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五文钱的人头
等几人回到陕州城，已经过了晌午了。
正想找个地方吃饭，就看到街上人头攒动，围了不知多少人。
“为了五文钱，就杀人咧，这命也忒贱咧！”
“五文钱？那汉子在车站扛活儿，一天也就能挣个五六毛钱，把头抽走一毛，刘镇哈还要收走两毛，到他手上也就两三毛钱咧！”
“那刘镇哈真是个孽畜，什么钱都伸手咧！”
“……”
围观的人表情各异，有点愤怒，有点怜悯，有的悲切，还有的是冷漠。
看那围着的地方，似乎是那灵宝大刀面馆。
“坏事了！”
袁凡一个激灵，来不及交代小满他们，一溜烟就冲了过去。
哪怕前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袁凡的身子就像是水中的鱼，风中的烟，轻易地就透了进去。
血！
好大一滩血迹，漫过桌椅，淌到了马路牙子上，再顺着石头，往外流出老远。
血迹的尽头，躺着姚大刀。
今天的姚大刀，没有了昨天的冷脸，或者说，他已经没脸了。
他的头都掉了。
三步开外，那个端面的小娃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脚下的人头发愣，嘴里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
“额大的脑袋，让大刀给卸咧！”
离着小娃不远，一个蔫巴汉子坐在地上，脚下赫然是那把三尺多长的大刀，森寒的刀身上，还残留着一串血渍，如同璎珞。
这蔫巴汉子的脸色苍白如纸，脸上有一块红印，显然是被打的，他那眼神迷茫而空洞，似乎到现在，他还不相信，他会暴起杀人。
一个军官正在审问，蔫巴汉子有问必答，都没经过脑子，那嘴巴都不像是他的。
“额过来吃面，吃完了结账，额给一毛五，他不乐意，俩人就杠上咧。”
“额就是瞅着牌子上写着一毛五，才踏进来吃这碗面的，结果吃完了，他伸手就要两毛，这世上哪有这么个理嘛？”
“额也知道，两毛也不算贵，也不算讹人，但额穷得铃铛响，身上就揣了一毛五，咋弄？”
“他不讲道理，把额日踏了一顿不说，还要打额，额又弄不过他，一时急咧，也不知咋地，这刀咋就到额手上咧……”
“……”
那军官袁凡认识，昨天吃面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吃面，还跟人聊天，问人家买卖好不好干来着。
不过三五分钟，事儿就清楚了。
那汉子是在车站扛活儿的，平常都是吃自带的饼子，眼馋这面好久了，今儿一狠心，进来吃了碗面。
到了结账的时候，他给一毛五，姚大刀不干，两人就争执了起来。
打斗之中，那汉子鬼使神差的，不知怎么摸到了那口大刀，一刀就将姚大刀给杀了。
看着脚下的蔫巴汉子，那军官眼中流露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
“啥名？哪哒人？”
“张栓狗，草庙村的。”
“屋里还有谁？”
“就剩一个老娘，瘫炕上咧。”
“额判你死刑，你服不服？”
“额服，杀人偿命，有甚不服的，就是可怜额娘……”
“你娘额管咧，额叫杨虎城，这哒一片都归额管，你到天上可以盯着额。”
“那额得给杨长官磕头，谢您的大恩大德咧！”
蔫巴汉子张栓狗果真翻起身来，给杨虎城嘭嘭磕了几个头。
杨虎城面无表情，待张栓狗磕完头，掏出腰上的盒子炮，“一路走好！”
“砰！”
张栓柱摇晃一下，颓然倒下。
桌椅下的血水，本来开始干涸了，陡然间又壮大了起来。
“小刀！”
杨虎城转过身来，走到小娃跟前。
这是那姚大刀的儿子，名叫姚小刀。
两个兵拆下一张门板，将姚大刀抬到了门板上，身首合在一起。
小娃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子呆滞了，像两颗烧过的煤球，嘴里还是那句话，“额大的脑袋，让大刀给卸咧！”
杨虎城叹了口气，冲人群拱拱手，“哪位老乡晓得他屋里的情况，屋里还有莫有人？”
“莫咧，他家是打灵宝那边来的，去年刚没了娘，今遭又死了爹，这娃苦命咧！”
“这狗日的天爷！”
杨虎城仰着脑袋，狠狠地骂了一声，转过头声音又柔和了，伸手将小娃拽起来，搂在怀里，“小刀莫怕，你大刚没咧，以后你就跟着额，额就是你大咧，走，额先叫人把你大的后事办咧！”
太阳之下，顷刻之间，两条人命。
只是为了五个大子儿。
唏嘘之中，人群散去。
不管看到了什么，热闹都是别人的，生活还是自己的。
袁凡阴沉着脸，看着街上的人群。
之前他一直没留神，这一瞧，就瞧出名堂来了。
这陕州县城的人，居然超过一成的人，都是横死的相！
他们都活不过三五年！
