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让他们争！
赵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王国光三个字，手指在纸边搓了两下，搁回桌上。
“叔大，王国光不行。”
张居正眉头动了一下，没急着反驳，等他说下去。
“王国光这个人，精于账目，治地方也有手腕，这些我都认。”
赵宁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很平，“但市舶司不是户部，不是拿着账册算清楚银子进出就完了的地方。”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浙江急报。
“你看这里面写的，两家海商闹事，说要去找洋人做买卖。这话是威胁，但不全是。海商跟朝廷做生意，图的是稳定、可预期、有规矩。殷正茂在的时候，他们服气，因为殷正茂跟他们打了几年交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边界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有数。”
赵宁食指在急报上敲了一下。
“王国光去了会怎样？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账上但凡有一笔对不上，他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海商的账能查吗？能。但你现在查，就是逼他们跑。”
张居正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赵宁接着往下说：“还有跟洋人的关系。殷正茂跟那帮洋人谈判，软硬兼施，进退有度，该让利让利，该卡脖子卡脖子。王国光呢？他跟洋人没打过交道，骨子里对海贸这套东西也不算认同。让一个心里犯嘀咕的人去跟洋人谈买卖，你觉得能谈出什么来？”
张居正的手指停了。
赵宁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
王国光确实有短板。
可满朝上下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挑来拣去总得有人去。
“更要命的是沿海卫所。”
赵宁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帮兵油子，殷正茂镇得住，是因为殷正茂本身就是带过兵的人，手上有真本事。王国光一个文官过去，他们嘴上应着，暗地里阳奉阴违，你信不信三天之内走私的口子就能开出来？”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纸抽回来，看着王国光的名字，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你说的有道理。”
他把笔搁下，语气没什么起伏，“是我考虑不周。”
赵宁摆了下手：“不是你考虑不周，是能用的人确实不多。你再想想，还有谁？”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格一格的光影上，沉吟了片刻。
“潘季驯？”
赵宁摇头：“他在河工上抽不开身，黄河那边正是要紧的时候，把他调走，河工塌了谁管？”
“那凌云翼呢？在两广干过，跟海商也有来往。”
“凌云翼胆子大，敢干事，但他那个脾气——”
赵宁想了想措辞，“太横。殷正茂花了几年工夫跟海商建起来的默契，凌云翼过去三天就能给你掀桌子。他适合开疆拓土，不适合守成维稳。”
张居正眉头拧得更紧了。
“庞尚鹏呢？”
“庞尚鹏在福建推一条鞭法，正推到节骨眼上。”
赵宁说，“而且他跟殷正茂之前在广东有过一些龃龉，虽然不大，但底下的人知道。派他去，殷正茂的旧部未必配合。”
张居正把手里的笔放下，盯着那张划满了名字的纸，一个能用的都没剩下。
值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鸟叫，远处宫墙根下传来换岗的脚步声，闷闷的，踩在石板上。
赵宁先打破了沉默。
“叔大，这事咱俩在这里关起门来挑人，挑到天黑也挑不出来。”
张居正抬头看他。
“拿到朝会上去议。”
赵宁说，“让百官都说说，看看有没有我们没想到的人选。”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随即又拧起来：“朝议？市舶司这个位子，云甫兄，你清楚的——去年五百八十万两，今年预计八百五十万两，这可是个天大的肥差。拿到朝会上一说，那帮人还不争得头破血流？”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
“让他们争。”
张居正看着他，没接话。
“朝堂上不争，才有问题。”
赵宁把茶盏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却很笃定，“什么事都是你我二人定下来，底下人只管执行，那叫什么？那叫一言堂。时间一长，能干事的人不敢说话，不能干事的人也不需要说话，朝堂就成了一潭死水。”
张居正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动。
赵宁看着他的眼睛：“叔大，你我都是做实事的人，但实事不能只靠你我两个人做。让他们争一争，吵一吵，把各自的人选亮出来，把理由摆在台面上。谁行谁不行，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掰扯清楚，比我们在值房里关起门来定，强得多。”
