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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烽火

    民国二十年,九月九日,夜。

    帅府书房的门从里面关着,灯火彻夜未熄。

    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关外军事舆图,舆图边角已经卷了,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他把手边的茶盏推到一边,茶早就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从叶府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盯着那张舆图,像是要把上面每一寸地皮都刻进脑子里。

    袁斌站在他对面,军装未解,也坐了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的沉默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在上面,沉甸甸的,推不开。

    萧羽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比这些天多了一点温度——不是暖,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冻了很久的冰底下,有什么在慢慢地化开:“袁斌,我想好了。奉天守不住。不是守不住,是不能守。”

    袁斌看着他,没有打断。

    “奉天城里日本人太多,南满铁路沿线的据点、特务机关、附属地驻军,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我们在这里打,一兵一卒的调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萧羽峰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辽西走廊一带,“我要把家眷、物资、所有能撤的东西,全都撤到兴城去。辽西那边,我经营了十多年,有根基。何冲从河北回来,也走那条路。我们在兴城集结兵力,等日本人从奉天扑过来,在辽西跟他们打。”

    袁斌沉默了片刻:“少帅打算什么时候动?”

    “明天。”萧羽峰抬起头,“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叶府一趟,先把叶家那边敲定。回来的路上,你带一队精锐护送家眷和物资,全部撤往兴城。等家眷安顿好了,你立刻赶回前线布防。”

    袁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九月十日,清晨。

    天刚亮透,萧羽峰和袁斌便动身去了叶府。两人骑马并肩而行,马蹄在晨雾中踏过奉天的青石板路,街上的行人还少,几家铺子刚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把货物摆上柜台。没有人注意到这两骑从帅府方向疾驰而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谈什么。

    叶府正厅里,茶是新沏的,却没有人喝。

    叶峰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如常。叶陵忠坐在父亲身侧,叶陵勇坐在另一侧。三个人呈三角之势,把萧羽峰围在中间。

    萧羽峰没有坐。他站在正厅中央,目光扫过叶家父子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岳父,我今日来,是想请叶家助我一臂之力。”

    叶峰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你说。”

    “我要打日本人。”萧羽峰的语气很平,可那平铺直叙的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雨双的死是日本人干的。这笔账我要算清楚。但我不只是为了雨双——日本人想要东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张学良在北平养病,南京那边忙着对付红军,关外的事没有人管。再不动手,东北就没有机会了。”

    叶峰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你打算怎么打?”

    “我已经开始安排家眷和物资撤往辽西兴城。袁斌会带一队精锐护送,等安顿好了再赶回前线布防。何冲从河北回来还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我需要各方势力集结。”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叶陵勇身上,停了一瞬,“叶二公子,关内打石友三的时候,你背后的事,我不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可这次不一样——打的是日本人。你在奉天经营多年,兵源、粮草、军械,关外的力量,你我两家如果并肩,日本人想动东北,没有那么容易。”

    叶陵勇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碗,目光微垂,像是在想什么。萧羽峰这次来他面前,姿态比什么时候都低,低到了地面以下。他知道萧羽峰是认真的——一个人把家眷都开始往外撤了,那就是要拼命了。

    “日本人有多少人?”叶陵勇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奉天城连同南满铁路沿线,日军约莫六千余人。” 萧羽峰沉声作答,“眼下敌军兵力看着不多,但他们打法迅猛,意在速战速决,赌的就是我方来不及调兵布防。只要咱们完成兵力集结,他们便再无胜算。”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在桌上:“行。我暂时答应你。叶家的兵力,可以和你合在一处打。”

    萧羽峰微微点头:“多谢。”

    叶峰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萧羽峰和叶陵勇的对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盘算。叶家的兵不是萧羽峰的兵,打日本人可以,但叶家的根基不能折损太多。他的人还需要暗中观望。

    萧羽峰告辞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叶峰的肩膀,落在回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素白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从墙边生出来的一株白茉莉。是婉心。

