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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树蜂的问题

    

    樱桃树上生活着一只小个子天牛,它黑如炭精,这便是栎黑天牛。这种天牛家族中的小个子,也和神天牛一样具备靠啮噬树干维持生计的本领吗?如果昆虫的结构决定其本能的话,那么应该也能从它们身上找出这两种天牛的相似之处。一旦结果相反,本能就只是昆虫结构派生出来的一种特殊功能,那么本能就应该是千变万化的。正好我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研究一下天牛幼虫的生活习性,了解一下在昆虫外形和身体结构不变的情况下,本能是否会改变。我不由得再次思索,是工具支配职业还是职业决定工具的使用;本能是身体结构的派生还是身体结构为本能服务。我为此疑惑不解,但是一株年迈将死的樱桃树为我答疑解惑了。

    和神天牛一样,天牛科昆虫的幼虫期大多都是三年。栎黑天牛的幼虫期也有三年,下面的情况给了最好的证明。一株樱桃树树皮斑驳,看来似乎很有些年头。我用平铲将其树皮剥开,发现在树皮下寄居着一群昆虫的幼虫,有的体格弱小,有的身强体壮,此外还伴有一些蛹,它们就是栎黑天牛的幼虫。我劈开树干,再把它们劈碎,我惊奇地发现,树干内部无论什么地方,一只栎黑天牛的幼虫也没有,所有的幼虫都寄居在树干和树皮之间。它们在那里挖了一个迷宫,这个迷宫一头连接树木的韧皮部分,另外一头通向树木的边缘表皮。看上去,迷宫蜿蜒盘绕,理不清头绪,蛀痕紧密交织,纵横交错,有的地方窄如里弄,有的地方又豁然开朗。神天牛幼虫喜欢藏身于树干内部寻找自己的庇护之所并就地取食,而栎黑天牛幼虫以树皮为隐蔽只啮噬树干薄薄的外皮。这些现象表明,栎黑天牛幼虫的生活习性还是和神天牛幼虫的生活习性有区别的。

    栎黑天牛幼虫以樱桃树为食,当它离开树的皮层,钻入树干内约两个拇指深的地方时,身后就留下了一条宽敞的通道,随后用完整无缺的树皮把通道口小心细致地遮蔽起来。这个宽敞的通道就是将来成虫逃出树干的出路,通道尽头的树皮像一道帷帐一样遮掩着路的出口。最后,幼虫在树干内部还为蛹挖了一个房间做准备。在进入蛹期之前所做的准备工作,正是两种天牛幼虫主要区别的集中体现。栎黑天牛幼虫房间的出口,首先会被一层纤维质木屑堵塞,然后又用一层矿物质的东西作封盖,但与神天牛的封盖相比较起来则略显小一些,接着在钙质封盖的凹面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细木屑,这样壁垒就筑造成功了。这是一个橄榄形巢穴,长约3~4厘米,宽1厘米,房间四壁没有什么装饰,显得光秃秃的,这和以橡树树干为食的神天牛幼虫用木纤维作为绒毯来装饰房间不一样。两种天牛的房间封盖结构相同,都是矿物质且呈新月形。总之,无论从化学成分还是到类似栗壳的结构特征,两种天牛幼虫所筑封盖一模一样,除了大小不同,其他别无二致。据我所知,还没有其他天牛做得像它们这样天衣无缝。还有就是,我还想补充一下它们的共性,天牛的蛹室都是用钙质封板堵住的。在这里我还有必要提到一个细节,幼虫在蛹期睡卧时头也是朝着门的,我想它们是不会忽略这个如此重要的细节的。

    以橡树为食的神天牛喜欢居住于树干深处,以樱桃树为食的栎黑天牛则喜好居住于树木的表皮。在天牛幼虫变态以前所做的准备工作中,神天牛由树干深处爬到树表,栎黑天牛则由树表钻入树干之中。神天牛勇敢地面对危险,栎黑天牛则害怕地逃避躲闪,在树干内寻找自己的庇护之地。神天牛以木纤维为绒装饰居所极尽奢华,栎黑天牛则简约质朴忽略烦琐的布置。这样看来虽然说结构相似,可两种天牛的生活习性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假如说工作结果相同,方式却大相径庭,那么看来工具并不能决定职业行为。这也是从两种天牛现象中得出的结论。

