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义子

    燕王府,西侧偏院。

    苏婉宁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费力地抖落着被单上的积雪,准备趁着雪停晾晒一下。

    听见院门的响动。

    她转过身。

    看到丈夫走了进来。

    还没等她露出笑容。

    就看到林默的身后,慢吞吞地挪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孩子。

    苏婉宁愣住了。

    她双手举着被单,呆呆地看着那个泥猴似的小孩。

    “路上捡的。”

    林默一边解开大氅的带子,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以后住咱们这儿了。”

    苏婉宁手里的被单滑落在了木盆沿上。

    她快步走过去。

    没有嫌弃周闻身上的酸臭味和满脸的煤灰。

    她上下打量着这孩子,看到他那双长满冻疮、甚至还裂开着血口子的小手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疼不疼?”

    苏婉宁的声音很轻柔。

    周闻摇摇头。

    “过来,把手洗了。”

    苏婉宁拉起他那截破袖子,把他领到屋檐下的水缸边。

    拿起木瓢,打了一瓢冰凉的井水。

    找了块干净的旧粗布,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洗着手背上的污垢。

    周闻顺从地把手伸进凉水里,洗了一遍,水全黑了。

    又洗了一遍。

    苏婉宁看着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她什么也没问。

    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没多久。

    苏婉宁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出来。

    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吧。”

    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还淋了几滴香油,撒了一把葱花。

    香气瞬间在寒冷的院子里炸开。

    周闻站在石桌边,喉结疯狂地滚动着。

    但他没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廊檐下的林默。

    “看我干嘛?”

    林默瞪了他一眼。

    “她让你吃你就吃。”

    周闻这才拉开石凳,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那种饿了几天的人那样端起碗就往嘴里倒。

    他吃得很快。

    但出奇的规矩。

    筷子挑起面条,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连掉在桌上的一根面头,都被他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最后,他双手捧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仰起脖子,把碗底剩下的面汤,连同一粒葱花,舔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空碗。

    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谢谢夫人。”

    周闻看着苏婉宁,认真地道谢。

    “以后叫义母。”

    林默插了一嘴。

    苏婉宁拿过一块布巾,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汤渍,眼底满是温柔。

    周闻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水的女人,心里那块冻得梆硬的石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谢谢义母。”

    ……

    入夜。

    外头又下起了大雪。

    偏院正房里。

    林默坐在案头,就着油灯翻看白天带回来的军械账册。

    苏婉宁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件旧衣裳,正在飞快地改尺寸。

    “那孩子叫什么?”

    苏婉宁咬断线头,轻声问了一句。

    “周闻。”

    林默头也没抬。

    “你问清楚他家底了?”

    苏婉宁把衣服翻了个面,继续缝着。

    “这兵荒马乱的,别是哪家走散的孩子,人家大人要是找来了可怎么办?”

    “问了。”

    林默用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爹走了,娘也走了。”

    “在铁匠铺门口拉风箱换饭吃,再过两天估计就得冻死在街上。”

    苏婉宁停下手里的针线。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

    “你就这么领回来了?”

    “不然呢?”

    林默翻过一页账册。

    “他再在铁匠铺门口坐两天,掌柜的真把他当儿子收了去打铁?”

    苏婉宁看了他一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你这人,做点善事嘴里也吐不出句软和话。”

    林默放下笔。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反正家里多一个人不多。”

    “这小子会点算数,正好让他白天给我抄账本,晚上教他认字。”

    “过几年长大了……”

    林默顿住了,没把话说完。

    苏婉宁接上了他的话茬。

    “过几年长大了,就是你儿子了。”

    林默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苏婉宁把缝好的衣服抖开看了看尺寸。

    轻声笑了笑。

    “挺好。”

    “白捡个儿子,不亏。”

    林默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用‘白捡’这俩字。”

    “听着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你自己说的。”

    苏婉宁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林默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看账。

    同一时间。

    偏房里。

    周闻躺在硬木板床上。

    床板虽然硬,但身下铺着厚厚的棉褥子,身上盖着暖和的新被子。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今天早上,他还在铁匠铺门口的雪窝子里冻得直哆嗦,等着掌柜的开门干活。

    今天晚上,他就躺在这个有屋顶、有火盆、不会漏风的屋子里了。

    他翻了个身。

    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个软绵绵的枕头里。

    在暖和的被窝里,嘴角无声地扯开了一点弧度。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北风还在呼啸。

    林默推开正房的门,准备去前院洗漱。

    刚一出门。

    他愣住了。

    周闻笔挺地站在户房门口。

    他身上穿着昨晚苏婉宁连夜改好的那件旧青布衫。

    衣服还是显得长了半截,但他把袖子整整齐齐地挽了两圈,裤腿也扎得紧紧的,看起来很是利落。

    “你起这么早?”

    林默皱起眉头。

    这天色,城门估计都还没开。

    周闻转过头。

    “以前在铁匠铺,鸡叫就得起来拉风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林默看着他。

    看着这小子在寒风中冻得微微发红、却依然倔强的脸颊。

    林默沉默了一瞬。

    “进去吧。”

    林默下巴扬了扬。

    “今天先认柜子里第三排的账册。”

    周闻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双手推开户房的门。

    一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

    周闻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义父。”

    少年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会好好学的。”

    说完,他大步迈进了那间堆满账册的屋子。

    林默一个人站在满地白雪的院子里。

    他看着那扇半掩的户房木门,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寒风吹起他的大氅。

    林默从袖子里抽出手,摸了摸下巴。

    “白捡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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