    袁斌站在萧羽峰身后。他也看见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钉住了。萧羽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了。袁斌多停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婉心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袁斌的背影越来越近。她今天听丫鬟说萧少帅和袁副官来了,便忍不住走到回廊上远远地看着。他们谈完了要走了,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见,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可隔着那一段回廊,她怕他已经走了。

    袁斌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对萧羽峰说:“少帅,我……去去就来。”

    萧羽峰没有看他:“别太久。”

    袁斌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走慢了会后悔。他走到回廊尽头,在婉心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婉心。”袁斌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可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稳。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这一次不结巴了。“我要去打日本人了。少帅安排我先护送家眷撤往兴城,安顿好了我就回来布防。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答应你——只要打完这一仗,我就来叶府提亲。”

    婉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要保重。护送家眷的路上小心,打仗的时候别拼命往前冲,受了伤要马上治,别瞒着。你在外面……要经常给我报平安。”

    袁斌看着她红着眼眶却忍着不掉泪的样子,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化了,暖意涌上来烫得他胸腔发疼:“我一定回来看你。你等我。”

    婉心点了点头:“我等你。”

    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可袁斌觉得像是有人在心上刻了一道,再也不会磨平了。

    从叶府出来,萧羽峰和袁斌在街口分开了。萧羽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侧头看了袁斌一眼:“府里的家眷和物资已经收拾好了。你带一队精锐回去护送,走北宁铁路先到锦州,再从陆路转兴城。到了兴城把人安顿好,立刻赶回锦州布防。”

    袁斌抱拳:“少帅放心。”

    萧羽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策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袁斌调转马头,往帅府方向疾驰而去。

    帅府后门,三辆马车已经装好了。单伯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清点着箱笼和包袱,嘴里念叨着“这个带上了没”“那个别忘了”。下人们进进出出,把行李一箱一箱地搬上车,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嘎吱嘎吱地响。

    婉柔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她把鸳鸯帕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摸了摸那只紫檀木匣子的边角,然后上了马车。

    小雯跟在她后面上了车。云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包袱,一个自己的,一个婉柔的。她低着头,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恭顺,可她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看着帅府的门楣在晨雾中渐渐后退,看着那些被抛在身后的回廊和院墙,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大概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云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包袱放在脚边,在车厢角落里坐了下来。她不知道这趟去兴城的路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婉柔身边待多久。

    三辆马车和一小队护卫在袁斌的带领下,沿着奉天城的街道驶向火车站。车厢摇晃着,婉柔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那些她渐渐熟悉的铺子、街角、城墙,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她把那只紫檀木匣子抱在怀里,指腹摩挲着匣面的纹路。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那是二姐婉冰在她婚后托婉清带来的,里面是八百两银票和一枚傅家商号的凭牌,二姐说,“婆家日子但凡受委屈、或是日后遇上兵祸难处,凭着银票与铜牌,不愁落脚谋生。”她一直压在箱底,从未动过。

    萧羽峰没有来送行。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他骑马穿城而过,沿着奉天城的主街一路往东,在联络每一个他能联络上的人——关外各处的小军阀、散落在辽西和吉林的旧部、被张学良裁撤后流散在乡野的东北军旧部、甚至山里占山为王的土匪。只要愿意打日本人的,他都派人去传信。

    传信的说辞只有一句话:“日本人要吞东北了。要么跪下当奴才,要么拿起枪跟他们干。我萧羽峰不会跪,你们自己选。”

    这句话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辽西。人传人,口传口,像风一样刮过山野和城镇,刮进那些不肯低头的人心里。有人犹豫,有人观望,也有人已经开始收拾枪械准备上路了。

    九月十二日深夜,萧羽峰在书房里写了一份电报,用了只有何冲能译读的专用电码,发往河北何冲驻地。电报的内容简短直接:“关外即将开战。你部即日启程,撤回关外。走山海关—绥中—兴城路线。务必在二十日之前抵达兴城。”

