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试探

    小陈趴在土坎后面,蕨叶遮住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队长和沈大夫跟着那个带头人朝村里走去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压低声音,凑到老兵旁边。

    “咱们现在咋办?”

    老兵看着那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沈青梧背着药箱,顾延铮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等他俩拐进一间茅草屋,屋里的灯亮起来,影子映在窗户上,老兵才开口。

    “等这会儿动静结束,咱们摸进去。”

    “不是要打听消息吗?队长这个办法是最好的。”

    “可是,沈大夫她……”小陈有些担心沈青梧。

    老兵看出了他的心思:“刚才你没看见?那些人怕队长,他往那儿一站,村民们都不太敢靠近。可沈大夫不一样,人家笑一下,那些人自动围过来,给她端水、递东西,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队长不能说话,那些人又怕他,沈大夫刚好补上那一块。一个凶,一个善。搞不好打听消息还得靠沈大夫。”

    小陈把老兵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队长站出来救人,沈大夫留下来治伤,一个当黑脸,一个当红脸,没准儿真能打听到消息。

    “就是这语言不通……”小陈叹了口气,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消息咋打听啊?”

    老兵没有回答,他也想问这个问题。

    那个带头人说的话,他们一句没听懂,他们了,就算说了华国话,人家也不一定能听懂。

    总不能靠比划吧?鸡同鸭讲的光靠比划,比划到猴年马月去?

    年轻战士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突然冒出一句:“哎,你说当初咱们要是学学越南语就好了。”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当初?谁知道咱们会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在羊城的时候,谁跟我说‘你以后要去越南执行任务’,我非得啐他一脸不可。”

    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是在讲废话。

    三个人沉默,风从村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

    “算了,咱们听从队长指挥,也许……”他看了一眼老兵,老兵没看他,老兵在盯着村子里那间亮着灯的茅草屋。

    “也许队长已经想到了咱们没想到的办法。”

    小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现在想什么也没用,等着吧,等着队长指令。

    ——

    进了屋,有了灯光,沈青梧才看清这家的女主人。

    她正蹲在灶台边烧水,衣裳上沾着泥,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被柴草划出红印的小臂。

    听见门响,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

    眉眼纤细,颧骨微微有些高,皮肤被烟火熏得发黄,但那双眼睛不太像本地人。

    本地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她的偏淡,像秋日晴空下被阳光晒透了的琥珀。

    她看见带头的人走进来,脸上绽开笑,笑里有松了口气的踏实,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冲她点了点头,她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忍住。

    然后转向沈青梧和顾延铮,也笑了笑。

    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没有对着带头人自然而然的亲昵,带着几分感激,还有一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局促。

    尤其是看到顾延铮之后,他太高了,脸上的那道疤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更深。

    很快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沈青梧身上,冲她点了点头,嘴里说了句什么。

    那个带头人跟她说话,语速很快,口气熟稔,偶尔伸手替他掸一掸肩上的灰。

    沈青梧侧着耳朵听了几句,心里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听懂了她在说什么,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有些词的尾音、停顿的方式、甚至偶尔卡壳后补上的那个音节,都让她觉得耳熟。

    那些词很像华国话,但在这个地方住了太久,华国话里又混进了本地语言的调子,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沈青梧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她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顾延铮伸手接过去。

    孩子的哭声突然从那间黑洞洞的里屋传出来,尖细的,持续的,不是那种饿了或困了的哭,是一种让人听了心口发紧的、撕心裂肺的哭。

    女主人脸色一变,快步走回屋里。

    紧接着,哄孩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哼唱,还有拍背的节奏。

    但孩子的哭声并没有停,反而更急,一声接一声。

    沈青梧身为医生,自然能听出其中的不对劲。

    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哭。

    看向带头的男人,双方语言不通,她只能用手比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里屋,意思是她想去看看孩子。

    她不确定对方看懂了多少,但她看见他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了里屋的方向,又移回来,脸上全是担心。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沈青梧没有等他问,从顾延铮手里接过药箱,抱在怀里,朝里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用下巴朝里屋扬了扬,那只手已经抬起来,指了指药箱,又指了指自己。

    带头的男人看着沈青梧,想起刚才她替村里人治伤,用力点了点头。

    端起灶台上那盏煤油灯,递给她,又往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沈青梧接过煤油灯,朝里屋走去。

    顾延铮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

    煤油灯的光亮在黑暗里划开一道口子。

    光柱摇摇晃晃地照出了墙角的那张床,铺着稻草,稻草上是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被子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女主人抱着孩子坐在床角,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脸上全是泪水。

    孩子在她怀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小声叫了一句:“妈。”

    沈青梧心里一动,面上稳住,把煤油灯搁在床头的木箱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烫的,很烫,热度从指尖传上来,让人心惊。

    打开药箱,从箱底翻出另一个瓷瓶,白瓷的,里面的药丸专门治疗高烧。

    但药特别苦,药进入嘴里,孩子伸出舌头往外推。

    女主人在旁边,看着她,赶紧站起身,从外面灶台上的瓦罐里倒出一碗温水,

    中间她男人问了一句什么,她根本来不及理,手忙脚乱地端进来,递给沈青梧。

    沈青梧把药丸倒进碗里,用手指搅了搅。药丸被水化开,水变成淡褐色,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草香。

    她端到孩子嘴边。

    孩子嘴唇碰到碗沿,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舌头从嘴角顶出来,那些褐色的药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脖领里。

    女主人赶紧用袖子去擦,手忙脚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她张了张嘴,用华国话说了一句:“乖,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说得很慢,语调有些别扭,像是很久没说这种话,又像是不太习惯发出这种声音。

    笨拙、刻意。

    又说了一句:“喝药,喝了就好了。”

    这次她说得更慢了,有几个词的尾音被她故意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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