    天使鱼楔天牛的幼虫居住于树干与树皮之间,它一般不往外爬而往里钻。在与树表平行、相距不到一毫米的边缘,挖凿一个圆柱形、两头呈半球状的洞穴,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变态做准备。它们用木质纤维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洞穴,没有门厅,入口处只有一大团木屑作壁垒。天使鱼楔天牛的成虫把堵在门口的木屑清除掉,就可以看见薄薄的树皮,接下来只需用大颚把树皮层轻轻地钻开就行。天使鱼楔天牛和以樱桃树为食的栎黑天牛同树而居,它善于模仿栎黑天牛的生活习性,在此我又看到了同样的现象,两种昆虫拥有相同的挖掘工具,却以不同的工作方式进行工作。

    天使鱼楔天牛在樱桃树中生活,轧花天牛则生活在黑杨树上。虽说二者具有同样的身体结构组织和同样的挖掘工具,但是它们却属于不同种的昆虫。这是我在其他天牛那里找到的一些证据。我没有说非要选择谁,只是随着我的发现做了一些随机的描述。轧花天牛以杨树为食,它的生活方式与喜食橡树的神天牛有些相似。它居住在树干内部,蛹期快要来临时,在距离树心约20厘米的地方,为进入蛹期挖一个洞穴,洞穴没有经过特殊布置,防御敌害的手段也就是一条长细木屑。临近蛹期时,它还需要向外挖掘一条长廊,长廊的出口畅通无阻,找些尚未凿开的树皮作为遮挡,然后重新返回用木屑作壁垒将通道堵住。一旦它需要从树干中逃走,只需要用足轻轻推开木屑,通道就在它面前畅通无阻了。假如通道出口还有一层树皮作窗帘遮盖,这树皮可谓轻薄柔然,只需用大颚轻松地将其除去即可。

    青铜吉丁是吉丁科昆虫的一种,它栖居在黑杨树上,它的幼虫钻入树干内部取食。为了化蛹,幼虫在靠近树表的地方,建起了一个椭圆形的扁平居室。卧室前方伸向一个弯曲度不大的门厅,门厅的尽头有一层不到一毫米厚且完整无缺的树皮,此外没有设置壁垒也没有堆放木屑,再没有其他任何防御措施。卧室后面则是一条已经塞满木屑的长廊。一旦想要出去,吉丁成虫只需戳穿薄薄的无足轻重的木层,然后咬破树皮就可以来到阳光下。同天牛科目昆虫一样,吉丁科昆虫都非常热衷于啮噬、破坏树木,无论是健康的好树还是病树残枝都无一幸免。它又向我重新演绎了一下神天牛和楔天牛的论证。

    八点吉丁喜欢居住在户外的老松树桩里。这些老松树桩外表虽然十分坚硬,但是中间却非常柔软,像火绒一般松散。八点吉丁喜欢这柔软的、散发着浓郁树脂香味的生活环境,因此在这根老树桩里安居立业。为了完成变态,幼虫离开了中间的肥美之地,钻凿入坚硬的木层之中,挖掘了一些橄榄形略带扁平的洞穴,洞穴长约为25~30毫米,且长轴与地面垂直。一条宽敞的通道一直延伸到居室,通道笔直或略微弯曲,这是由通道出口的位置不同造成的。它的通道出口有的设在树桩的横截面上,有的处于树桩的一侧。几乎所有的通道都是畅通无阻的,连用于逃生的通道窗口都是对外开放的。只有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开凿出口的工作幼虫才会留给成虫来完成。由于通道口的木层薄得可以透过光来,因此,开凿出口这项工作一点都不难。成虫必须有一个方便的通道出口,这对于它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同样,对于蛹而言,防御用的壁垒对生命安全也是非常有必要的。于是,幼虫所用的木屑与普通木屑有着明显的区别,它是用咬得很细的木屑粉来堵住通道的出口的。在通道底部,用一层木屑糊将幼虫蛀的扁平长廊和卧室分隔开来,这些都是幼虫分内的工作。通过放大镜我还观察到,它卧室的四壁还挂有一张很细的木质纤维制成的绒毯。啮噬橡树的神天牛已经为我们展示过这种以木质纤维为内衬的装饰方法,我认为无论是吉丁科还是天牛科昆虫,只要是在木栖昆虫中,这种情况还是很常见的。

