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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铁三角

    民国二十年,五月初。

    次日清晨,萧羽峰带着何冲出帅府时,天刚蒙蒙亮。

    五月的奉天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萧羽峰一身深蓝色军装,腰佩短剑,翻身上马。何冲跟在后面,两人两骑,沿着奉天城的主街往张帅府方向去。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包子铺的热气蒸腾而上,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白雾。

    马蹄声得得,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何冲跟在萧羽峰身后半个马身,看着少帅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跟了少帅十几年,能从他的背影里读出很多东西——今天的这个背影,绷得很紧。

    “少帅,张少帅那边……会答应吗?”何冲终于开口。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一些,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会答应的。”

    “少帅怎么这么肯定?”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张帅府坐落在奉天城西,灰砖青瓦,高墙深院,门口的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张着嘴,像是在对每一个来访者宣告这座府邸主人的身份。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了萧羽峰,立正敬礼,通报之后,一个副官引着他们往里走。

    萧羽峰迈步入内,步子沉稳,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何冲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一身戎装,眉眼沉稳,目不斜视,自始至终不曾抬眼插话。他跟在少帅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到了正厅。张学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叶府见面时多了几分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可他的目光还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只等出鞘的那一刻。

    “羽峰来了。”张学良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随意而亲近。

    “汉卿兄。”萧羽峰还了一礼,用了张学良的字。

    两个人分宾主落座,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方桌,桌上摊着一张东北边境布防舆图,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关东军据点、铁路线——看得出是反复翻阅过的。

    张学良身侧稍后肃立着大将于学忠,一身将服严整,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地图之上,恪守属官本分,静待吩咐。

    一旁侍奉文书的赵一荻静立不语,手边放着笔墨纸砚,随时准备记录。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气质温婉沉静,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株修竹,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抬手淡淡开口:“一荻,你先下去吧。”

    赵一荻依言微微欠身,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轻步退出了厅堂。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厅堂内只剩下萧羽峰、张学良、于学忠和何冲。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萧羽峰起身走到桌前,手指落在舆图上奉天城的位置,沿着南满铁路的线路一路向北划过去,语气凝重:“汉卿兄,日本人最近的动作你也看到了。关东军往满洲增兵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土肥原在满洲活动频繁,川岛芳子在拉拢旧贵族,安插在各地的特务也在加紧渗透。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近期很可能会有大动作。”

    张学良指尖轻点桌面,眼睛盯着舆图,沉默了几秒,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清醒:“羽峰,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知道南京那边是什么态度吗?”

    萧羽峰抬头看着他。

    “南京中央对此心知肚明。”张学良的语气沉了下来,“自打你在辽西整备势力开始,中央便屡次想借机分化瓦解我们。若不是我多方周旋压制,你也没法安稳至今。”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萧羽峰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醒,“如今中央最怕的,从来不是关外的日军,而是国内各路军阀势力。两年前我与苏联开战,中央只做表面声援,未发一兵一卒,摆明了坐山观虎斗。依我看,真到日军大举来犯之时,他们也绝不会倾力相助。你切莫抱有幻想。”

    萧羽峰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掷地有声:“可不论时局多艰,我们终究是中国人。家国寸土,绝不能任由日本人的铁蹄践踏。”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张学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像是赞同,又像是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弟弟。

    “羽峰,你说得对。”张学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打,自然是要打的。只是行事需审时度势。能正面抗衡便全力死战;倘若敌我差距悬殊,便暂且退守,先保全麾下实力。留得人马在,才有来日再战的资本。”

    萧羽峰没有说话。他在消化张学良说的每一个字。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羽峰,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海棠树,花期已过,绿叶葱茏,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全然不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在忧心什么。

    “羽峰,我比你大几岁,有些话我直说。”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日军真打过来,我们奉系的几方势力必须抱团。你、我、叶家——三家形同铁三角,缺一不可。可你要知道,抱团不是把命交给别人。各人有各人的算盘,各人有各人要保的东西。”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汉卿兄,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只想知道,真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出手。”

    张学良转过身,看着萧羽峰,目光坦然而笃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落在他肩上沉沉的一下:“你放心。我张汉卿再不济,也绝不会看着日本人把东北吞了。这里是我父亲用命守下来的,我不会让它轻易丢了。”

    萧羽峰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关于兵力调配、关于情报共享、关于一旦开战的协同作战方案。于学忠在一旁不时插话,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是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经验。何冲始终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萧羽峰从张帅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翻身上马,何冲跟在后面,两人两骑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黄包车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豆腐脑的、卖油条的、卖包子的,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一派太平景象,看不出半点山雨欲来的征兆。

    寻常百姓不知道天要变了。他们只知道今天包子涨价了,隔壁王家的儿子娶媳妇了,城东的李老太爷过世了。他们不知道,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萧羽峰骑着马,沉默了一路。

    直到转过街角,离帅府不远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马蹄声淹没:“何冲,袁斌什么时候回来?”

