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处处都有林公的传说
画舫在杭州码头缓缓靠岸时，天色正好。
林翊随魏源等人下了船，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这一路吃得好住得好，除了名义上是来查一桩掉脑袋的大案，其他地方竟颇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意思。
若不是魏源一路都板着张脸，时不时翻看案牍提醒众人此行是来办正事的，林翊都快忘了他们不是出来散心。
只是这份轻松刚下船便没了。
码头上早有一群官员候着。
为首之人身着按察使官服，四十上下，身形清瘦面皮冷肃，乌纱端正神情冷肃。
其身后站着浙江按察司大小官吏，一个个衣冠整齐站得笔直。
魏源见状立刻整了整衣袖，林翊也跟着收敛了些神情。
为首那人已经迎上来，拱手道：“可是刑部浙江司魏主事？”
魏源忙还礼：“正是下官，周宪台亲自相迎，实在折煞下官。”
他属实没想到浙江按察使周新会亲自来码头相迎。
魏源虽然只是一个正六品主事，可此次代表的是刑部，浙江按察司自然不会怠慢。
两边见礼后你来我往，立刻进入了一种极其熟练的官场状态，客气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掏。
林翊站在后面听了片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大明官场最大的特产就是废话，偏偏这些废话还不能不说。
你若少说一句，旁人便容易觉得你态度不好。
若一句都不说，那更麻烦，官场里的礼数，有时候与女人嘴里的“我没事”差不多。
你若真信了，后果自负。
双方见过礼后，一行人便往按察司衙门而去。
魏源走在周新身侧，脸上一直维持着恭敬。
倒不是装出来的，周新这个名字，在他初入官场时就听得耳朵起茧。
其本名周志新，字日新，广东南海人，只因当年周新在京师为官时永乐帝习惯唤他周新。
皇帝叫得顺口，群臣听得习惯，久而久之周志新也懒得再折腾，干脆把“新”字拿来当了本名。
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多少有点攀附圣眷的嫌疑，可放在周新身上没人敢这么想。
因为这人压根不是走宠臣路子的，他在刑名上可是个狠角色。
洪武年间，周新以贡监入太学，后来授大理寺评事，天生像是吃刑名这碗饭的，以审案出名。
靖难之后升监察御史，据说受应国公林川那“林阎王”办案无情的名声影响，专爱盯着权贵咬，只要罪证坐实就往死里办。
皇亲国戚见了周新都躲着走，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混出了个“冷面寒铁”的名号。
民间甚至还有妇人拿他哄孩子：“再哭，周新来抓你了。”
据说效果极好，比糖果拨浪鼓都管用，孩子听后往往登时噤声。
这几年周新在浙江，清理了拖了数年积压的陈案冤狱，在百姓嘴里比青天还青天。
一行人很快进了浙江按察司。
衙门布局端正，青砖灰瓦，院里连多余的花木都没有几株。
到了正堂旁边的偏厅，接风宴已经摆好。
魏源等人一路赶来确实有些饿。
可等菜一道道端上来后，几人的神情便有些微妙。
五菜一汤，其中只有两道荤菜，余下皆是清淡素菜。
杨锐拿着筷子，盯着桌上的青菜豆腐，神情一时颇为复杂。
倒不是嫌弃，主要是这一路坐着万达商会的画舫，嘴被养刁了。
昨日晚膳还有河鲜，前日还有烧鹅，再往前甚至吃过一顿八珍烩。
结果到了浙江按察司，第一顿官宴竟有一盘青菜一盘豆腐。
人果然不能过太舒服的日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魏源毕竟老成，只是略一停顿便若无其事夹了口菜。
周新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觉得难堪，反倒放下筷子淡淡解释道：
“诸位莫嫌简陋，我浙江按察司接风宴向来只有这个规矩。”
魏源忙道：“周宪台哪里话，清简些好。”
周新点了点头：“这规矩说来还是林公当年留下的。”
林翊原本正低头喝汤，听见“林公”两个字，手里的汤匙微微顿了一下。