张居正没立刻表态。
他在想赵宁这番话的深意。
表面上是说市舶司人选要公开议，实际上是在给他张居正递一个台阶——王国光的事，赵宁没有当面说破那层敏感的意思，而是用“朝议”这个口子把话岔开了。
既否了王国光，又没伤张居正的面子。
这个人，永远把话说在前头，把事做在暗处。
张居正在心里叹了一声，点头：“行，拿到朝议上去。我来拟个题本，明天早朝提出来。”
“不急。”
赵宁摆手，“后天吧。明天让通政司把市舶司的情况先通报下去，让百官心里有个数。空着手上朝议事，议出来的全是拍脑袋的主意。”
张居正想了想，认可了这个安排。
先放消息，再开议，给百官一天时间去琢磨人选，上朝的时候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过有一点。”
张居正拿起那份浙江急报，在手里掂了掂，“争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市舶司是去救火的，不是去捞油水的。朝议的时候得把规矩定死——这是临时差遣，殷正茂的总督职务不动，去的人只是代管，等殷正茂回来就交接。”
赵宁颔首。
这一点他本来就要说。
殷正茂不能撤，播州的仗还在打，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市舶司也不能群龙无首，两头都要顾。
临时总督，代管事务，殷正茂回来交权。
这个框架定下来，争的人就知道这是个短差，不是铁帽子，那些冲着捞一把去的，自然会歇了心思。
“还有一条。”
赵宁补了一句，“朝议的时候，让户科给事中王继光把市舶司的账目当堂通报。每个月损失多少银子，国库还能撑多久，让百官都听听。”
张居正眼皮抬了一下，明白了赵宁的意思——把压力摊到所有人头上。
不是你张居正急，不是我赵宁急，是大明的银子在急。
谁要是提个不靠谱的人选，那就是在拿国库开玩笑，百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云甫兄这一手，狠。”
张居正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赵宁站起来，把急报推回张居正面前：“没办法，咱们是没时间跟他们兜圈子了。市舶司每多停一天，就多烂一天。让他们争，争出来的才是真干才。争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
“争不出来，我再定。”
http://www.haoyuzhenxian.com/yt130371/5128797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aoyuzhenxian.com。皓玉真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oyuzhenxian.com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王国光三个字，手指在纸边搓了两下，搁回桌上。
“叔大，王国光不行。”
张居正眉头动了一下，没急着反驳，等他说下去。
“王国光这个人，精于账目，治地方也有手腕，这些我都认。”
赵宁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很平，“但市舶司不是户部，不是拿着账册算清楚银子进出就完了的地方。”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浙江急报。
“你看这里面写的，两家海商闹事，说要去找洋人做买卖。这话是威胁，但不全是。海商跟朝廷做生意，图的是稳定、可预期、有规矩。殷正茂在的时候，他们服气，因为殷正茂跟他们打了几年交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边界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有数。”
赵宁食指在急报上敲了一下。
“王国光去了会怎样？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账上但凡有一笔对不上，他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海商的账能查吗？能。但你现在查，就是逼他们跑。”
张居正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赵宁接着往下说：“还有跟洋人的关系。殷正茂跟那帮洋人谈判，软硬兼施，进退有度，该让利让利，该卡脖子卡脖子。王国光呢？他跟洋人没打过交道，骨子里对海贸这套东西也不算认同。让一个心里犯嘀咕的人去跟洋人谈买卖，你觉得能谈出什么来？”
张居正的手指停了。
赵宁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
王国光确实有短板。
可满朝上下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挑来拣去总得有人去。
“更要命的是沿海卫所。”
赵宁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帮兵油子，殷正茂镇得住，是因为殷正茂本身就是带过兵的人，手上有真本事。王国光一个文官过去，他们嘴上应着，暗地里阳奉阴违，你信不信三天之内走私的口子就能开出来？”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纸抽回来，看着王国光的名字，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你说的有道理。”