这怎么可能，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想起刚才人群中的闲言碎语，那刘镇华说他刮地三尺都是轻的，车站扛活儿的苦哈哈，他都敢一天刮走两毛！
这么看来，只怕是人祸居多吧？
一双眼睛混在人群中，原本也是在看热闹，偶然间看到了袁凡，一愣之下，悄然退去。
袁凡似有所感，回头一看，只有散去的人影，宛若退去的浪花。
“了凡，我有个预感，那长篇的《杨贵妃》，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鲁迅也是阴沉着脸，他想来看大唐的天空，不曾想刚到陕地，见到的天空，就是一片血色。
袁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郁闷着，没有劝人的心思。
他隔了半晌，念了半首诗。
“愁牵白发三千丈，路入青山几万重。
行色一鞭催去马，画桥嘶断落花风。”
陕州，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站。
第二天，袁凡送鲁迅上了船，带着小满，骑骡西行。
脚下这条路，是崤函古道。
这条古道西起潼关，东至洛阳，从东西崤山中辟出，长达四百里。
从陕州城出来，不过三十里之后，道路便陡然逼仄起来，两边青山夹峙，如天门欲阖，身处古道之上，已经看不见天空了，仰头看天，只有一道苍白的裂缝，像是一道蔓延千万年的伤口。
“嘚嘚！”
“嘚嘚！”
两头骡子一前一后，行走在古道之间。
一路行来，窄的地方不过两丈，宽的地方也不到三丈，这就是所谓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
一头骡马过去是可以的，两头并行就够呛，保不齐就是车祸现场。
小满吐着舌头，使劲儿摇着手里的大草帽，这会儿他也没了兴奋劲儿了，“叔儿，这儿也瞧不见太阳，咋比塬上还热呢？”
在峡谷赶路，两边的绝壁让太阳晒得滚烫，又不通风，那真是跟蒸笼一样。
袁凡摇摇头，一道符光，“急急如律令！”
这是一道去暑符，袁凡平时很少用，去年在山中商会，给露西主仆用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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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找个地方吃饭，就看到街上人头攒动，围了不知多少人。
“为了五文钱，就杀人咧，这命也忒贱咧！”
“五文钱？那汉子在车站扛活儿，一天也就能挣个五六毛钱，把头抽走一毛，刘镇哈还要收走两毛，到他手上也就两三毛钱咧！”
“那刘镇哈真是个孽畜，什么钱都伸手咧！”
“……”
围观的人表情各异，有点愤怒，有点怜悯，有的悲切，还有的是冷漠。
看那围着的地方，似乎是那灵宝大刀面馆。
“坏事了！”
袁凡一个激灵，来不及交代小满他们，一溜烟就冲了过去。
哪怕前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袁凡的身子就像是水中的鱼，风中的烟，轻易地就透了进去。
血！
好大一滩血迹，漫过桌椅，淌到了马路牙子上，再顺着石头，往外流出老远。
血迹的尽头，躺着姚大刀。
今天的姚大刀，没有了昨天的冷脸，或者说，他已经没脸了。
他的头都掉了。
三步开外，那个端面的小娃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脚下的人头发愣，嘴里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
“额大的脑袋，让大刀给卸咧！”
离着小娃不远，一个蔫巴汉子坐在地上，脚下赫然是那把三尺多长的大刀，森寒的刀身上，还残留着一串血渍，如同璎珞。
这蔫巴汉子的脸色苍白如纸，脸上有一块红印，显然是被打的，他那眼神迷茫而空洞，似乎到现在，他还不相信，他会暴起杀人。
一个军官正在审问，蔫巴汉子有问必答，都没经过脑子，那嘴巴都不像是他的。
“额过来吃面，吃完了结账，额给一毛五，他不乐意，俩人就杠上咧。”
“额就是瞅着牌子上写着一毛五，才踏进来吃这碗面的，结果吃完了，他伸手就要两毛，这世上哪有这么个理嘛？”
“额也知道，两毛也不算贵，也不算讹人，但额穷得铃铛响，身上就揣了一毛五，咋弄？”
“他不讲道理，把额日踏了一顿不说，还要打额，额又弄不过他，一时急咧，也不知咋地，这刀咋就到额手上咧……”
“……”