周新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当年林公赴山东任按察副使，地方按察司设宴接风，那时山东按察司清苦，席面只摆了四菜一汤，旁人都觉得寒酸，唯独林公说这样很好。”
“后来林公入都察院掌事，便将规矩定了下来，御史巡按地方，按察司设宴接待，最多五菜一汤，荤菜不得超过两道。”
周新说着，夹了一筷子青菜：“林公曾说，执法的人嘴先管住，嘴若管不住手便容易伸长，这话传开后，便成了大明各省按察司的定制，久而久之接风宴五菜一汤算成了惯例。”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林翊那边扫了一眼，很快收回。
林翊正听得津津有味，对上眼神后立刻明白，周新认得自己，或者说至少知道自己是谁。
他这次以国子监历事监生身份进刑部，又跟着刑部浙江司南下。
表面看消息并未外传，可真正能接触到高层消息的人，想知道并不难，尤其周新这种与应国公府渊源不浅的人。
林翊心里暗叹：自己这身份说是隐藏了吧，好像到哪都有人知道。
说没隐藏吧，偏偏杨锐几个人还在旁边猜他是不是唐会长义子。
只能说世界的悲欢并不相通。
周新也很懂分寸，提了一句林公便到此为止，再不多说。
事实上，他与林家的关系也确实不浅。
当年周新任大理寺评事时，顶头上司乃沈守正。
而沈守正又是林川早年混刑科时的老上司，上班第一天就为林川出头弹劾鹤庆侯。
周新是老沈任大理寺丞时一手带出来的刑名好手，门生故旧自是一系。
魏源在刑名这一行混了十来年，提起林川，那是打心眼里佩服！
刑名这一行的人，最看重的是案子办得如何。
林川当年分巡山东海右道时，查贪官、清弊政、办奸吏，手段之狠，名声之大，几乎压得地方官场喘不过气。
短短两年间数十名贪官污吏落马，如同割韭菜一茬接一茬的杀，后来连太祖都亲笔赐过八个字：执法无私，台纲之望。
放在寻常官员身上够吹一辈子。
魏源这种半辈子都在刑名里打滚的人，对这种前辈自然服气。
于是连连点头：“林公当年定下这规矩确实有深意，我等后来人当以此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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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随魏源等人下了船，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这一路吃得好住得好，除了名义上是来查一桩掉脑袋的大案，其他地方竟颇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意思。
若不是魏源一路都板着张脸，时不时翻看案牍提醒众人此行是来办正事的，林翊都快忘了他们不是出来散心。
只是这份轻松刚下船便没了。
码头上早有一群官员候着。
为首之人身着按察使官服，四十上下，身形清瘦面皮冷肃，乌纱端正神情冷肃。
其身后站着浙江按察司大小官吏，一个个衣冠整齐站得笔直。
魏源见状立刻整了整衣袖，林翊也跟着收敛了些神情。
为首那人已经迎上来，拱手道：“可是刑部浙江司魏主事？”
魏源忙还礼：“正是下官，周宪台亲自相迎，实在折煞下官。”
他属实没想到浙江按察使周新会亲自来码头相迎。
魏源虽然只是一个正六品主事，可此次代表的是刑部，浙江按察司自然不会怠慢。
两边见礼后你来我往，立刻进入了一种极其熟练的官场状态，客气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掏。
林翊站在后面听了片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大明官场最大的特产就是废话，偏偏这些废话还不能不说。
你若少说一句，旁人便容易觉得你态度不好。
若一句都不说，那更麻烦，官场里的礼数，有时候与女人嘴里的“我没事”差不多。
你若真信了，后果自负。
双方见过礼后，一行人便往按察司衙门而去。
魏源走在周新身侧，脸上一直维持着恭敬。
倒不是装出来的，周新这个名字，在他初入官场时就听得耳朵起茧。
其本名周志新，字日新，广东南海人，只因当年周新在京师为官时永乐帝习惯唤他周新。
皇帝叫得顺口，群臣听得习惯，久而久之周志新也懒得再折腾，干脆把“新”字拿来当了本名。