    九点吉丁与八点吉丁生活习性还是有区别的,九点吉丁所选的生活场所是杏树而八点吉丁所选的是老松树桩。九点吉丁幼虫胸部较宽,其他部位很是窄小,看上去像一条带子。在杏树树干内部它的幼虫开凿了一条非常扁平的长廊,这条长廊一般与树轴平行。接着,幼虫突然改变通道的方向,使它在距离表层三四厘米的地方,弯曲成肘形并通向树表。在身体的前方它开凿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不是像以前那样弯曲不规则地前行,而是通过最短的路线前行。这是由于对未来敏感的预测,才使得它在实际施工过程中改变了自己的蓝图。吉丁幼虫为了未来的成虫,而突然改变了通道的结构工程,使得我再一次领略了它精准的预见能力。成虫身体呈圆柱形,因为身上的甲壳无法折叠,因此它需要一个像它身体形状一样的通道。而幼虫需要的是非常扁平的通道,这个通道顶部还必须使得幼虫背部得以借力,于是幼虫才改变当初的工作蓝图,按照新的要求来开凿通道。往日,幼虫开凿的通道,简直像一条裂缝,狭长且高度很低,也只适合它在树干深处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活。今天,重新改建后笔直的圆柱形通道,就算是打孔机也没有达到像它这样的精准程度。圆柱形的垂直通道与水平通道之间,很多时候是用一个半径很大的圆弧连接起来的,能让有坚硬甲壳保护的吉丁成虫畅通无阻地通过。它的通道出口则是沿直线以最短的距离穿透表皮纤维。通道的尽头是一条死胡同,离树皮不到两毫米,穿透这层完整的树板和外面树皮的工作就交由成虫来完成。当一切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幼虫就按原路返回,并用蛀咬下来的细木屑加固通道尽头的木窗帘。它回到圆柱形长廊的尽头,并在沿途用细木屑把通道完全堵住。在那里,它无须再精心布置自己的卧室,头朝向出口倒地而卧就行。

    吉丁科昆虫中有一个小个子,喜好啮噬樱桃树,这便是露尾吉丁。它和那些喜欢从树干内部爬向树皮的昆虫有所不同,它喜欢由树表潜入树干内部。它的幼虫居住在树干和树皮之间,幼虫首先啮噬树皮之下的木头,挖掘成一个通道,并为通道口保留外层树皮作为帏帐。接着,它在树干中凿出一个竖直的井状卧室。最后,用不太坚韧的木屑将通道出口堵住,以便将来弱小的成虫能够毫不费力地离开洞穴。当蛹期来临时,这个小个子开始为将来和目前的需求而操心工作。这些工作都是为了帮助将来的成虫。幼虫用黏性液体将细木屑粘成一层封盖,它在井状卧室顶部花的工夫要比其他部位多得多。这就是它建好的蛹室。生活在樱桃树的树干和树皮之间的吉丁科昆虫中,要介绍的第二种就是铜点吉丁。虽然它是如此强壮,却不见它为蛹的工作花了多少力气。它的卧室是通道的延伸和扩展,而且只在卧室的地上简单地铺了一层漆。由于它对枯燥的工作很是厌烦,因此,它不挖掘木层,只是在树皮中挖掘一间陋室,甚至不挖开树皮,打开出口的工作还得由成虫亲自来做。每一种昆虫都有自己特有的工作方式,特有的职业技巧,这都是在上述叙述中给我们做了展示的,仅仅以工具的因素来解释它们这种行为是有些含混不清的。当然我们也从这些细节当中得出了一些重要的结论,我需要补充更多的细节,才能使我所研究的主题更加明确。因此,我决定再去走访一下天牛科昆虫。