    发完电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提笔写了另一份信函,派人快马送到兴城老根据地,通知那边做好接收兵力的全部准备。做完这一切,他才发觉自己的脊背僵得发疼。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夜过去了。

    九月十五日,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

    一件紧急情报被送进了土肥原贤二的办公室。情报上说:萧羽峰已经将家眷全部撤往辽西兴城,袁斌部正在向锦州一线集结,河北何冲部已接到萧羽峰的密电,正在集结准备从河北回撤关外。各处地方武装和散兵流匪都在向萧羽峰靠拢,人数在迅速增加。

    土肥原看完这份情报,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情报递给川岛芳子,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板垣征四郎。板垣接过去,目光很快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把情报放下,没有说话。

    川岛芳子放下密报:“萧羽峰这是要做困兽之斗。”

    “不是困兽。”土肥原的声音不高,可那声音里的冷意像刀子一样,“他是要抢在我们前面把所有人捏在一起。如果真的让他把何冲召回来,把那些零散的地方武装捏合成一股力量,我们奉天这六千多人根本挡不住。他要在辽西跟我们打持久战。一旦他站稳脚跟,关东军在东北就永远别想轻松。”

    板垣征四郎放下情报:“必须抢在他集结完毕之前动手。”

    川岛芳子忽然开口,眼底带着几分遗憾的冷意:“叶家呢?最新情报里怎么没有叶家的动静?”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一静。

    土肥原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可惜,潜伏叶家七年的宫崎玲子意外身死,我们安插在叶府最深的眼线彻底断了。如今叶家闭门不出,内外消息隔绝,我们完全摸不透他们的真实动向。”

    “七年布局,一朝尽毁,实在可惜。”板垣征四郎低声叹道,“原本靠着她,我们可以提前拿捏叶家底牌,预判所有动向。”

    川岛芳子指尖轻敲桌面,暗自揣测:“不过依我看,未必需要多虑。叶陵勇心性孤傲偏执,素来不愿屈居人下,与萧羽峰处处不合,心底隔阂深重。以他这般不肯服软的性子,多半不会真心倾力相助萧羽峰。叶家按兵不动,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利好。”

    土肥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理。但叶家坐拥辽西军械、兵源根基,终究是变数,不可完全松懈。”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奉天城的轮廓上,语气重回冷硬:“这件事,要上报本庄司令官。”

    当晚,满铁附属地关东军司令部会议厅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本庄繁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密情报。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情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桌板里面去。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在座的人——土肥原、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川岛芳子、花谷正、建川美次,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轻松。

    本庄繁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所有人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诸位都看过了。辽西的兵力正在集结,何冲部已接到萧羽峰的密电,正在准备回撤。萧羽峰的算盘很清楚——他要在辽西跟我们硬碰硬。如果等他集结完毕,我们在奉天的兵力不具备优势。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滑过:“必须在萧羽峰完成集结之前动手。三天之内,拟定具体作战方案。九月十八日之前,所有参战部队必须完成战备部署,进入出发位置。行动定在九月十八日夜。”

    花谷正身体微微前倾:“司令官的意思是,我们还有三天准备时间?”

    “三天。”本庄繁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关外军事舆图前,手指落在奉天城北的位置,“关东军在奉天附近守备部队大约六千五百人,兵力不算多。萧羽峰以为他集结了辽西所有力量就能拦住我们,可他不知道——打东北不需要歼灭他的全部军队,只要击溃他的中枢,他的联军就会自己散掉。关东军的优势在于先手,在于集中兵力打要害。我们要在他彻底集结之前,先把奉天拿下,斩断他在关外的核心支点。”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十八日夜,柳条湖以南的南满铁路段由河本末守中尉负责。独立守备队第二十九联队从文官屯驻地出发,进攻北大营。这是第一条线。奉天城内的其他目标同步推进。三天时间,所有人各就各位。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本庄繁还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辽西的方向,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铁路线,一路向西延伸,穿过山海关,通向北平。他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一下舆图边缘,像是敲了一个看不见的句号。

