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0章 天收
几个人抬着门板出了陈阿婆家的院子，沿着村道一路往上。
夜风把布单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露出底下那只垂着的手，林清流侧过身拿肩膀挡了一下风，又把布单掖了回去。
一路无话，只有脚踩在沙土路上的沙沙声响和偶尔压低了嗓门的"慢点"，"这边有个坎"之类的零碎提醒。
老坟坡到了。
黑黢黢的柏树影子歪歪斜斜地立在坡上，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几个人找了块土质松软的空地，把门板搁下来，李大河扛起锄头，李大山找了一把铁锹，兄弟两个就着风灯的那点光开始挖。
林清流在旁边帮着清理挖出来的碎石块，抻着胳膊把大块的石头往边上搬。
李大河一锄头下去，土块翻上来，他直起腰喘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我以前总觉得，李泼皮和孙二狗迟早得叫官府抓走吃牢饭，没想到...两个都没撑到那一步。"
李大山没有抬头，铁锹插进土里一撬，土块沿着锹面滑落下去，接了一句，
"坏事做多了，总有天收的，老天爷的眼睛又不瞎。"
这话一出口，李大山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手里的铁锹照旧往下挖。
可林清流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三哥那边偏了一偏。
林清舟站在风灯照不到的暗处，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林清流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低下头继续搬石头，什么话也没说。
四个人轮流挖了两炷香的工夫，坑就有了半人多深。
李德正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那杆旱烟锅子，装了烟丝却一直没点着，只是拿在手里捏着转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风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那上头沟壑纵横的纹路比白天看着更深了几分，眼窝底下有两道暗沉沉的影子。
林清舟从暗处走出来，走到李大山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大山哥，一会儿回去记得好好把身上洗干净，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进屋。"
李大山正拄着铁锹歇气，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为何？"
"这老坟坡夜里头秽气重，你身上沾了泥土和汗气，带回去怕冲撞了屋里的产妇和娃娃，孩子才两天大，身子弱，经不住这些。"
李大山听完"孩子"两个字，脸上那层扛活计时的紧绷一下子松了开来。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你说得是，得洗，我那小子，嘿，你不知道，嗓门大得很，见着我就哇哇哭，秀云都被他闹的不行。"
李大河也笑着，
“大哥你有福气，大嫂又生个小子。”
李大山被孩子打开了话匣子，
“嗨，我还想是个姑娘呢，秀云总说这一胎安稳，不闹腾，多半是个姑娘。”
“谁承想生出来还是个小子，闹人的很。”
“....”
李德正在旁边听到这里，手里的旱烟锅子终于不转了。
他点了火，浅浅地吸了一口，烟丝烧起来，一缕细细的白烟在风灯的光里升上去又散开。
他脸上的那些褶子还没有全松开，只是眼窝底下的影子似乎浅了一些。
心里也有心思思考自家的事情了，大儿媳又生个小子，二儿媳也在路上了。
这一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老婆子，家里这四个小子还没安排完呢，
到时候娶了媳妇儿，要是再生一堆小子，那可怎么得了...