    松树桩天牛喜欢居住在老的树桩内,就像它们的名字一样。它的幼虫修建的通道,出口向外敞开着。在大约两个拇指深的地方,幼虫用一个大团粗木屑做的长塞子把通道堵住。接下去是蛹的卧室,它内部用木质纤维绒装饰过,呈圆柱形,扁平状。再往下就是幼虫制造的迷宫,消化过的木屑已经把这迷宫密密地阻塞了。我们再来看看出口的路线,出口有的在树桩的横截面,有的在树桩侧面。倘若出口在树桩的横截面,通道就一直延伸到横截面;倘若出口在侧面,起先通道与树轴是平行的,随后幼虫就细心地将通道弯成肘形,并以最短的距离通到外面。我还留意了一下,一旦整个通道畅通无阻,那么树皮也会被挖掘开来。

    还有一种叫作绞天牛的昆虫,它喜欢居住在剥去皮的绿橡树圆材内。它和其他天牛一样,有相同的逃脱方法,相同的弯曲成肘形的通道,并同样是以最短的距离通向外界,同样是用木屑封堵住屋顶。不过只有一点我弄不清楚,那就是它的通道也像其他天牛一样穿透树皮吗?我不太了解的是因为它居住的圆材是被剥去了树皮的。还有两种天牛也很相似,蜂形天牛是英国山楂树的挖掘工,热带天牛是樱桃树的钻探者,它们修筑的出路也是圆柱形,而且被急转成肘形,在外端以剩下的树皮作窗帘,或是保留一毫米厚的木层为遮挡。卧室与通道之间被幼虫以密密麻麻堆积的木屑分隔开来,在离树表不远的地方,通道被扩张成蛹室。

    通过上述例子,我总结出一个普遍的道理,那就是天牛科和吉丁科这些木栖昆虫的幼虫,为成虫修建逃出升天的路,而成虫只需要钻开薄薄的木层或树皮,或者清除木屑所建成的屏障,就可以重见天日。成虫与幼虫完全是颠倒的,有悖伦常。幼虫身强体健,且拥有强大的挖掘工具,不知疲倦地承担了繁重的劳动任务。成虫不想工作,贪图安逸,不懂技艺,整日游手好闲。幼虫用自己强壮的大颚辛苦地挖掘着通道的洞穴,为成虫避免了敌害的攻击,并使它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穿透挡板,引导它来到充满欢乐的阳光下,为它创造出无比舒适的生活环境。孩子本应该得到母亲温柔的呵护,过着如在天堂一般的生活,谁知却成了母亲的监护人。我不想再继续下去,再多的连篇累牍也只不过是重复早已经证明的结论罢了。

    幼虫拥有各种天赋,为了成虫任劳任怨地工作。耐力是成功的重要条件,它用持之以恒的耐力啃啮着通道,它开凿通道时的韧劲令我十分诧异,这对于体魄强健的成虫是办不到的。它预见自己的未来身体形态会变成圆形或是橄榄形,于是就在挖通道出口的时候,把长廊建成圆柱形或是椭圆状。幼虫知道成虫非常急切地想看看外边的世界,就把通道到出口的距离建得最短。幼虫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在树中漫长而随意的征程中,而成虫却惜时如金,日子也是屈指可数,它必须尽快地重见光明。因此,它的通道尽可能短,障碍物尽可能少,很容易到外界去就行,但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幼虫一生大部分时间游历于树中,它钟情扁平而弯曲的仅容自己身体通过的通道。但也不完全是这样,一旦有更适合它胃口的木质,它也会歇歇脚,把那个地方挖大一点。而现在幼虫开凿规则、宽敞、短促的出口,并且弯曲成肘形通向外界。幼虫明白,一旦连接横向和纵向通道的接口转弯过急,成虫就无法通过。因为成虫身体庞大,僵硬不能够弯曲。因而,通道要建成像一个缓慢弯曲的肘形通向外界。对于从树干深处爬出来的昆虫,改变方向是很普遍的。倘若幼虫修建的卧室离树表近一些,工程量就不算太大;倘若卧室在树干深处,那么就得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完工。在这种情况下,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用圆规测量一下,那如此规则完整的弯曲弧线。

