万苦才生出来的。若叫夫人一刀刮花了,明日母后问起来,本王可舍不得把夫人供出去!”

    徐妙云被他这番厚颜自夸逗得忍俊不禁,偏又故意绷着神色,轻声嗔道:“殿下倒是孝顺,连这张脸都惦记着母后的恩情。既如此,便乖乖仰着头,莫要乱动。妾身若真失了手,明日进宫请罪,便说是殿下这张嘴惹的祸,想来母后也舍不得怪罪妾身。”

    朱橚登时闭了嘴。

    刀锋顺着鬓角缓缓往下,贴着脸颊轻轻一推,便带走一溜沾着白沫的胡茬。

    徐妙云手腕灵巧,落刀极轻,每刮过一处,便将刀刃往热巾上一抹,再蘸些清水,换个角度继续。

    起初朱橚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这位王妃把方才那坛陈年老醋算在自己脸上。

    可刮了几刀,他便放下心来。

    那双平日里抚琴弄弦的纤纤玉手,握起剃刀竟也稳当得很。

    刀锋沿着面颊徐徐游走,带着一点凉意,所过之处,粗硬的胡茬便服服帖帖地消失了。

    偶尔遇着难刮的地方,她便用拇指轻轻绷住皮肉,细细刮上两遍,连下颌转角处也不肯马虎。

    朱橚仰着脸,瞧见夫人眉心微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绣一幅极精细的花样。

    他心头不由得一软。

    谁能想到,堂堂魏国公府的千金,如今竟肯亲手替他做这等琐碎事。

    正出神间,徐妙云忽然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下巴。

    “殿下,头再抬高些。”

    朱橚依言仰起脖颈。

    那柄剃刀顺势移到了他的喉结旁。

    徐妙云却没有立刻落刀。

    她微微偏头,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狡黠。

    “对了,妾身还有一件事,方才忘了问殿下。”

    朱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语气……

    怎么听着,又要算账?

    果然,下一刻,那道温温柔柔的嗓音便落在了耳边。

    “殿下往后,还去不去秦淮河了?”

    朱橚浑身一僵。

    点头?刀在喉咙上。

    摇头?刀也在喉咙上。

    这道题,可比科场舞弊案难解多了。

    “唔……”

    “唔是什么意思?”徐妙云微微挑眉,托着他下巴的手指轻轻一抬,另一只手将剃刀缓缓挪了半寸,“妾身愚钝,可解不开。殿下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那冰凉的刀锋恰好贴上喉结,激得朱橚浑身一紧,连咽口唾沫都不敢,只得僵着脖子,老老实实地仰着脸。

    “不——去——了——”

    “夫人,这还用问么?打死也不去了!”

    “当真?”

    “比真金还真!

    “可妾身记得,殿下方才还说,那秦淮河上的轻烟淡粉,俗气归俗气,倒也各有千秋。”

    “本王什么时候说各有千秋了?”

    朱橚眼珠子瞪得溜圆。

    “夫人可不能凭空给本王添罪名啊!”

    徐妙云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是妾身记错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手里的剃刀却迟迟没有挪开。

    朱橚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又瞧瞧自家王妃那张温柔得过分的俏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这哪里是在修面?

    分明是借着一把剃刀,逼本王签下永不踏足秦淮河的保证书!

    偏偏执刀的是自家夫人,堂堂大明吴王,满肚子的歪理邪说,愣是连半句都不敢往外蹦。

    “夫人。”

    朱橚努力挤出一副诚恳的神情。

    “本王仔细想过了,那秦淮河上纵有十六楼、六十楼,也比不得咱们王府这一座。外头的姑娘唱得再好,能替本王洗衣做饭么?能替本王管账持家么?能替本王生下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女么?”

    徐妙云听得眼角微弯。

    “照殿下这么说,妾身倒成了洗衣做饭的厨娘了?”

    “不是!绝对不是!”

