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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新局

    清晨的省城火车站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炜杰和林雪薇从出站口走出来,比去京城时多了一只黑色皮箱。箱子里装着签约合同、合资公司章程,还有林正廷的名片。

    赵强的桑塔纳停在站前广场边,车身落了一层露水。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一明一灭。看见炜杰出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快步迎上来。

    “哥,签了吗?”

    “签了。”炜杰把皮箱扔进后座,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五千万,百分之三十五,三年翻三倍。”

    赵强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角的门牙。他拉开后门让林雪薇先上,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时发动机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

    “晚上吃饭,我安排。婉清和老韩都在店里等着。”

    “先回公司。”炜杰望着车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有事要商量。”

    公司新办公楼在省城开发区,一栋三层小楼,半年前买下来,之前一直空着,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一楼办公,二楼会议室,三楼仓库兼临时宿舍。院子里有几棵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陈婉清站在门口。她穿着深蓝色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旧眼镜。看见炜杰,她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合同我看了三遍。”她说,“条款没问题。但有一个风险点。”

    “说。”

    “林正廷的五千万分三期。第一期两千万,签约后一周内到账。第二期两千万,半年后。第三期一千万,一年后。如果半年内合资公司业绩不达标,第二期可能延迟。”

    “半年内的目标是什么?”

    “东侧矿区产能达到设计标准的百分之八十,北侧矿区”陈婉清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北侧矿区需要重新评估。苏瑾买下的那块地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地质结构复杂,开采成本远高于预期。”

    “北侧矿山的事我来处理。”炜杰说,“先庆祝,再干活。”

    晚上的饭局安排在省城最好的饭店,白云酒楼。那是郑东海的地盘,水晶吊灯、红木桌椅,连服务员的旗袍都是量身定做的。但炜杰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郑东海的地盘上庆祝签约成功,是一种宣示,一种宣告。

    老韩、赵强、陈婉清、林雪薇,加上几个核心员工,坐了满满一桌。老韩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赵强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口勒得他直皱眉头。酒过三巡,赵强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些抖。

    “哥,我嘴笨,不会说话。但这杯酒,我敬你。从县城到省城,从废品收购到矿山,三年多。这三年我跟着你,没后悔过。”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炜杰端起酒杯,没有喝,而是放在桌上。

    “这杯酒,不是敬我。”他说,“是敬在座的每一个人。没有你们,没有今天的签约。”

    他看向陈婉清:“婉清,财务管理,你全权负责。”看向老韩:“老韩,矿山建设,你全权负责。”看向赵强:“赵强,供应链和销售,你全权负责。”最后看向林雪薇:“雪薇,技术团队,你全权负责。”

    “从今天起,清河矿业不是个体户了。我们是一家公司,有章程,有制度,有目标。”炜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桌面上,像钉子敲进木头,“三年,三个亿。做不到,我辞职。”

    赵强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酒溅出来几滴:“哥,我跟你!”

    老韩点点头,没说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陈婉清的眼眶红了,她推了推眼镜,把情绪压下去。林雪薇看着炜杰,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但就在酒酣耳热的时候,炜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包间,站在走廊的窗户旁,按下接听键。

    “炜总。”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克制,带着职业化的温度,“我是苏瑾。”

    炜杰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苏总。”

    “恭喜签约。”苏瑾的声音里没有恭喜的意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林正廷的五千万分三期。第一期两千万,下周到账。但第二期和第三期,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半年内,合资公司必须完成对林氏集团三处半停产矿山的接管和改造。如果做不到,第二期自动取消,林正廷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已到账的资金不需要退还。”

    炜杰的心跳加速。合同上确实写了这个条款,但他当时以为是形式上的,没想到林正廷来真的。这三处矿山,两处半停产,一处几乎废弃,半年内要完成接管和改造,谈何容易。

    “谢谢提醒。”

    “不客气。”苏瑾说,“还有一件事。郑东海的北侧矿山,我已经放弃了。三百万的收购协议作废。那块地确实不值钱,矿脉分叉严重,开采成本比产出还高。但郑东海不知道这件事,他还在等我的尾款。炜总,如果你有兴趣接手北侧矿山,现在是最好时机。郑东海走投无路,你开什么价他都答应。”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炜杰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指节还在发白。窗外的省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但他看到的不是繁华,是棋盘。苏瑾在桌子的另一端,又落了一子,精准、冷静、致命。

    她不是在帮他,她是在逼他做选择。接手北侧矿山,意味着资源分散,精力分散,半年内改造三处半停产矿山的目标更难达成。不接手,郑东海的北侧矿山落入别人手中,成为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第二天上午,炜杰刚到公司,前台说有人找。是郑东海。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黑色的眼袋,整个人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炜杰。”郑东海坐在会议室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发白,“我来跟你谈北侧矿山。”

    “谈什么?”