    身披坚硬盔甲的成虫看上去非常强壮,这些家伙真的这么无能吗?为此,我做了些实验来求证我的疑问。我将手中收集来的各类昆虫的蛹,放入与天然居室一般宽度大小的玻璃管里,而且在玻璃管里我还用粗纸屑为它做了一层内衬,这就为成虫挖掘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点。它们要钻穿的障碍物也是各式各样的。有因腐烂而变软的杨木塞,有1厘米厚的软木塞,还有正常木质的圆木片。逃亡开始了,大多数成虫都能轻易地穿过杨木塞和软木塞,这些障碍对于它们来说,就好比是逃出时要钻透树皮窗帘或是钻开薄薄的障碍物一样简单。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成虫,都通过了这些障碍。可是在圆木片障碍前,所有成虫无一生还,尽管它们一如既往的强大,但它们的努力与挣扎还是徒劳的。在这些实验里,无论是在我人造的橡树居室内,还是在仅用隔膜封住的芦竹茎中,无一例外,它们都尽数死去,即便是最强壮的神天牛,也劫数难逃。从上述实验可以得出,成虫是那样的缺乏力量,更准确地说是缺乏坚忍的耐力。

    天牛和吉丁通道中的拐弯太短,用圆规根本无法测量,况且我也只是观察过天牛和吉丁开凿的通道,还缺乏足够的资料,因此在拐弯的问题上我在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幸亏老天帮忙,让我有了意外的收获,我发现了理想的研究对象。一株死去的杨树,在高高的树干中,千疮百孔地被钻出了许多笔杆粗细的洞穴。这株杨树真是难得,枯萎了还依然植根于土壤之中。为了我的研究真是应该感谢它。

    我把它连根拔起,运回家里,虽然树干还保持着原来的结构,但是已经变得松软不堪了,因为在其上面生长着一种叫杨树伞菌的真菌丝。昆虫蛀食了树干的内部,无数的肘形弯曲通道在树干里面,外层则还有十几厘米厚,所以保持了完好的生长态势。我用工具将其沿纵向锯开,用刨子将截面刨平。在树干的截面上,原先幼虫居住时留下的通道非常美丽,看上去好像麦捆。几乎笔直的通道相互平行,不断向高处延伸,并且呈弯曲的肘形缓慢展开,在树干中心,通道集成一束,然后发散开来,每一条都有一个通向树表的出口。这束通道在不同的高度像数不胜数的放射线那样向四周发散开来,并不是像麦捆一样只有一个末端。

    这么好的研究对象使我非常高兴,每刨去一段树干,就能发现大量的弯道,这也大大超出了我研究的需求。这些弯道十分规则,终于可以用圆规准确地测量它们了。用圆规测量之前,我需先了解这些美丽长廊的建造者。这些居住在杨树树干里的居民,看来似乎有些年头了,树干里生长的伞菌菌丝就是明证,因为昆虫不会在有伞菌菌丝的树干里钻孔掘道,而且也不会以这样的树干为食。我曾发现一些死去的昆虫,骸骨上缠绕着一些真菌,这些成虫很可能是因为无法逃走而死在了树中。这些昆虫尸体被伞菌像又细又密的襁褓一样包裹起来,因此它们没有解体。缚在这些干尸身上的绑带下面,我发现了一种钻孔的膜翅目昆虫的成虫,它就是堂树蜂。而且,我还有一个惊人的发现,那些遗留下来的成虫,无一例外地被阻在无法同外界联系的位置。它们有的位于树中心笔直通道的末端,由于通道里有木屑的阻断而无法向开口延伸;有的位于弯道的开端,上面的木层未被钻开。所有这些由于找不到路的出口而遗留下的残骸,明确地告诉我们,吉丁科和天牛科昆虫从来没有试过像树蜂那样挖掘出口的方法。