    朱橚急忙改口。

    “夫人乃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是这吴王府的主心骨,是本王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至于那秦淮河上的莺莺燕燕,便是把十六楼全搬到本王跟前,本王也不多瞧一眼!”

    徐妙云听罢,终于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她唇角微微翘起,眼底那点故作的嗔意也散了个干净,连握着剃刀的手都轻快了几分。

    “既然殿下这般有诚意,妾身便暂且信这一回。”

    朱橚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

    “夫人明鉴!本王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行了,少贫嘴。”

    徐妙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扶正他的下巴。

    “仰好了,还剩半边没刮呢。”

    朱橚立刻闭嘴,乖乖把脸仰了起来。

    剃刀重新贴上面颊。

    这回徐妙云没再为难他,手腕轻转,刀锋顺着下颌的弧度缓缓游走,将剩下的胡茬一寸寸刮了干净。

    遇着嘴角那些细碎的短茬,她还特意捏住他的下巴,叫他将脸往左偏些,又往右转些,仔仔细细修了两遍。

    朱橚难得如此听话。

    叫抬头便抬头,叫闭嘴便闭嘴,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活脱脱一尊任人摆弄的泥菩萨。

    徐妙云瞧得心里好笑。

    平日里这位吴王殿下,满朝文武都敢顶撞,偏偏一柄小小的剃刀,便能叫他服服帖帖。

    早知如此,往后同他讲道理,倒不如先替他修一回面。

    不多时,最后一缕胡茬也落了下来。

    徐妙云将剃刀搁回托盘,拧了块温热的帕子,替他细细擦净两颊与下颌。

    擦完还不放心,又伸出纤纤玉指,沿着他的下巴来回摩挲了几遍。

    左边蹭蹭。

    右边摸摸。

    最后连嘴角也没放过。

    “嗯。”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本王妃的夫君。”

    朱橚顿时来了精神。

    “夫人这话说得,本王先前难道就不是了?”

    “先前么……”

    徐妙云故意拖长了声音,拿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刮。

    “先前倒更像是从山里捉回来的野人。”

    “好啊,夫人竟敢取笑为夫!”

    朱橚正要伸手讨个公道,徐妙云却忽然俯下身来。

    一阵淡淡的幽香拂过鼻尖。

    紧接着,脸颊上便落下一抹柔软的温热。

    “啵。”

    朱橚愣住了。

    徐妙云已直起身,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尾弯得像两道新月。

    “赏殿下的。”

    “赏本王什么?”

    “赏殿下方才知错能改,答得也算中听。”

    她说着,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方才亲过的地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往后若都这般听话,妾身自然不会亏待殿下。”

    这话落在朱橚耳中,倒比方才那一口香吻还要受用,连带着心里都生出几分得寸进尺的贪念。

    这一口,似乎还不大够啊。

    他正琢磨着如何再讨些赏赐,目光无意间往上一抬,整个人忽然安静了。

    徐妙云还俯在桶沿旁。

    那件月白薄绫早被满屋水汽浸得微潮,领口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松松垂落,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与精致的锁骨。

    再往下,薄绫轻覆着胸前两团丰盈,宛似春波欲漾,随呼吸微微起伏,半遮半掩间,满怀春色几欲挣出衣襟。

    偏偏她还浑然未觉,正微微侧着脸,柔声叮嘱他往后莫再这般不修边幅。

    朱橚的喉结狠狠一滚。

    方才屏风上那道影子撩起来的火,叫一把剃刀生生压了半晌。

    这会儿刀撂下了。

    火,压不住了。

    朱橚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口中胡乱应承着,手却悄悄绕过桶沿,趁她毫无防备,一把搂住腰肢,猛地往怀里一带。

    “哗啦!”

    水花溅起老高,吴王妃连人带衣裳,被结结实实拽进了浴桶里。

    “殿下!”