    何冲策马跟上来,想了想:“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快回来了。上封信说医生已经批准他出院,就这几天的事。少帅,您是担心……”

    萧羽峰没有接话。

    和张学良谈过之后,他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张学良的态度不算消极,但也算不上积极。他愿意打,但他更愿意“审时度势”,更愿意“保全实力”,更愿意“留得青山在”。这些话都没有错,可萧羽峰心里清楚——在战场上,“审时度势”和“临阵退缩”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张学良靠不住。

    至少不能完全靠。

    叶陵勇更靠不住。那个人嘴上答应了联手,心里想的还是怎么不让自己的兵当炮灰。真打起来,他会不会按约定出兵,谁也不敢打包票。

    到头来,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人。

    何冲、袁斌,还有那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们。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走吧。”萧羽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两天后。

    帅府后院,婉柔正在房里看书。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雨双兴奋的喊叫,声音大得半个帅府都能听见。婉柔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院子里看。

    “嫂子!嫂子!”雨双的声音越来越近,“你快来!袁哥哥回来了!”

    婉柔愣了一下。袁哥哥?袁斌?

    她听过这个名字。萧羽峰的左膀右臂,和何冲一样,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婚后这二十多天里,她好几次听见萧羽峰和何冲提起这个人——说他还在上海养伤,说他的伤是为了救萧羽峰受的,说他快回来了。

    婉柔整了整衣裳,走出房门。

    院子里果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面容粗犷,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从远路赶回来。他的右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左,但他站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树。

    这就是袁斌。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搬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箱子,有藤编的、皮质的、木头的,捆扎得结结实实,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雨双站在袁斌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满脸都是欢喜:“袁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袁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哥哥对待妹妹。他的笑声很爽朗,带着一种粗犷的温暖:“小丫头,又长高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肩膀,现在都到下巴了。”

    “那当然了!我都十七了!”雨双得意地挺了挺胸,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袁斌的袖子,朝婉柔的方向指了指,“袁哥哥你看,这是我哥娶的嫂子!”

    袁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婉柔正站在房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常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兰花,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袁斌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右腿的伤让他的步子有些不稳,但他走得很坚定。他在婉柔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而真诚:“这位就是嫂子吧?袁斌给嫂子请安!”

    婉柔微微欠身还礼,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袁副官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袁斌直起身,大手一挥,朝身后那些箱子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热情,“嫂子,我这次在上海养伤,没赶上你和我家少帅的婚礼,回来补上!我是个粗人,不知道嫂子适合什么,在上海逛了好几天,看见什么好东西就买,感觉嫂子能用上的、或者可能喜欢的——我就全买了!嫂子别见怪,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憨厚的诚恳,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军人,倒像一个初次登门的远房亲戚,生怕礼数不周得罪了主人家。

    婉柔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又看了看袁斌脸上那份真诚的局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和她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萧羽峰身边的人,应该都像何冲那样沉稳内敛、滴水不漏,或者像萧羽峰那样冷峻寡言。可袁斌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粗粝的真诚,像关外的风沙,不精致,但真实。

    “袁副官太客气了。”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得体温婉,恰到好处,“你人回来就好,这些东西……”

    “嫂子一定要收下!”袁斌急了,声音都大了一些,随即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了,又压低了声音,挠了挠头,“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少帅大婚,我这个做兄弟的没能在场,已经是天大的遗憾了。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嫂子要是不收,我就只能堆在帅府门口了。”

    雨双在旁边听着,眼睛转了转,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袁斌的袖子,撅着嘴,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袁哥哥!那我的呢?我的呢?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有没有给我买?你不能只记得嫂子不记得我!”

    袁斌被她拽得差点站不稳,连忙稳住身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爽朗得像关外六月的风,热乎乎地扑面而来:“买了买了!少不了你的!从上海带了最好的绸缎,给你做几身新衣裳。还有一套胭脂水粉,据说是上海滩最时兴的牌子,你试试看。”

    雨双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袁斌的袖子不放,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像一只被喂了糖的小麻雀。

    婉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

    何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远远就听见了雨双的笑声和袁斌的嗓门。他走进院子,看见袁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袁斌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互相点了点头。那种默契,是十几年的兄弟才能有的——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够了。

    “少帅呢?”袁斌问。

    何冲说:“在前院,马上就过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萧羽峰走了进来,一身军装未换,肩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走进院子,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袁斌身上。

    袁斌看见萧羽峰,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他大步走过去,在萧羽峰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分量:“少帅,我回来了。”

    萧羽峰看着他,目光在袁斌脸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他的右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回来了?”