    三天后。

    九月十八日夜。万籁俱寂。奉天城北,柳条湖以南,一段南满铁路线在夜色中蜿蜒伸向远方,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铁轨两侧的玉米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枯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一队人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动,脚步极轻,像猫一样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十点过后,关东军独立守备队河本末守中尉带着一小队人,在柳条湖附近的铁路段上埋下了炸药。引线被点燃,火线在黑暗中窜行,像一条嘶嘶作响的蛇。

    轰隆一声巨响。铁轨断裂,枕木横飞,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奉天城北的夜空。那一瞬间的光照亮了柳条湖周边数里地界,紧接着又暗了下去,只剩下断裂的铁轨和燃烧的枕木在夜色中冒着黑烟。火光闪了几闪就灭了,焦糊味却顺着风飘了好远。

    消息传到日军指挥部,早有准备的参谋官们已经开始发报:中国军队在柳条湖附近破坏南满铁路,袭击关东军守备队,关东军被迫展开自卫反击。就在“密电”发出前后,日军第二十九联队已经按预定计划,从文官屯驻地扑向东北军驻地北大营。炮声和枪声同时响起来——不是零星的对射,是密集的、成片的、像是要把黑夜撕碎的声响。

    北大营里火光冲天。守军措手不及,有些人还在床上就被突进的枪声惊醒,有些人匆忙整队想要还击,可命令一道接一道传来——“不许抵抗,把枪支存入库房。”炮火在营区内炸开,房屋坍塌,马棚起火,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在火光中乱窜,凄厉的嘶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碎掉。

    北大营里的守军不知道的是,东北军参谋长荣臻手里正握着张学良从北平发来的密电:“避免冲突扩大。一切交涉听候中央处理。对日军不得抵抗。”十几个字,像是几十斤石头压下去,把所有人的枪压进了库房。

    九月十九日拂晓,奉天城东,萧羽峰临时指挥所。

    萧羽峰一夜没睡。当柳条湖方向第一声爆炸传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桌案上站起来了。传令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正披上外衣。消息简短而密集——柳条湖爆炸、北大营遇袭、日军全面进攻奉天。

    萧羽峰站在桌案前,目光从舆图上移到窗外,窗外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天光,那边爆炸的烟尘还没有散尽,在晨光里浮成一片浑浊的灰。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消息,又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

    “少帅,”一名护卫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荣参谋长那边派人送来的。”

    萧羽峰接过电报,目光落在纸面上——“张少帅从北平发来明确指示:不抵抗。要求各部队把枪支存入库房。避免冲突扩大。”电报下面还有一行字——“一切交涉听候中央处理。”

    萧羽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攥紧了那张电报,攥得指节泛白。他转身走到门前,推开门,晨光涌进来落在他的军装上,在肩章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金色。他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好。他们不打的仗,我们自己打。”

    他转头看向身侧随行护卫队长:“传令下去 —— 奉天城内的留守部队,全数向辽西方向撤退。兴城那边做好接应。即刻加急电文传何冲,命他加快行军,务必月底前抵达兴城集结。另遣快马奔赴奉天叶府告知叶陵勇:战事已起,叶家军即刻整兵动身。”

    护卫队长挺身行礼:“属下遵命!”

    萧羽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着奉天城的方向——那里炮声已经停了,硝烟正在清晨的风里扩散,把整座城裹进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里。他把那张电报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走出了指挥所的门,朝马厩走去,翻身上马。天光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辽西走廊沿途的山脉和田野照得清清楚楚。

    奉天城在身后越来越远,炮声和枪声也越来越远。袁斌的部队在前方开路,马蹄踏在初秋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没有援军,没有后盾,能依靠的只有身后那些同样不愿跪下去的人。

    同一天,奉天,关东军司令部。

    本庄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报机还在嘀嘀嗒嗒地响着,一份又一份的战报从各处汇拢过来——奉天已经拿下,北大营已经控制,沈阳城内的抵抗正在被逐片肃清。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胜券在握的欣喜,也看不出什么激动,就像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关外军事舆图,目光在辽西走廊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门被敲响,土肥原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步子比平时略快一些,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藏得很深的满意:“司令官,奉天已经控制住了。北大营方面没有遇到有效抵抗。城内各处要点都在按计划推进。”

    本庄繁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辽西那边呢?”