想着想着，李德正就顾不上孙二狗的死了，脑子里一群娃娃喊着，
‘爷爷，爷爷，吃饭了~吃饭了！’
-
坑挖好了。
几个人把门板连同上面盖着的布单一起抬到坑边，一倾，孙二狗的身子滚落下去，闷闷地砸在坑底的泥土上。
李德正站在坑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抓起一捧土，扬手撒了下去，嘴里低声念了几句。
土粒落在布单上，沙沙地响。
几个人跟着动起手来，一锹一锹的土往坑里填。
李大河和林清流轮流挥着铁锹，李大山在旁边用锄头把边上的碎土拢过来，填得又快又实。
土越堆越高，很快就把布单、把那张脸、把所有的痕迹全盖住了。
等最后一锹土拍平了，李大山又把边角踩实了几脚，拿锄背压了压，抬了几块碎石头压在土堆上头，防野狗刨。
李德正把烟锅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回吧。"
几个人沿着来路下山。
到了分叉口，互相告别。
村道上就只剩了林清舟和林清流。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翻过的潮腥气，比方才在老坟坡上那股草木腐烂的味道好闻多了。
林清流走在后面，一路低着头。
走了一段路，林清流的声音从背后递过来，
"三哥。"
林清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了一下头，表示在听。
林清流走了两步跟上他，嗓子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说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让老天爷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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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把布单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露出底下那只垂着的手，林清流侧过身拿肩膀挡了一下风，又把布单掖了回去。
一路无话，只有脚踩在沙土路上的沙沙声响和偶尔压低了嗓门的"慢点"，"这边有个坎"之类的零碎提醒。
老坟坡到了。
黑黢黢的柏树影子歪歪斜斜地立在坡上，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几个人找了块土质松软的空地，把门板搁下来，李大河扛起锄头，李大山找了一把铁锹，兄弟两个就着风灯的那点光开始挖。
林清流在旁边帮着清理挖出来的碎石块，抻着胳膊把大块的石头往边上搬。
李大河一锄头下去，土块翻上来，他直起腰喘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我以前总觉得，李泼皮和孙二狗迟早得叫官府抓走吃牢饭，没想到...两个都没撑到那一步。"
李大山没有抬头，铁锹插进土里一撬，土块沿着锹面滑落下去，接了一句，
"坏事做多了，总有天收的，老天爷的眼睛又不瞎。"
这话一出口，李大山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手里的铁锹照旧往下挖。
可林清流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他三哥那边偏了一偏。
林清舟站在风灯照不到的暗处，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林清流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低下头继续搬石头，什么话也没说。
四个人轮流挖了两炷香的工夫，坑就有了半人多深。
李德正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那杆旱烟锅子，装了烟丝却一直没点着，只是拿在手里捏着转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风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那上头沟壑纵横的纹路比白天看着更深了几分，眼窝底下有两道暗沉沉的影子。
林清舟从暗处走出来，走到李大山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大山哥，一会儿回去记得好好把身上洗干净，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进屋。"
李大山正拄着铁锹歇气，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为何？"
"这老坟坡夜里头秽气重，你身上沾了泥土和汗气，带回去怕冲撞了屋里的产妇和娃娃，孩子才两天大，身子弱，经不住这些。"
李大山听完"孩子"两个字，脸上那层扛活计时的紧绷一下子松了开来。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你说得是，得洗，我那小子，嘿，你不知道，嗓门大得很，见着我就哇哇哭，秀云都被他闹的不行。"
李大河也笑着，
“大哥你有福气，大嫂又生个小子。”
李大山被孩子打开了话匣子，
“嗨，我还想是个姑娘呢，秀云总说这一胎安稳，不闹腾，多半是个姑娘。”
“谁承想生出来还是个小子，闹人的很。”
“....”
李德正在旁边听到这里，手里的旱烟锅子终于不转了。
他点了火，浅浅地吸了一口，烟丝烧起来，一缕细细的白烟在风灯的光里升上去又散开。
他脸上的那些褶子还没有全松开，只是眼窝底下的影子似乎浅了一些。
心里也有心思思考自家的事情了，大儿媳又生个小子，二儿媳也在路上了。
这一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老婆子，家里这四个小子还没安排完呢，
到时候娶了媳妇儿，要是再生一堆小子，那可怎么得了...
想着想着，李德正就顾不上孙二狗的死了，脑子里一群娃娃喊着，
‘爷爷，爷爷，吃饭了~吃饭了！’
-
坑挖好了。
几个人把门板连同上面盖着的布单一起抬到坑边，一倾，孙二狗的身子滚落下去，闷闷地砸在坑底的泥土上。
李德正站在坑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抓起一捧土，扬手撒了下去，嘴里低声念了几句。
土粒落在布单上，沙沙地响。
几个人跟着动起手来，一锹一锹的土往坑里填。
李大河和林清流轮流挥着铁锹，李大山在旁边用锄头把边上的碎土拢过来，填得又快又实。
土越堆越高，很快就把布单、把那张脸、把所有的痕迹全盖住了。
等最后一锹土拍平了，李大山又把边角踩实了几脚，拿锄背压了压，抬了几块碎石头压在土堆上头，防野狗刨。
李德正把烟锅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回吧。"
几个人沿着来路下山。
到了分叉口，互相告别。
村道上就只剩了林清舟和林清流。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翻过的潮腥气，比方才在老坟坡上那股草木腐烂的味道好闻多了。
林清流走在后面，一路低着头。
走了一段路，林清流的声音从背后递过来，
"三哥。"
林清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了一下头，表示在听。
林清流走了两步跟上他，嗓子比方才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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