    就三个字。可这三个字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有你回来就好,有你的伤怎么样了,有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你。袁斌听懂了。

    “回来了。”袁斌直起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的豁达,“伤好得差不多了。上海那个洋大夫说我这腿还得养一阵子,但我等不了了。再在上海待下去,我怕自己要长蘑菇了。”

    萧羽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袁斌肩上停了一瞬,力道不轻不重:“回来就好。”

    婉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萧羽峰这个人,在她面前和在袁斌面前,像是两个人。在她面前,他总是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可在袁斌面前,他放松了,眉眼间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柔和。那不是少帅对下属的态度,是兄弟对兄弟的态度。

    雨双拉着袁斌去看那些箱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小雯跟在雨双后面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拿那个,圆圆的脸上满是好奇。单伯也过来了,笑呵呵地帮着搬箱子。

    袁斌带来的东西确实不少。绸缎、茶叶、笔墨、瓷器、胭脂水粉,还有一些上海时兴的小玩意儿——一个八音盒,拧上发条会叮叮咚咚地响;一面小镜子,背面印着月份牌上的美人;几本新出的杂志,封面花花绿绿的。

    婉柔看着那些东西,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她知道这些都是袁斌的心意,这个人虽然粗犷,但心细。他买的不是最贵的,但都是用了心思的。

    萧羽峰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婉柔。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低头看那些东西,看着她跟袁斌说话时得体温婉的样子。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在笑。在袁斌面前,在雨双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她都能笑。可唯独在他面前,她的笑是收着的、是客气的、是隔着一段距离的。

    萧羽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云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个空茶盘,垂着眼帘,看似在等待吩咐,实则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婉柔身上移到萧羽峰身上,从萧羽峰移到袁斌身上,又从袁斌移到何冲身上。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都在看,都在记。

    袁斌回来了。

    萧羽峰手下两员大将——何冲沉稳内敛,袁斌粗犷直率——凑齐了。这个人虽然刚从上海养伤回来,腿脚还有些不便,但从他的站姿、他的眼神、他和萧羽峰的互动来看,他在军中的份量不轻。萧羽峰看他的眼神,和看何冲不一样——多了几分兄弟之间的亲近和信任。

    他是萧羽峰真正的自己人。

    这个人,以后要格外注意。

    云子垂下眼帘,端着茶盘回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袁斌告辞。

    他走的时候,在帅府门口转过身,看了萧羽峰一眼,又看了婉柔一眼,说了一句:“少帅,嫂子,我改天再来。”

    萧羽峰点了点头。婉柔微微欠身,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袁副官慢走。”

    袁斌上了马,带着随从走了。马蹄声得得,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雨双抱着那套胭脂水粉,高高兴兴地回自己院子了。小雯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单伯带着人把箱子搬进了婉柔的厢房。院子里只剩下萧羽峰和婉柔两个人。

    萧羽峰转过身,看着婉柔。

    婉柔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已经淡了许多——那种面对外人时才有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底下真实的表情。此刻纱还在,但底下是什么,萧羽峰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一阵风穿过回廊,吹得婉柔的衣角轻轻飘起,也吹得萧羽峰的军装下摆微微晃动。花园里的月季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几滴红色的眼泪。

    萧羽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婉柔垂下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少帅,我累了,想回房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进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散了,久到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沉默的树,孤零零地站在暮色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真的希望,刚刚的你能一直在。”

    没有人回答他。

    夜深了。

    云子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炭笔。就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她写下一行字——

    “袁斌今日回到帅府。此人系萧羽峰心腹,早年因救萧羽峰负伤,赴沪疗养至今方归。萧羽峰对其极为信任,情感非同一般。袁斌性格粗犷直率,易于接近,或可成为突破口。”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的夹层里。

    明天,她要去街上采购。

    叶府西偏院,叶陵勇的住处。

    叶陵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关外军事地图。赵铁生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两个人刚从边防议事厅回来,军装还没换。

    “二爷,萧羽峰今天去见了张学良。”赵铁生把茶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

    叶陵勇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何冲那边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谈联合防日军的事。”

    叶陵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冷笑一声:“萧羽峰这个人,动作倒是快。前脚跟我谈完,后脚就去找张学良。他想把三家捆在一起,自己当这个铁三角的轴心。”

    赵铁生想了想,问:“二爷,那我们怎么办?真跟他联手?”