    “萧羽峰已经撤了。兵力向锦州—兴城方向收缩。”土肥原的语气放平了一些,“他在奉天的留守部队不多,主力已经提前转移了。袁斌部在锦州前线布防,何冲部已经接到萧羽峰的命令正在从河北回撤,预计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抵达山海关。”

    本庄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估量什么:“他的根基在兴城,家眷也在那里。只要兴城不破,他就能一直撑着。告诉前线部队,不要急着往西推进,先把奉天稳固下来,等后续援军到位了再动。萧羽峰想打持久战,我们不用陪他耗。”

    “是。”土肥原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本庄繁重新拿起桌案上的那份情报卷宗,目光落在“何冲部正在从河北回撤”那一行字上,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桌上。

    奉天失陷的消息传到叶府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叶峰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前院送来的急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急着吩咐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然后放下。旁边站着叶陵忠和叶陵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等着他的决定。

    “我们不撤。”叶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叶家的根基在奉天。日本人占了城,是要用这座城的,不是要把城烧了。只要叶家还在这里,我们就有和他们周旋的余地。走了一时走得脱,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叶家的家业不在辽西,在奉天。”

    叶陵忠沉默了一会儿:“阿玛,日本人那边……”

    “日本人要的是满洲旧族的臣服,不是灭门。”叶峰打断他,“我们留在奉天,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周旋的时候周旋,这才是长久的法子。叶家几百年的根基,不能因为一场仗就丢了。”

    叶陵勇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日本关东军的旗帜已经在城墙上飘了起来,晨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叶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面陌生的旗帜,看了很久。

    日本,东京。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寓所窗外天色灰蓝,暮云低垂。安舒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奉天转来的电报,电报上的字已经被她反复看了很多遍——“叶家留在奉天。萧羽峰主力集结兴城。奉天陷落。叶峰决定与日方周旋。”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手里的电报纸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又轻轻抚平。她知道这场仗迟早会打,可当它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她想起叶家那座老宅子,想起大哥坐在太师椅上的样子,想起婉柔出嫁时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门被推开了,松田正雄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装,脚步不重,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熟悉而平稳的声响。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抬眼看了安舒一下:“还在看战报?”

    安舒转过身,把电报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平:“大哥他们都留在奉天了。奉天已经落到关东军手里了。松田,你说过你回去能护住叶家——”

    松田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想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话里的意思却不容商量:“既然你挂念,我陪你回去。”

    安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回东北?”

    “回东北。”松田的语气很平淡,“关东军那边,我认识的人不少。本庄繁虽然现在管着关东军的全部事务,但以我的军衔和资历,他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叶家只要还在奉天,我就有办法不让别人动他们。”

    安舒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太了解松田了——他没有真正的感情,他不会在乎叶家的死活。他说的“不让别人动他们”不是出于善意,是因为叶家如果真的被本庄繁抄了,他的面子会不好看。他在乎的不是她的大哥和她的家,而是他自己在叶家头上那个“松田女婿”的标签。可她还是点了头:“好。我跟你回去。”

    松田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东京的暮色和奉天的暮色不一样,可在他眼里,大概所有的暮色都一样。他背对着安舒,声音不高不低:“叶家既然是满洲旧族,在大局稳定之后还有用处,不会轻易动手的。”

    安舒没有说话。她已经不想再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了。她只是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想着奉天城墙上那些灯笼——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亮着。天色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天边缓缓拉上了帷幕。远处有一盏灯亮了,又一盏灯亮了。安舒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婉柔,姑姑要回来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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