    树蜂幼虫一生都离不开树干的中心,不太受外界气候环境的影响,它在那里过着平静而安逸的生活。幼虫居住在长廊里,并用木屑堵塞住通道,只是在笔直的通道和还没有完全筑好的弯道交接处完成它的变态。树蜂的幼虫并不修建自己逃生用的通道,挖掘穿透树层的通道的任务由成虫来完成。这是我亲眼所见,下面我可以给大家讲述一下大致的经过。当树蜂成虫渐渐恢复了体力后,便在自己身前挖掘一条穿透十几厘米厚木层的出路。我发现成虫所修筑的通道内并不是自己消化后的厚实木屑块,而是堆积在通道里松散的粉末状木屑。我发现的遗留在伞菌菌丝里的昆虫,大都是半路上失去力气死在途中的,所以它们前方根本就没有畅通无阻的出路。

    在树干内尽情享受,安静休息后,幼虫会为未来的成虫提供所需的帮助,替它挖开出口吗?这个问题又迫切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成虫生命短暂,又十分急切,极其渴望,想要逃离关押自己的黑暗牢笼,因此,也就不会由它来挖掘这个通道。然而,成虫又是十分清楚如何通往阳光之路的,为了早日离开黑暗的地狱去到光明的世界,它放弃了沿直线前进,而是选择了所有路线当中最短的那条。诚然,用圆规测量,确实是直线最短,但是对于挖掘者来说也许不是最短的。挖掘的长度并不是昆虫的全部,也不是它完成工作的唯一要素,它还必须要考虑到挖掘时要克服的阻力。影响阻力大小有不同种情况,比如,各种树木的硬度不同,则阻力大小就不同;挖掘木纤维的方式不同:如有些木纤维横向被撕开,有些木纤维纵向被撕裂,那么阻力的大小也会不同。由于阻力大小不能确定,为了钻透木层,可能会有一条曲线能使昆虫的工作量减到最小。

    我曾经利用我比较匮乏的微积分知识来寻求答案,看看阻力值是如何根据不同深度、不同方向而变化的。可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很快就把我辛苦的研究成果给颠覆了,微积分计算变量在这个简单的道理面前显得毫无用武之地。动物虽说不是数学家,但是它自身的条件支配着其他条件。它身体的力量和要穿越的环境的硬度决定着要行进轨道中的质点。由于成虫有坚硬的外壳,因此,它丧失了像幼虫那样身体可以随意转动方向的权利,它像极了一段坚硬的圆柱体。为了便于记述,我干脆就称它是一段不可弯曲的直圆木。

    树蜂成虫被我比喻成一根直圆木,它的变态在离树干中心不远处完成。成虫头朝上方,纵向睡在树干中的通道内,但有时候也会头朝下,只是情况极其少见。成虫在身体的前方挖掘一个浅而足够宽的孔,使身体略向外倾斜,这全是为了满足它早日到外界去享受阳光。但这只是它完成的一小步计划,接下来它又开凿了同样的第二个孔,身体再次向外倾斜。总之,每一步小小的移动都伴随着身体向外略微倾斜,它利用小孔狭小的宽度向外倾斜的方向始终朝外,就像一根偏离了方向的磁针,在有阻力的情况下,以匀速前进,以便恢复到原来的方向。就这样一个比磁针略粗的通道随之被挖掘出来。树蜂大概就是这样工作的,随着它不断地啮噬树干,在始终朝向外界光明这个磁极的引导下,树蜂缓慢地倾斜身体,朝着光明又大踏步向前迈。