    她又羞又急,一手撑着他的肩膀往外推,一手慌忙去拢湿透的衣襟:“衣裳……衣裳都湿了……”

    “湿了正好。”

    朱橚顺势将她扶稳,低头凑到那红透的耳畔,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夫人方才验过了为夫这张脸刮得干不干净,如今也该让为夫亲自试试,究竟还扎不扎人了。”

    说着,朱橚便当真拿自家夫人试验起来,半点也不肯含糊。

    那才修得平滑的下颌,轻轻擦过她柔嫩的面颊,又沿着鬓边缓缓厮磨,末了微微偏头,将满腔柔情尽数送进了她的唇间。

    徐妙云原本还抵在他肩上的双手,不知不觉间松了劲道,最后竟轻轻攀住了他的脖颈。

    朱橚困在贡院的二十多个日夜,王府内外的风波,几乎全压在了她一人肩上。

    满城的流言蜚语,府中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北镇抚司那场惊心动魄的周旋,还有那只攥紧她手指、迟迟不肯松开的小手……在人前,她始终是那个处变不惊、连蒋瓛都不敢轻慢的吴王妃,再苦再难,也不曾流露半分软弱。

    可如今被他这般温柔地吻着,那些独自强撑的委屈与牵挂,竟随着唇间的暖意一齐翻涌上来,惹得她鼻尖发酸,眼眶也渐渐湿润。

    徐妙云缓缓合上双眸,攀在颈后的手臂悄然收紧,整个人愈发依偎进那片久违的温暖里。

    发间的乌木簪不知何时松脱,“叮”的一声,坠入桶底。

    满头青丝霎时披散开来,柔柔地覆上朱橚的肩背,又有几缕顺着胸膛滑入水中,随着荡漾的涟漪徐徐铺展,恰似一池浓得化不开的春夜,将两人缠绵的情意,都悄悄藏进了水波深处。

    ……

    后来,那桶水又泼了大半在地上。

    这一回,可不是拽人进来时溅出去的。

    朱橚拿锦袍把人裹了,打横抱着穿过回廊。

    徐妙云把脸埋在他胸前,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

    露在外头的那截脖颈,粉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瓣,连耳垂、指尖都透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浴房的热气,可蒸不出这样的颜色。

    寝殿里,团香早已识趣地撤了灯,只在床头留了一支红烛。

    朱橚俯身将怀中佳人安放在软榻上。

    徐妙云羞红了脸,刚想扯过锦被遮住身子,手腕便被轻轻握住,修长的手指顺势滑入掌心,与那纤纤十指紧紧相扣。

    “殿下……烛……还亮着……”

    “那便让它亮着,为夫倒想瞧瞧,夫人今宵的桃腮春色,究竟能红到几时。”

    徐妙云羞得不敢抬头,索性将脸埋进锦枕里。

    朱橚低低一笑,伸手解开了帐钩。

    两重销金帐幔随之垂落,将那一点烛光筛成了暖融融的一团。

    窗外起了夜风,满庭金桂簌簌地落,甜香顺着窗缝渗进帐子里。

    月亮在云里躲了又藏,从这一格窗棂,慢慢挪到了那一格。

    帐上那对绣鸳鸯,叫烛影一晃,竟像活了过来,在一池春水里交颈而游。

    帐缝里,一截水红的衣带悄悄溜了出来,挂在床沿上晃了两晃。

    像是想逃,到底没逃成,又叫一只手捉了回去。

    忽又传来一声含羞带嗔的低呼,紧接着,锦帐轻摇,连那对绣鸳鸯也随着烛影荡进了更深的春水里。

    烛泪淌了一行又一行,在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珊瑚山。

    正是:绛蜡一枝烧永夜,春潮几度到归舟。

    这潮,是打龙江关一路涨过来的。

    八月里那一江秋水,浪推着浪往岸上扑,扑得堤岸都软了。

    那时茶棚里,有人守着一碗凉茶,一连五日望着江心,等一艘迟迟不归的船。

    船是靠了岸。

    人却叫一道圣旨,转头又关进了贡院。

    这一回,总算是泊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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