    “联手是要联手的。”叶陵勇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日本人真打过来,单靠我们一家扛不住。但要我叶家的兵给他萧羽峰当垫脚石——做梦。”

    赵铁生没有接话。他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他是一个称职的副官,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问题不问。叶陵勇信任他,因为他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

    可有些信任,放在乱世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书房里的灯火跳了跳,叶陵勇的影子映在墙上,轮廓硬朗,像一座沉默的山。

    五月的奉天,夜风温凉。

    婉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一格一格地移动,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逝。

    她在想林倩。

    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想林倩。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也像她一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她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被大姐为难。想她是不是也在想她。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没有穷尽。

    婉柔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云子前几天用桂花熏过的。不是林倩的味道,但也能让她稍微安心一些。

    三天后,奉天城东市。

    云子提着竹篮,在街市上慢慢走着。篮子里装着刚买的针线、布料和一些零碎。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出来采购的丫鬟。

    她在卖馄饨的摊位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老板低着头煮馄饨,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云子坐在摊位旁边的小凳上,低头吃着,筷子拨动馄饨,在碗底轻轻搅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停顿。一下,两下。

    老板擦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那节奏和她的暗号对上。

    “今天的馄饨不错。”云子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擦完嘴,把帕子放在碗旁边,站起来付了钱,转身走了。

    老板收碗的时候,把帕子一起收了进去。他转过身,把碗放进水盆里,帕子则被他塞进了袖子里。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可这一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远处,街角。

    雨双拉着小雯,正站在一个糖葫芦摊子前挑糖葫芦。她今天缠着婉柔说要出来逛逛,婉柔让云子陪着,雨双说不用,她有小雯呢。婉柔拗不过她,让门房多派了两个护院远远跟着。

    雨双挑好了糖葫芦,付了钱,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道,正好看见云子坐在馄饨摊前吃馄饨。

    “云子姐姐也在那儿呢。”雨双对小雯说,抬脚想走过去打招呼,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云子放下碗,跟老板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快,不像平时那么慢悠悠的。

    雨双歪着头看着云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馄饨摊的老板。老板正在收碗,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他把碗放进水盆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雨双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他把那样东西塞进袖子里,然后继续擦碗,像是无事发生。

    “小姐,怎么了?”小雯舔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雨双摇了摇头,拉着小雯往回走。

    回到帅府,雨双去找婉柔。

    “嫂子,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云子姐姐了。”雨双趴在婉柔的书桌上,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婉柔正在看书,抬起头:“嗯?”

    “她在吃馄饨。那个老板跟她说话,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雨双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嫂子,云子姐姐说的话好快啊,感觉一句也听不懂。不是东北话,也不是我听过的话。”

    婉柔放下书,看着雨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被她按了下去。

    “云子是南方人。”婉柔的语气很平静,“南方人说话语速快,发音也不一样,跟我们北方话差别很大。听不懂是正常的。”

    “哦。”雨双点了点头,信了。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还以为她在说外国话呢,听着叽里咕噜的。”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嫂子,你要不要吃糖葫芦?我买了两串。”雨双把另一串递过来。

    婉柔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的酸裹着糖衣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想起林倩也喜欢吃糖葫芦。每年秋天,街上开始卖糖葫芦的时候,林倩总会买两串,一串给她,一串自己吃。两个人坐在花园的假山上,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糖渣,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婉柔放下糖葫芦,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白得像棉花,一团一团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叶府,王小妹房里。

    林倩正在给王小妹喂药。

    王小妹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喝完药,皱了皱眉,林倩赶紧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递过去。

    “夫人,含一颗,去去苦味。”

    王小妹含着蜜饯,拉着林倩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虚弱但温和:“林倩,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要不是你照顾我,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不行了。”

    林倩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夫人别这么说。六小姐走的时候交代了,让我好好照顾您。我答应了她的,就一定要做到。”

    王小妹听到“六小姐”三个字,眼神黯了一下,又亮了起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林倩,手指微微发颤:“这是婉柔让人捎回来的信。你帮我念念,我眼睛花了,看不太清了。”

    林倩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小心地拆开。信纸很薄,上面是婉柔的字迹——温润端方,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额娘亲启:女儿在帅府一切安好,请勿挂念。单伯待女儿极好,府中上下也都恭敬。雨双天天来找女儿,教她弹琴下棋,日子过得充实。额娘的药要按时吃,天凉了多加衣裳。女儿会想办法常回来看您的。婉柔拜上。”

    信很短,字字句句都是报平安。可林倩从那些字里行间,读出了婉柔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想家,她想额娘,她想她。

    林倩念完信,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放在王小妹枕头底下。

    王小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很轻:“这孩子,从小就不愿意让人替她操心。在帅府,真的好吗?”

    林倩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五月的风吹过,花园里的花轻轻地摇。

    帅府里,婉柔教完雨双写字,一个人坐在窗前。

    桌上摊着一张宣纸,她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可笔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她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发了很久的呆。

    云子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宣纸上的墨渍,什么也没说,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窗外的光落在婉柔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看起来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那幅画里,少了一双会笑的眼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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