    现在该来看看树蜂的轨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了。简单来说,树蜂的轨道是一条切角线恒定不变的弧线,这也正是圆周的特点。树蜂的轨道被分成许多均匀的部分,每部分所构成的夹角角度不一样,就像一条相邻切线之间的倾角一模一样的弧线。为此,我选择了二十来条通道,适合进行圆规检测,且通道长度足够长。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要弄清楚,真实情况是否与推断相吻合,甚至我还用一张透明纸准确描出每条通道的图样。结果表明,推断与实际情况恰恰相符。有一些长达十几厘米的通道,树蜂开凿的通道轨迹与圆规的轨迹吻合得非常好,尽管有很微弱但比较明显的差距。这些差距与抽象理论的绝对精确不太相容,也许是因为没有料到这小小的差距而使人们不太高兴吧。

    树蜂的通道上端沿一条水平或者略微倾斜的直线通向树表,下端同幼虫所挖的走廊相接。它的通道实际上就是一条宽敞的圆弧形拱廊,成虫在这宽阔的连接拱廊里自由转向。树蜂的身体原来与树轴平行,随之就慢慢转到与树轴垂直的方向。接下来,它开始挖掘最短的通向外界的笔直通道。倘若幼虫在蛹期的准备阶段就有方法定向,将头转向距离树表最近的点,而不是转向与树轴垂直的方向,那样的话成虫逃跑起来就方便多了,只需要向前钻开并不厚的表皮即可。但是,只有幼虫才能准确地判断什么时机最适合,也可能是出于不堪重负的原因,所以,垂直通道在水平通道之前就早早竣工了。成虫通过宽阔的拱廊来转向是为了从垂直通道进入水平通道,一旦身体转向成功,成虫便直线向前一直挖到出口。它这样做所要完成的工作量是最小的,也确实是没有办法,在那样的条件下昆虫也只能如此。

    树蜂坚硬的身体状况决定了它必须逐渐转动自己的身体方向,它不能根据自己的意愿随意地挖掘,它还得受到机械力的限制。下面我想从树蜂成虫起步点的角度来做一下评论。树蜂成虫可以以自己为轴自由地转动,它可以尝试不同方法,从不同角度凿木开路,以一连串的连接拱廊来随意转动自己身体的方向,不用非局限于某一个平面之内。它完全可以绕自己转动,将通道凿成螺旋形或是方向逐渐变化的环柄形曲线,没有任何阻力可以阻止它这样做。但是一旦这样做,结局就会很糟糕,它会迷失方向,这里试试,那边闯闯,长期的摸索终究也不会有成功之日,最后自己迷失在自己建造的迷宫里。

    树蜂要想工作量达到最少,就必须使它的走道几乎总是在同一平面里,也只有这样,它才会无须摸索便可逃出升天。此外,倘若一开始就处在离心位置,那就会有多个垂直平面。在这里,穿过树轴垂直平面的一侧阻力最小,反之另一侧则阻力最大。其实,也没有什么阻力阻止它在其他平面上挖掘出口,只不过那样它的工作量就会介于最大和最小之间。树蜂总是拒绝采用这种折中的办法,它总是穿过树轴的平面,选择路径最短的一侧。简单来说,树蜂的通道在平面的两个区域中,通道穿过区域的面积要小一些,这也是它的通道处于树轴和出发点之间决定的。所以,隐藏在杨树树干内的树蜂,虽然看起来笨拙不够灵活,但是它仍然能用最少的工作量逃出它那个蜗居很久的杨树干。

    树蜂所在平面和弧形通道是任何障碍物都无法改变的。之所以这样,是由于它的方向不容改变。一旦有必要,树蜂可以啮噬金属,也不会改变身体的方向,背对着它所察觉到的靠近光线的地方。下面我们来看看这种昆虫的执着。在研究所所有记录昆虫的档案中有着这样的描述,如古幼树蜂钻穿弹药盒内的子弹;在格勒诺希尔的弹药库中,巨树蜂如法炮制地挖掘出路;在弹药箱中的树蜂,由于执着地执行自己制定的逃跑路线,便在铝块上凿洞逃跑,因为它断定最近的光明就在障碍物后面。