    “转让。”郑东海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苏瑾的三百万收购协议作废了。她说那块地不值钱。但我已经投了一千两百万进去,设备、人力、基建,全部打了水漂。银行那边还在催贷款。”

    他抬起头,看着炜杰。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

    “我不求回本。我只求”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只求你把北侧矿山接过去,连同宏达投资在矿业的团队一起。那些人跟了我爸十几年,不能让他们失业。价格你开。”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郑东海。这个半年前还在省城呼风唤雨的男人,如今坐在他对面,乞求救援。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

    “郑总,北侧矿山的地质条件你知道。矿脉分叉,开采成本比产出高。我接过去,也是亏钱。”

    “我知道。”郑东海说,“所以我不是卖矿山。我是”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是把宏达投资的矿业板块整体转让给你。包括北侧矿山、设备、团队,还有”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手指有些颤抖,“还有宏达投资在省内五个县的供销渠道。这些渠道是我父亲三十年积累下来的,覆盖了全省百分之四十的农资市场。每一个网点,每一段关系,都是老爷子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炜杰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供销渠道。这才是郑东海真正的底牌。矿山不值钱,但渠道值钱,是黄金都换不来的资源。清河矿业的钾盐肥要卖出去,需要渠道。而这些渠道,是钱买不到的,是几十年人情和信任的积累。

    “你开价。”炜杰说。

    “五百万。”郑东海说,“包括矿山、设备、团队和渠道。我不留股份,不留人员,全部转给你。我只要求一件事,让矿业板块的人有个饭碗端。”

    炜杰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五百万,买宏达投资三十年积累的渠道,加一个亏钱的矿山。从账面上看,不算亏,甚至可以说大赚。

    但他知道,郑东海不是在卖资产,他是在卖父亲的遗产,在卖自己的尊严。宏达投资的矿业板块,是郑老爷子一手打造的,是宏达投资的根基。郑东海现在把它卖了,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需要考虑。”

    “三天。”郑东海站起来,西装的下摆垂下来,空荡荡的,“三天后,如果你没有答复,我就去找泰山矿业。他们不会给我五百万,但他们会给一个让我不至于破产的价格。”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是一声叹息。

    郑东海走后,炜杰坐在会议室里,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一份是林正廷的合资合同,白纸黑字,烫金的页眉。一份是郑东海的转让协议,普通打印纸,边角有些卷。

    陈婉清走进来,看见桌上的文件,皱了皱眉头。

    “郑东海来了?”

    “来了。五百万,卖宏达投资矿业板块。”

    “你打算买?”

    “不买,渠道拿不到。买了,半年内三处半停产矿山的改造目标更难完成。资金和人力都会被分散。”

    陈婉清坐下来,看着两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炜杰,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件事可能是同一件事?”

    炜杰看着她。

    “林正廷要求半年内改造三处半停产矿山。郑东海卖渠道和北侧矿山。如果你把北侧矿山并入合资公司,用宏达投资的渠道来销售钾盐肥,半年内的业绩目标不是更难完成”陈婉清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而是更容易完成。北侧矿山虽然地质条件差,但设备是现成的,团队是现成的。如果并入合资公司,可以立即贡献产能,哪怕只有设计产能的百分之三十,也是增量。而供销渠道,可以让钾盐肥迅速进入市场,产生现金流,解决资金链的问题。”

    炜杰的眼睛亮了一下。陈婉清说的对,这是他还没想透的一层。北侧矿山虽然是个包袱,但设备和人力可以立即投入使用。供销渠道更是一把打开市场的钥匙。

    但有一个问题。苏瑾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凭什么帮他?

    “苏瑾不是在帮我。”炜杰说,“她是在逼我做一个选择。如果我接手北侧矿山和渠道,半年内的目标可以达成,但资源会极度紧张,容错率极低。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资金链断裂,整个局就会崩盘。”

    “而如果我不接手,北侧矿山落入泰山矿业手中,渠道被竞争对手控制,半年后的局面会更被动。我们会处处受制于人。”

    陈婉清点点头。“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无论你怎么选,都有风险。她把你逼到了悬崖边上。”

    炜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开发区,灯火通明,新建的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塔吊在远处缓缓转动。这是他熟悉的战场,每一块土地他都走过,每一个对手他都打过交道。

    但现在,战场变大了。不再是省城这一亩三分地,而是甘肃、青海、全国。不再是郑东海一个人,而是林正廷、苏瑾、泰山矿业,还有无数个他还没见过的对手。棋局升级了,赌注也更大了。

    “接了。”炜杰说。

    陈婉清一愣。

    “五百万,买宏达投资矿业板块。”炜杰转过身,目光如炬,“然后用北侧矿山的设备和团队,加上供销渠道,半年内把业绩做到设计标准的百分之百。不是八十,是一百。”

    “但如果做不到”

    “做得到。”炜杰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桌面上,敲击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一丝晨曦的微光。那是黎明前的光,微弱,却固执地撕破黑暗。

    新的棋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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