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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图乃大

    经络谷外。

    时狐长霖前脚刚闯入了谷中,舟晚后脚就赶回了护法点。他望了望谷中的气云情况,问道,“如何了?少主那边可有动静?”

    手下近卫甘尚道,“回大人,少主已成功突破瓶颈,晋入了乾化中境,但观灵云剧烈动荡之情况,少主强行晋升,似乎难以稳固境阶,恐有掉阶风险。”

    舟晚脸色有些难看,经络谷内地脉纵横,又经几代家主布以操纵之术精改,形成天险地煞的酷焰格局,素来用以锻炼族中子孙。然而,此地虽是为最适合芝灵氏族人历练的进阶之地,但同时,亦是十分凶险的丧命之所,稍有差池,便会埋骨于此。

    原本,以少主的天纵奇资,他是不该担心的,毕竟以往少主每回入经络谷,都很是驾轻就熟,就好像出门逛街一般,轻轻松松转一圈就回来了。可这次,少主入谷,是为了强行破境,强行破境本就惊险万分,更遑论是在经络谷这般极恶之地。

    甘尚瞧出了他的忧心,又道,“大人莫急,方才我瞧见霖世子已入谷,他既愿为少主舍弃家主之位,想来即便是豁出性命去,也不会让少主有事的。”

    舟晚默然,的确,那时狐长霖一听消息,竟毫不迟疑地离开了时狐府,愣是让他的备用计划白准备了,没想到这时狐氏,还难得出了一个痴情种子。他立在高位俯瞰着谷中情况,一刻不敢松懈,“即便有这位新京将军在,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即刻传令下去,全部进发谷口,列阵待命。少主的安危重于一切,若有任何变故,立即启阵护主!”

    “是!”

    谷中,时狐长霖循着灵气云的波动轨迹,很快找到了正处于晋升后稳固期的芝灵靖。她整个人盘坐在一个透色光圈中,周身云雾晃动不停,气息很是不稳。时狐长霖见状,立即祭出一座璇玑塔,塔身凌空扩大数倍,其旋转的速度却随着体型的变大而渐渐减缓,直至肉眼察觉不出它在转动。

    很快,周边的灵息气云受其影响,像是暴躁的小兽嗅到了久违的安全气息,逐渐安抚静默下来。

    时狐长霖见外围气浪都稳定下来,面色可见得松了口气,赶忙上前来到光圈之外。走近后,他才发现,芝灵靖整个人都已沐浴在汗中,她身后厚重的墨发像是一团阴暗巨蟒,濡湿在她身上,黏缠在她颈间,像是要一点一点挤压出她的生气,而她面色赤红,眉头紧锁,结印在身前的双手已开始微微颤抖……

    见此状,时狐长霖想也不想,又立即从储物器里取出一个箱子,箱锁掀开,一连串七窍灵玉宛若灵蛇腾空,环绕着光圈,一圈又一圈,而下一刻,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时狐长霖掌中流出,奔腾涌入七窍灵玉中,灵玉顷刻闪耀出晶莹的红宝石光芒,一颗一颗,像极了颗颗饱满的石榴籽。

    七窍灵玉的红芒映衬着光圈,将整个光圈都染成红色,红芒之中,丝丝缕缕的灵气悄无声息地从各处大穴没入了芝灵靖的体内,而芝灵靖也因此,逐渐舒展开了眉眼。她面额上的汗珠渐渐化散于无形,脸颊上的通红也慢慢浅化如脂,慢慢地,她周身的光圈一点一点虚化,直至彻底被她收化入体。

    不过须臾,她很快稳定了修为,睁开了双眼。

    时狐长霖见她终于成功度过此劫,面上大喜,可只一瞬,喜色便化为怒气,“你疯了是不是!才一个月时间,你就要从乾化初境晋乾化中境!你不要命了?!”

    芝灵靖感受了一下自己当下的修为,振袖使了个除尘诀,“我这不是成功了么。”

    见她劫后余生,却竟如此轻描淡写,时狐长霖更急了,“若非我及时赶到,你这修为保不保得住还不一定呢。”

    芝灵靖享受的神情顿住,偏头看向他,“霖哥哥这是在怪我?想要变强,有什么错,我芝灵靖走到今天,一步一个脚印,全是靠自己博出来的,今日就算你不来,我也绝不会折在这里,你了解我的。”

    “我当然了解你,可是再多的了解,也敌不过我对你的担心。因为但凡有一丁点‘万一’的可能,我都会害怕,关于你的事,我从不敢赌,这一点,你也了解的。所以,你才会选在今天强行破境,不是吗?”

