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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家庭教育

    “哎呀!就换个班儿功夫,六叔六婶都自己回来了!”

    “张垣呢?

    张垣这个混蛋!都怪他非要提前跑回来自己拿小鞭玩儿。”

    “张坚,你少赖我!”

    “就赖你!”

    张家大院门口,六七个半大小子吵成一团。

    张垣独斗群兄弟,浑不惧对面五六个。

    娄晓娥看得发懵,她打小在公馆长大,哪见过这阵仗?

    正乱着,里头走出四个十三四岁、中学生打扮的女孩子。

    她们笑开了,上前推开淘小子们,整整齐齐叫人:

    “六叔六婶,新年好!”

    正是张池四个大侄女:张荷、张莲、张梅、张桃。

    四人齐齐鞠躬,后头小子们也讪讪跟着鞠躬:

    “六叔六婶,过年好。”

    娄晓娥长这么大,没见过这大阵仗。

    后头还有人从院里往外冒,一个个上来鞠躬。

    四个女孩子真好看!

    张家祖坟冒青烟了,男孩子里就一个张池特别出挑,可这几个姑娘眉眼端正、身量苗条,一个赛一个水灵。

    张池热闹惯了,摆手:

    “平身、平身!孩儿们都平身吧!”

    孩子们呼啦围上来喊六叔。

    四个侄女亲热围着娄晓娥。

    娄晓娥打开布包,摸出四瓶雪膏,一人一瓶。

    雪膏装在巴掌大小玻璃瓶里,瓶盖画着大盛海美人图,侄女们没见过这等精巧物事,开心坏了。

    张桃嘴快,当下要往脸上抹。

    小子们眼巴巴看张池。

    张池更大方,挨个脑袋送一巴掌,啪啪响。

    四个侄女笑得直揉肚子。

    看着垂头丧气的淘侄子,张池又笑眯眯从口袋左一串右一串掏出小鞭。

    红纸裹着,一节一节,沉甸甸。

    孩子们目瞪口呆,仿佛戏法比鞭炮更有吸引力。

    张池一口气掏出十来串一百响鞭炮,往半空一抖,哗啦作响。

    满院孩子乐疯了,蹦跳叫笑,差点在雪地打滚。

    农家院头一回这么沸反盈天,欢声笑语撞在土墙上。

    娄晓娥从未见过,觉得新鲜有趣,眉眼都亮了。

    孩子们望六叔的眼神尽是崇拜。

    张坤是长房长孙,出来拜年。

    他在燕京电力学校上学,校址原在西直门外,明年迁清河。

    张家子弟读书路线是张池早些年圈定:要么电力,要么石油,全顶辛苦。

    一水工科男,学医不许,文科别提。

    新中国百废待兴,唯有工业兴国!

    也托这路子,十年里张家子弟受影响最小,刚开始闹腾,就叫军队管起来。

    至于高干摇篮,不在张池盘算里。

    “你就不玩儿鞭炮了吧?都这岁数了……”

    张池怀疑地乜张坤,说得张坤身后侄子们“嗷”地笑。

    张母出来,护短:

    “一回来就欺负张坤?

    有没有当叔叔的样!”

    娄晓娥忙拜年:

    “娘,新年好!”

    张母笑得褶子开:

    “好好好!你也好!

    你爹和你哥哥们还没回来,在地里挖井呢。”

    张池奇道:

    “大年三十还不放假?”

    大嫂子嗓门亮:

    “放啥假!

    全庄子除了老人、孩子、奶孩子的,爷们全出动,玩儿命挖井。

    入冬以来没下几场雪,明年指定又旱,可不得抓紧干?”

    张池扭头看张坤:

    “那你还在这干吗?上学后不当爷们了?”

    孩子们笑不活。

    张荷嘻嘻替哥哥解围又补刀:

    “奶奶说大哥现在是中专生,是干部了。

    文化人,不能干庄稼活。”

    张池盯着张坤:

    “是么?”

    张坤汗毛立起,忙道:

    “家里还有好多活,奶留我在家做事。”

    “啧啧啧,真是个猪脑子!”

    张池笑出来,指着张坤教训,

    “看到秦三柱家秦大凤没有?

    人家得信,专门从盛海跑回来掺和,你看到人家回来,就不知道动脑子想想为什么?

    一百年难遇的好机会,人家在盛海公办厅当正经干部都跑回来干活,你读两天中专就金贵了?

    我就纳闷,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蠢侄子?

    来来来,让我把你头盖骨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猪脑子!”

    旁人当玩笑,张坤却如当头棒喝,愣稍许,猛地跺脚,拔腿往外跑。

    张母摸不着头脑,怪小儿子凶大孙子,被大嫂子拦下:

    “娘!坤儿得亏有他小叔指点,不然金元宝砸头上了还往外躲!