那军官袁凡认识，昨天吃面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吃面，还跟人聊天，问人家买卖好不好干来着。
不过三五分钟，事儿就清楚了。
那汉子是在车站扛活儿的，平常都是吃自带的饼子，眼馋这面好久了，今儿一狠心，进来吃了碗面。
到了结账的时候，他给一毛五，姚大刀不干，两人就争执了起来。
打斗之中，那汉子鬼使神差的，不知怎么摸到了那口大刀，一刀就将姚大刀给杀了。
看着脚下的蔫巴汉子，那军官眼中流露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
“啥名？哪哒人？”
“张栓狗，草庙村的。”
“屋里还有谁？”
“就剩一个老娘，瘫炕上咧。”
“额判你死刑，你服不服？”
“额服，杀人偿命，有甚不服的，就是可怜额娘……”
“你娘额管咧，额叫杨虎城，这哒一片都归额管，你到天上可以盯着额。”
“那额得给杨长官磕头，谢您的大恩大德咧！”
蔫巴汉子张栓狗果真翻起身来，给杨虎城嘭嘭磕了几个头。
杨虎城面无表情，待张栓狗磕完头，掏出腰上的盒子炮，“一路走好！”
“砰！”
张栓柱摇晃一下，颓然倒下。
桌椅下的血水，本来开始干涸了，陡然间又壮大了起来。
“小刀！”
杨虎城转过身来，走到小娃跟前。
这是那姚大刀的儿子，名叫姚小刀。
两个兵拆下一张门板，将姚大刀抬到了门板上，身首合在一起。
小娃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子呆滞了，像两颗烧过的煤球，嘴里还是那句话，“额大的脑袋，让大刀给卸咧！”
杨虎城叹了口气，冲人群拱拱手，“哪位老乡晓得他屋里的情况，屋里还有莫有人？”
“莫咧，他家是打灵宝那边来的，去年刚没了娘，今遭又死了爹，这娃苦命咧！”
“这狗日的天爷！”
杨虎城仰着脑袋，狠狠地骂了一声，转过头声音又柔和了，伸手将小娃拽起来，搂在怀里，“小刀莫怕，你大刚没咧，以后你就跟着额，额就是你大咧，走，额先叫人把你大的后事办咧！”
太阳之下，顷刻之间，两条人命。
只是为了五个大子儿。
唏嘘之中，人群散去。
不管看到了什么，热闹都是别人的，生活还是自己的。
袁凡阴沉着脸，看着街上的人群。
之前他一直没留神，这一瞧，就瞧出名堂来了。
这陕州县城的人，居然超过一成的人，都是横死的相！
他们都活不过三五年！
这怎么可能，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想起刚才人群中的闲言碎语，那刘镇华说他刮地三尺都是轻的，车站扛活儿的苦哈哈，他都敢一天刮走两毛！
这么看来，只怕是人祸居多吧？
一双眼睛混在人群中，原本也是在看热闹，偶然间看到了袁凡，一愣之下，悄然退去。
袁凡似有所感，回头一看，只有散去的人影，宛若退去的浪花。
“了凡，我有个预感，那长篇的《杨贵妃》，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鲁迅也是阴沉着脸，他想来看大唐的天空，不曾想刚到陕地，见到的天空，就是一片血色。
袁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郁闷着，没有劝人的心思。
他隔了半晌，念了半首诗。
“愁牵白发三千丈，路入青山几万重。
行色一鞭催去马，画桥嘶断落花风。”
陕州，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站。
第二天，袁凡送鲁迅上了船，带着小满，骑骡西行。
脚下这条路，是崤函古道。
这条古道西起潼关，东至洛阳，从东西崤山中辟出，长达四百里。
从陕州城出来，不过三十里之后，道路便陡然逼仄起来，两边青山夹峙，如天门欲阖，身处古道之上，已经看不见天空了，仰头看天，只有一道苍白的裂缝，像是一道蔓延千万年的伤口。
“嘚嘚！”
“嘚嘚！”
两头骡子一前一后，行走在古道之间。
一路行来，窄的地方不过两丈，宽的地方也不到三丈，这就是所谓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
一头骡马过去是可以的，两头并行就够呛，保不齐就是车祸现场。
小满吐着舌头，使劲儿摇着手里的大草帽，这会儿他也没了兴奋劲儿了，“叔儿，这儿也瞧不见太阳，咋比塬上还热呢？”
在峡谷赶路，两边的绝壁让太阳晒得滚烫，又不通风，那真是跟蒸笼一样。
袁凡摇摇头，一道符光，“急急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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