    时狐长霖说着,突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暖流自灵根处蔓延开,他皱了皱眉,压下不适,继续道,“你不想我做那个家主,我同样也不想,可是我不只是我自己,我还是父亲的儿子,时狐氏的嫡传人,是殿下信重的戍京将领,是手下军士仰赖的将军,很多时候,我没有办法兼顾到每一重身份的责任,而今日,你终于逼我做出了选择,你真是太狠了,对我狠,对自己更狠。”

    他上前一步,突然无奈笑了一声,“打从在这里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该知道的,你从来都这么狠。小小年纪,就敢将自己放逐到经络谷里绝境求存,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你用自己的狠绝为自己拼出了嫡世子位,后来因为你的世子身份,芝灵宗老们不再轻易允你入经络谷,你就想出了惹芝灵家主生气的法子,让她一发怒就罚你入谷思过,这里,既是你的炼狱,也是你的福地,哈哈,一个能把炼狱都当成福地的人,又怎么会不心狠呢。可是,可是我以为,我对于你而言,终究是不同的。”

    芝灵靖同样笑了笑,“你说我逼你做出了选择,但是你不觉得,是你利用我,逼你自己做出选择的么?”

    “霖哥哥,你素来优柔寡断,行事瞻前顾后,虽有些谋略智慧,但永远缺乏果决之心。你第一次遇见我,就是在这里,你误入经络谷,看见我以自身血肉为饵,伏击异兽幼崽,又以幼崽皮毛残肢为引,激起兽群互斗,最后得以全歼兽群,打通第一道络路。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你所缺失的杀伐果断,所以才会一眼入心,甚至蒙蔽自己,开始心疼我,觉得我自幼孤苦,处境艰难,才会挣扎求生。”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我不是你该喜欢的人,芝灵氏与时狐氏,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可你仍旧一遍一遍承诺,却又从未做出任何改变,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可以改变命运,得到自己想要的两全,所以你总是在矛盾中顺势而为,在纠结中随波逐流,你总是等待外力的到来,因为外力稍稍一推动,你就顺着去做了,不是么?”

    “是,我是顾虑太多,想要得也太多,所以无法取舍。”时狐长霖苦笑着开口,“可今日,我终究为了你的安危,舍弃了整个时狐氏的荣耀,也断绝了自己继位的可能。阿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永远不安,即便已经成为了世家子里最年轻入乾化境的修士,你还要如此拼命,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做的事情,与你无关。不过你今日的情义,我会记在心上,来日定会补偿,至于旁的,你心里也清楚,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阿靖!”时狐长霖拦住她,“阿靖,我今日已做出了抉择,我选了你,我可以为了你,舍弃时狐氏的一切,阿靖,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可以离开圣京城,隐姓埋名……”

    芝灵靖静静地望着他,“我不愿意。”

    “时狐长霖,你现在是情绪上头,等你冷静下来,你就会怀念自己的爹娘,会舍不得自己军中的同袍,还会记起宫中殿下的信托,到那时,你又会再次陷入无法割舍、无法抉择的拉扯中。如果你真的爱我重逾一切,早在主将册封之前,你就该想方设法摆脱圣京城里的身份枷锁了。更何况,我芝灵靖,不会因为任何人舍弃权势地位,你并不例外。”

    说完,她抽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刚逢晋升,灵气充裕,异兽很快会聚来,你也早些离开吧。”

    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时狐长霖顿觉心中一痛,痛感顺势传遍周身,他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的暖流,噗的一声,血花在空中绽开,他骤然脱力,倒了下去。

    山中学府,一丈落。

    芝灵靖倚栏赏鱼,好一会,屋里才传出了动静,一名茯苓医官走了出来,“靖世子,霖世子他脉象稳健,面色红润,乃是气血通畅之象,至于世子为何昏迷不醒,属下,属下实在诊不出来。”

    芝灵靖面露一丝不悦,“废物!”

    战莲及时从房里出来,赶紧连推带踹把人赶下去,“少主,那霖世子,好像是中了素厌使的鶠木水……”

    “鶠木水是什么?”