    我就说三柱家丫头怎么年年没回来,今年偏回来,还上地里干活,原来为沾好事……”

    张池笑:

    “大嫂,这事自家知道就行,外头别说。

    回头我还得敲打坤儿,您别心疼。

    这孩子进城后有些飘,觉着自己成了城里人,将来还是干部,混出来了。

    我太忙,前头点了他两次没点过来,今儿凑功夫……”

    大嫂子瞪眼:

    “我心疼?

    你往死里打!老幺,你大侄子进城后归你管,打轻了叫他学坏,我可找你负责!”

    张池呵呵笑:

    “那您放心,咱家孩子根儿还是正的,没啥大毛病。”

    毕竟是除夕,下午两点,工地放假。

    一大家子陆陆续续回来。

    今儿不能回各家吃,灶台封着,年夜饭做不成,一屋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女眷盘腿坐炕上,男人挤在下头,年长的跟张父坐凳子,小辈坐不下靠墙根站。

    有一人例外,张池笑眯眯大马金刀坐在女人中间,笑口颜开!

    孩子们见六叔这做派,笑得前仰后合,又被大人教训。

    老大不悦,板脸批评十四个孩子,勒令尊重张池,又号令张坤带头磕头。

    张池伸手拦:

    “给爷爷奶奶磕头就行,我和你六婶就算了,没带压岁钱。”

    众人哄笑。

    可老大严肃,把张池、娄晓娥为家出的力从头说一遍,末了沉声:

    “为了养活你们,你们小叔小婶连孩子都不敢要,自己省吃俭用,天天啃窝头,把钱和粮票寄回家养你们!

    等你们二婶子她们出了月子,你小叔小婶才敢要孩子。

    这事都得记心里。

    想当人才,起码先当个人吧?”

    其他大人附和,男孩子们动容,张荷几个眼圈红了。

    张父发话:

    “老幺,你读书多,给孩子们说两句。

    咱家孩子太多,别的来不了,你当叔说两句,他们也爱听。”

    大哥警告:

    “可别又说笑话。”

    一群人又笑。

    张池收敛笑,在几十双眼睛注视下开口:

    “刚才大伯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感恩我。

    咱们是一家人,血脉至亲,当长辈爱护你们是应该的。

    为什么?因为咱们是一家人。

    人家高门大户叫家族,咱们这样的人家叫家庭。

    这么艰难年月里,家庭成员若不团结,不相互疼爱手足至亲,这个家很快衰败,结局各自凄惨。

    你们爷爷奶奶把我们拉扯大,教得最好有两点:

    第一是家人团结。

    那么大一家子,舌头牙齿还打架,何况人?

    定有矛盾。

    可再大矛盾,打完闹完翻篇。

    最叫人瞧不起的,是对家人记恨在心,动不动不说话,谁也不理谁,这样的人,一辈子没出息!”

    大嫂子插话:

    “都听见没有?

    现在一个个脾气大得很!”

    几个孩子惭愧低头。

    张池“哟”了声,笑眯眯打量那几个,续道:

    “第二,要懂大人不易。

    父母长辈对咱们慈爱当然无私,可咱不能这么想,更不能一味索取。

    我不想说咱家多艰难,你们都看得见。

    爷爷奶奶拉扯咱们兄弟六个长大,吃了多大苦,我一丝一毫不敢忘。

    所以,我能为家出力时,毫无保留地给。

    做人做事,只要不脱离‘将心比心’四个字就好。

    也因这个,我说不用你们感恩,这是我对我父母、对哥哥嫂子们的报答,仅此而已。

    爷爷让我送你们两句:‘橛橛梗梗,所以立功。孜孜淑淑,所以保终。’张坤,给弟弟妹妹说说,什么意思。”

    张坤支支吾吾,半晌蹦不出一个字。

    张母宽解:

    “坤儿学的是发电,不是这个。”

    张池笑眯眯:

    “对,所以还是没什么文化嘛,读书太少。

    坤儿,看来考上中专也不算什么了不起大事,没啥可骄傲,是不是?”

    张坤面红耳赤,点头:

    “六叔,我明白了。”

    他咂摸,去年这段日子,心态确是一直飘着。

    张池轻声笑:

    “你前程远着呢,路还长,眼下该埋头苦学,不必想太多。”

    张父让张池解释。

    张池道:

    “‘橛橛’者,有所恃而不可摇;‘梗梗’者,有所立而不可挠。

    意思是,唯有坚定不移、刚正不阿者,方能建立功勋;

    唯有勤勉不怠、文雅善良者,方能善始善终。”

    这一刻,在娄晓娥和孩子们眼里,张池身上好似笼了一层说不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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