他把笔搁下，语气没什么起伏，“是我考虑不周。”
赵宁摆了下手：“不是你考虑不周，是能用的人确实不多。你再想想，还有谁？”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格一格的光影上，沉吟了片刻。
“潘季驯？”
赵宁摇头：“他在河工上抽不开身，黄河那边正是要紧的时候，把他调走，河工塌了谁管？”
“那凌云翼呢？在两广干过，跟海商也有来往。”
“凌云翼胆子大，敢干事，但他那个脾气——”
赵宁想了想措辞，“太横。殷正茂花了几年工夫跟海商建起来的默契，凌云翼过去三天就能给你掀桌子。他适合开疆拓土，不适合守成维稳。”
张居正眉头拧得更紧了。
“庞尚鹏呢？”
“庞尚鹏在福建推一条鞭法，正推到节骨眼上。”
赵宁说，“而且他跟殷正茂之前在广东有过一些龃龉，虽然不大，但底下的人知道。派他去，殷正茂的旧部未必配合。”
张居正把手里的笔放下，盯着那张划满了名字的纸，一个能用的都没剩下。
值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鸟叫，远处宫墙根下传来换岗的脚步声，闷闷的，踩在石板上。
赵宁先打破了沉默。
“叔大，这事咱俩在这里关起门来挑人，挑到天黑也挑不出来。”
张居正抬头看他。
“拿到朝会上去议。”
赵宁说，“让百官都说说，看看有没有我们没想到的人选。”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随即又拧起来：“朝议？市舶司这个位子，云甫兄，你清楚的——去年五百八十万两，今年预计八百五十万两，这可是个天大的肥差。拿到朝会上一说，那帮人还不争得头破血流？”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
“让他们争。”
张居正看着他，没接话。
“朝堂上不争，才有问题。”
赵宁把茶盏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却很笃定，“什么事都是你我二人定下来，底下人只管执行，那叫什么？那叫一言堂。时间一长，能干事的人不敢说话，不能干事的人也不需要说话，朝堂就成了一潭死水。”
张居正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动。
赵宁看着他的眼睛：“叔大，你我都是做实事的人，但实事不能只靠你我两个人做。让他们争一争，吵一吵，把各自的人选亮出来，把理由摆在台面上。谁行谁不行，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掰扯清楚，比我们在值房里关起门来定，强得多。”
张居正没立刻表态。
他在想赵宁这番话的深意。
表面上是说市舶司人选要公开议，实际上是在给他张居正递一个台阶——王国光的事，赵宁没有当面说破那层敏感的意思，而是用“朝议”这个口子把话岔开了。
既否了王国光，又没伤张居正的面子。
这个人，永远把话说在前头，把事做在暗处。
张居正在心里叹了一声，点头：“行，拿到朝议上去。我来拟个题本，明天早朝提出来。”
“不急。”
赵宁摆手，“后天吧。明天让通政司把市舶司的情况先通报下去，让百官心里有个数。空着手上朝议事，议出来的全是拍脑袋的主意。”
张居正想了想，认可了这个安排。
先放消息，再开议，给百官一天时间去琢磨人选，上朝的时候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过有一点。”
张居正拿起那份浙江急报，在手里掂了掂，“争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市舶司是去救火的，不是去捞油水的。朝议的时候得把规矩定死——这是临时差遣，殷正茂的总督职务不动，去的人只是代管，等殷正茂回来就交接。”
赵宁颔首。
这一点他本来就要说。
殷正茂不能撤，播州的仗还在打，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市舶司也不能群龙无首，两头都要顾。
临时总督，代管事务，殷正茂回来交权。
这个框架定下来，争的人就知道这是个短差，不是铁帽子，那些冲着捞一把去的，自然会歇了心思。
“还有一条。”
赵宁补了一句，“朝议的时候，让户科给事中王继光把市舶司的账目当堂通报。每个月损失多少银子，国库还能撑多久，让百官都听听。”
张居正眼皮抬了一下，明白了赵宁的意思——把压力摊到所有人头上。
不是你张居正急，不是我赵宁急，是大明的银子在急。
谁要是提个不靠谱的人选，那就是在拿国库开玩笑，百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云甫兄这一手，狠。”
张居正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赵宁站起来，把急报推回张居正面前：“没办法，咱们是没时间跟他们兜圈子了。市舶司每多停一天，就多烂一天。让他们争，争出来的才是真干才。争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
“争不出来，我再定。”
http://www.haoyuzhenxian.com/yt130371/5128797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aoyuzhenxian.com。皓玉真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oyuzhen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