    “鶠木水,是素厌用魔魇渊域的无花鶠木为原料炼制而成的毒药,服之,不仅会使人灵根全毁,灵力尽失,更重要的是,此药是专为世家子所研制的,它会化去世家子体内的神力血脉,从此彻彻底底沦为一个没有任何根骨遗传的普通人。”战莲神情复杂地说完,忍不住打量着少主的脸色,“这药不会是霖世子自己服下的吧?难不成他竟愿意为少主做到如此地步?!”

    芝灵靖脸色有些难看,“他与素厌没有交集,如何自愿饮药?”

    “那我去信问问素厌,看她把这药给过谁。”

    “不必了,南下路上,我让素厌接触过时狐裳霓。这药,八成是她下的。”

    战莲一惊,“我去,这霓世子看着傻乎乎的,下起手来这么狠!”

    芝灵靖却扭头打量起她来,“你与素厌很熟么?怎么连她研制的这种冷门药也如此了解?”

    她一个激灵,“不熟不熟,就是我先前经常受伤,身上留有许多伤疤,茯苓氏的祛疤药不怎么好用,所以,所以我就找素厌使帮了帮忙……她要价可贵了,每回试药都得花去我好几年存金!所以我,我偶尔去帮她打打下手,换她给我减免些诊金。”

    “下回去的时候跟她说,诊金记账,留好单子,自去芝灵府的库房取。”芝灵靖说完,看了眼屋内,目光又回到湖面上,“没有性命之忧便罢,派人把他送回去吧,时狐氏自己的家事,我不插手。”

    “是,少主!多谢少主!”

    “对了,宫月还没有消息传回么?”

    战莲脸上喜色尽散,眼底里泛起担忧来,“是,这几天都没有音讯了,最后一封回信,是宫月率领越部围剿望停山。按理说,不论任务执行得如何,她每日都该传信汇报进程才是。”

    “派一队人去查查,同时传信问问此沁和那泞,我要知道望停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

    时狐府内,宗老堂已乱作一团。

    时狐裳霓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上首,看着她们个个怒意难忍的脸色,听着她们句句不堪入耳的言辞,任她们如何言语为难,她自岿然不动。等一众宗老都说累了,说渴了,她才命人上茶,“事已至此,我劝各位还是少费些力气吧,我如今既已坐上了家主之位,就不再是以前那个矮你们一辈,或者几辈的小孩子了,你们纵有再多不满,也当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过,本家主看在诸位年长的份上,对你们的失礼之处暂且不予追究。但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倘若还有下回,请诸位长辈切记,我可不像我父亲那般尊老敬长。”

    “你这是什么话!”琉宗老气得茶水都喷了出来,“别说你这来位不正,就算是正儿八经继位的家主,也不敢这般对我们讲话!”

    时狐裳霓轻轻一笑,随即一道赤红闪过,啪的一声径直甩在了琉宗老的手上,他冷不防手上吃痛,唉哟一声,噼里啪啦的,茶杯碎了一地。

    琉宗老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红色火焰苗儿,惊得直结巴,“你你你!你放肆!你竟敢,竟敢对宗老动手,你简直,简直反了天了!”

    说着,他就要出手擒拿,誓要问罪时狐裳霓,岂知,他的手刚要触及时狐裳霓的衣袖,横空一柄长刀便斩了下来,他瞳孔紧缩,立时抽回了手,怒视看去,竟是时狐漪!“时狐漪你疯了!你要造,反啊!来人!来人!”

    他话音刚落,堂内立时涌入四排列兵,两侧宗老座位前后各一列,皆手持长刀,威势吓人。

    时狐漪冷笑一声,横刀立地,“刑罚堂听令,宗老时狐琉胆敢犯上伤主,即刻拿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宗老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列兵的长刀架上了琉宗老的脖子,将他压着跪在了时狐裳霓面前。

    琉宗老哪里受过此等屈辱,他立即就要使出灵力反抗脱身,可时狐裳霓却突然轻声开口,“琉宗老可想好了,方才你所犯,只是言语不敬之罪,刑罚堂初立,不宜惩处过重,或许罚你个几鞭就了事了,可若你胆敢当庭反抗家主之令,伤人脱身,那罪过,就是欺主大罪了。”

    “你!”琉宗老的动作生生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忙看向其它宗老,“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就看着她如此胡闹!欺辱长辈!快说句话啊!”