    木栖昆虫是如何在黑暗的树干当中导向开路呢?水手会利用手中的罗盘在浩瀚无边的海洋中寻找航线;矿工同样利用自己的专业罗盘在地下深处掌握方向、寻找矿藏的路径。那么木栖昆虫有自己的专业罗盘吗?辨别方向的罗盘当然存在,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对于那些帮助成虫完成开辟出路的幼虫,还是对于那些必须自己开路的成虫,都是别无二致的。幼虫时期,它长期徘徊于弯曲、无序的迷宫,总是漫不经心地散步。现在树蜂必须找到最快速的通道,寻找光明的出口。为了达到目的,它拒绝再继续蹉跎下去,断然选择省力、平坦的路线。为了便于翻转身体,它将连接处弯曲成肘形,一旦垂直朝向邻近的树表层,它就沿直线钻向最近的树表。

    在确定了树蜂也有自己的专业罗盘后,疑问又来了,那么它的罗盘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还未拥有足够精准的感觉器官,无法来推测是什么因素指引这些动物的方向。因此,这个问题还处在无法探知的黑暗当中。

    这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器官无法去感知另外一个感觉世界,一个对我们来说是完全封闭的世界。就好比是麦克风的薄膜可以感觉到我们听不到的声音;我们在暗房里用肉眼无法观察到的事物,可以借助于紫外线来摄录才能发现的东西。化学化合物,精密的物理仪器,这些都超出了我们的感官所能感觉到的范围。在科学上我们无法探知,认为昆虫灵妙的生理结构也具有类似的才能,甚至超出了我们所能感知的范围,这么说是不是显得太过于草率?对于这个问题,没有肯定回答,至少有时候我可以摒弃我脑海里会出现的一些错误观点,对此我也只是心存疑虑罢了。

    昆虫的罗盘究竟是化学反应、热场效应还是磁场效应呢?关于它们我们还知道些什么呢?看来这些猜疑都不成立。在挺拔竖立的树干中,昆虫挖掘的通道不仅有朝向北面、终年处于树荫当中的,还有朝向南面向阳的一侧,朝着最靠近外界的地方打开出口。虽然背对阳光的树荫一侧温度不高,但是在朝向阳光的南面,同样也非常受昆虫的喜爱。难道说这是由温度决定的吗?我看不是。那就是由声音来决定的吧?我看也不是。

    在幽静的树干里不会有什么声音,况且来自外界的声响要穿透一厘米厚的树干也不会对它有什么影响。难道是重力因素在指引吗?因为我曾在杨树干中观察到头朝下爬行的一些树蜂,而且还没有改变弧线轨道,得出的结论也不是。

    难道幼虫或成虫是通过树木的结构来指引方向的?昆虫可能通过某一种方式,感知周围环境进行横向啮噬树层;它有可能又通过另外一种方式,感知周围环境进行纵向啮噬树层。就真的没有一种给钻孔工导向的因素吗?

    看来确实不存在,我可以观察到,在植根于土壤的树桩中,昆虫是根据光线的远近程度来挖掘通道的。它们有时则是通过拱形通道进行横向挖掘,并在树桩侧面开凿出口;有时是沿直线纵向向上进行挖掘,并在树桩横截面上开通出口。

    那么它的向导究竟是谁呢?我无从得知。在研究三齿壁蜂如何走出蛰伏的芦竹时,我就发现了物理书所留下的空白,因而上述问题,也不仅仅是我第一个不能解答的问题。在无法得出答案的情况下,我认为是一种特殊的空间感觉能力,即自由空间感知力。当我从天牛、吉丁科昆虫和树蜂那里得到了无数的启发后,我才不得不又求助于这个结论。我并非非要坚持讲述我这个答案,任何未知事物,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黑暗中的隐士知道通过最短的距离找寻光明,这就是无声的证明。

    我想所有信奉真理的观察家都会勇于承认。一批又一批的观察者,在用达尔文的进化论解释昆虫的本能无果后,才对阿纳夏格尔的思想有了深切的体会。为此,我对我的研究做了一个简练的总结,那就是我们曾经努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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