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多少有点攀附圣眷的嫌疑，可放在周新身上没人敢这么想。
因为这人压根不是走宠臣路子的，他在刑名上可是个狠角色。
洪武年间，周新以贡监入太学，后来授大理寺评事，天生像是吃刑名这碗饭的，以审案出名。
靖难之后升监察御史，据说受应国公林川那“林阎王”办案无情的名声影响，专爱盯着权贵咬，只要罪证坐实就往死里办。
皇亲国戚见了周新都躲着走，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混出了个“冷面寒铁”的名号。
民间甚至还有妇人拿他哄孩子：“再哭，周新来抓你了。”
据说效果极好，比糖果拨浪鼓都管用，孩子听后往往登时噤声。
这几年周新在浙江，清理了拖了数年积压的陈案冤狱，在百姓嘴里比青天还青天。
一行人很快进了浙江按察司。
衙门布局端正，青砖灰瓦，院里连多余的花木都没有几株。
到了正堂旁边的偏厅，接风宴已经摆好。
魏源等人一路赶来确实有些饿。
可等菜一道道端上来后，几人的神情便有些微妙。
五菜一汤，其中只有两道荤菜，余下皆是清淡素菜。
杨锐拿着筷子，盯着桌上的青菜豆腐，神情一时颇为复杂。
倒不是嫌弃，主要是这一路坐着万达商会的画舫，嘴被养刁了。
昨日晚膳还有河鲜，前日还有烧鹅，再往前甚至吃过一顿八珍烩。
结果到了浙江按察司，第一顿官宴竟有一盘青菜一盘豆腐。
人果然不能过太舒服的日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魏源毕竟老成，只是略一停顿便若无其事夹了口菜。
周新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觉得难堪，反倒放下筷子淡淡解释道：
“诸位莫嫌简陋，我浙江按察司接风宴向来只有这个规矩。”
魏源忙道：“周宪台哪里话，清简些好。”
周新点了点头：“这规矩说来还是林公当年留下的。”
林翊原本正低头喝汤，听见“林公”两个字，手里的汤匙微微顿了一下。
周新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当年林公赴山东任按察副使，地方按察司设宴接风，那时山东按察司清苦，席面只摆了四菜一汤，旁人都觉得寒酸，唯独林公说这样很好。”
“后来林公入都察院掌事，便将规矩定了下来，御史巡按地方，按察司设宴接待，最多五菜一汤，荤菜不得超过两道。”
周新说着，夹了一筷子青菜：“林公曾说，执法的人嘴先管住，嘴若管不住手便容易伸长，这话传开后，便成了大明各省按察司的定制，久而久之接风宴五菜一汤算成了惯例。”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林翊那边扫了一眼，很快收回。
林翊正听得津津有味，对上眼神后立刻明白，周新认得自己，或者说至少知道自己是谁。
他这次以国子监历事监生身份进刑部，又跟着刑部浙江司南下。
表面看消息并未外传，可真正能接触到高层消息的人，想知道并不难，尤其周新这种与应国公府渊源不浅的人。
林翊心里暗叹：自己这身份说是隐藏了吧，好像到哪都有人知道。
说没隐藏吧，偏偏杨锐几个人还在旁边猜他是不是唐会长义子。
只能说世界的悲欢并不相通。
周新也很懂分寸，提了一句林公便到此为止，再不多说。
事实上，他与林家的关系也确实不浅。
当年周新任大理寺评事时，顶头上司乃沈守正。
而沈守正又是林川早年混刑科时的老上司，上班第一天就为林川出头弹劾鹤庆侯。
周新是老沈任大理寺丞时一手带出来的刑名好手，门生故旧自是一系。
魏源在刑名这一行混了十来年，提起林川，那是打心眼里佩服！
刑名这一行的人，最看重的是案子办得如何。
林川当年分巡山东海右道时，查贪官、清弊政、办奸吏，手段之狠，名声之大，几乎压得地方官场喘不过气。
短短两年间数十名贪官污吏落马，如同割韭菜一茬接一茬的杀，后来连太祖都亲笔赐过八个字：执法无私，台纲之望。
放在寻常官员身上够吹一辈子。
魏源这种半辈子都在刑名里打滚的人，对这种前辈自然服气。
于是连连点头：“林公当年定下这规矩确实有深意，我等后来人当以此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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