    理宗老面色也很是难看,“裳霓,你如今虽是家主,可如此对待琉宗老,难道半点都不把我们宗老放在眼里么?”

    时狐裳霓笑了笑,“回城之前,我特意禀过殿下,殿下欣然准许我设立刑罚堂一事,而时狐漪,便从今日起,主管刑罚堂事宜,同时接任其父宗老之位,诸位,难道有不同的意见么?”

    殿下都同意了,她们哪还敢有什么异议?一时之间,她们还真想不出理由来反驳。宗老们面面相觑,脸色都黑沉下去,唯有瑄宗老出来打圆场,“既是殿下亲准,那自是合宜的。梅宗老闭关出事一事,也过去许久了,他的位子由小漪顶上,也无不妥。只是家主今日新晋大喜,实在不宜大动干戈,不若我卖个老脸,请家主看在我的面子上,今日就宽宥了琉宗老的过失之罪吧。琉宗老的孙儿时狐葭因私罚入毒峰索道二十载,他为此事多日忧心伤神,今日也定是过于伤怀才致失了理智,家主宽宥他这一次,他以后定然不敢再冒犯家主威严了。”

    时狐裳霓起身走至时狐琉身侧,低头看了看他,“琉宗老,瑄宗老说得,你觉得对吗?”

    时狐琉一口气憋得脸都青了,额间根根粗筋暴起,良久,他才开口道,“家主开恩,这次,是时狐琉僭越了。”

    时狐裳霓笑笑不语,目光扫过了其余在座的宗老,宗老们心领神会,纷纷起身行礼,“家主大量,我等谨记,日后皆不敢再犯!”

    “既如此,那我今日就宽宥了尔等不敬之罪吧。时狐漪,放人。”说罢,她径直走出了宗老堂,带走了一屋子的列兵。

    时狐漪见状,赶忙跟上,一路小跑追到了时狐裳霓的身边,“家主,第一天,您就给这样的下马威,就不怕她们真的跟你撕破脸吗?论起修为来,他们可个个不浅。”

    时狐裳霓示意列兵退后,才道,“我问你,如果我现在就去杀了梅宗老,你敢杀我报仇吗?”

    时狐漪眼中震惊惶恐一闪而过,本能而起的一丝恨意,甚至还未成形,就已消散,“不,不敢。”开什么玩笑,时狐裳霓现在就是把刀架她脖子上,她也只能笑着求个痛快。先前被元嫆怂恿,她已犯过大错,如今时狐裳霓上位,不仅不追究前事,反而帮她隐瞒父亲的真实情况,让她继承宗老之位,保她这支亲族继续安享荣华,她已很是感恩戴德了。更何况,时狐裳霓背后还有芝灵氏撑腰,虽然她搞不清楚时狐裳霓为什么要铁了心跟自己的哥哥争权,但是她如今有把柄,更有软肋,所以,她只求好好活着,不敢再有异心。

    “如你一般,她们也有把柄,有软肋。我如今是名正言顺的时狐氏家主,拜过后土,敬过黄天,有神子殿下的亲口允准,她们就是修为顶了天,也不敢在明面上动我。至于她们会不会玩阴的,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时狐裳霓行至乐湖园,望着满园的风景,几月前此处的觥筹交错似乎还犹在眼前,然而,她早已不复当时心境了,“芝灵氏的手段你见识过,她们却还没,我可等着看她们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的模样呢。”

    这时,胡府官上前来报,“家主!霖世子回来了!”

    时狐裳霓没有回头,仍是望着乐湖园的廊亭雅阁,“回来就回来了,哥哥他,应该无恙吧。”

    “回禀家主,世子面上瞧着确是无恙,只,只是,世子醒来后,大发雷霆,在院子里砸了好多东西,嚷嚷着要见您呢。还有,还有前家主,和虞夫人,都说要见您。”

    “我今日有些累了,”时狐裳霓叹了口气,“让她们等着吧,本家主事务繁忙,岂是她们想见,就随时能见到的呢。多派些人看守,不许她们任何一个闯出来,若惊扰到我,我就要怀疑胡姨是否有能力继任府官一职了,你可明白?”

    胡府官面色一怔,忙道,“属下明白,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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