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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真相

    回城的路上,陈平骑在马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时间线不对。

    主簿和百户都说,黑沙盗是县令失踪之後才冒出来的。

    前後脚的事。

    但矿洞里的情况不是这样。

    老铁匠说,他是两个多月前被抓上山的。

    两个多月。

    而县令失踪才七天。

    也就是说,黑沙盗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占下了这处铁矿。

    前两个月他们在做什麽?

    抓铁匠,挖矿,炼铁,建营寨,拉拢人手。一直在闷声经营,没有动静。

    直到一切就绪,人马养足,才开始往外伸手,截商路,抢货物。

    那主簿和百户说的「前後脚出现」,根本不是事实。

    黑沙盗早就在了。

    只是前两个月没有截商路,没有闹出动静,所以外面的人不知道。

    但百户不可能不知道。

    他手下的兵有逃兵跑了,跑去了哪里,他心里清楚。

    他说黑沙盗是「新冒出来的」,是在撒谎。

    主簿也一样。

    三封急报里把话全往黑沙盗身上引,时间线故意说成「前後脚」,就是为了把人的注意力引到匪患上面,不让人往更深处查。

    他们在掩护什麽?

    或者说,在掩护谁?还有那座矿洞。

    巷道挖得又深又宽,木头支撑结构完善,排水沟渠规整有序。炼铁坊是用耐火石块一块一块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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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不是黑沙盗两个月能建出来的。

    瘦高个自己也说了,他们进去的时候矿洞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巷道、支撑、排水,全都是现成的。

    有人在这里开采了很多年。

    黑沙盗只是接手了而已。

    那在他们之前,这座矿是谁的?

    陈平想到了今天早上那个笑容满面的乡绅。

    雷万钧。

    巴厘县世代经商,家里在城南有「田产」。

    城南。

    铁矿也在城南丘陵。陈平眯了眯眼。

    一条线,隐隐约约地浮了出来。

    队伍拉得很长。

    府军押着二三十个黑沙盗残部走在中间,百户骑着马走在队伍侧面。

    他的目光一直往那些被绑着的盗匪身上瞟,指尖攥着缰绳,微微发颤。

    陈平策马靠了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和前後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百户强挤出一个笑:「大人神勇,一人灭了整个黑沙盗,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座矿。」

    陈平打断了他,语气很淡。

    「巷道挖了几十年,支撑完善,排水齐全,黑沙盗才来两个月。」

    百户的笑僵在了脸上。陈平没看他,目光平视前方。

    「你说黑沙盗是前後脚冒出来的,可老铁匠两个月前就被人抓上了山。」

    百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座矿以前是谁的,你比我清楚。」

    秋风吹过,百户的後背已经湿透了。

    陈平转头看了他一眼。

    「本官给你一个自救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

    「回去之後,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件不漏地说清楚。」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从别人嘴里先听到了,那你的机会就没了。」

    陈平深深看了他一眼。「今早驿站里横着的那十五具屍体,其中有一个,我也曾给过他机会。」

    他转回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惜,他没有珍惜。」

    百户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陈平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走了。

    留下百户一个人骑在马上,浑身的汗被秋风一吹,凉透了。

    赵虎从後面策马凑了上来,和陈平并肩而行。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大人还是太仁慈了,依属下的脾气,直接把这油滑的百户也给绑了,严刑拷打一番,不怕他不吐实情。」

    陈平摇了摇头。

    「我们此行的名头是办案,这巴厘县目前还需要名义上的统领来看管,至於回去後他的去留,总督府衙门自有法度去衡量。」

    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

    「不过,希望他能清楚,自己身上这身皮是谁给的。」身後十几步远的地方,百户骑在马上,身躯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

    队伍进了城门,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走。

    几十个五花大绑的盗匪被府军押着,低着头,一个个灰头土脸。

    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这是怎麽回事?抓了这麽多人?」

    「你看那些人身上的衣裳,是黑沙盗的人!」

    「黑沙盗?!那伙截商路的?」

    消息像炸了锅一样,在主街上迅速传开。

    铺子里的掌柜跑出来看,巷子里的妇人探出头来张望,连路边的小孩都被大人拽着挤到了前排。

    人越聚越多。

    有个卖布的中年商贩挤到前面,盯着那些盗匪看了半天,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个,冲上去就是一脚。「狗日的!老子那三车布就是被你们抢的!」

    旁边一个妇人拽着孩子,红着眼眶喊道:「我家当家的跟着商队走了两个月没回来!是不是你们抓的!人呢!人在哪!」

    赵虎上前拦住了那些情绪激动的百姓,喝道:「都让开!犯人要押去县衙!」

    但百姓们不肯散,跟着队伍往前走,七嘴八舌地骂着。

    有人朝盗匪吐口水,有人扔了一颗烂菜头。

    然後,目光渐渐落到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身材高大,面容沉静,腰间挂着一块白色的腰牌。

    「那位大人……就是昨天刚到的苍梧钦差?」

    「是他带人平了那伙祸害人的山贼。」

    街上一下子安静了几息。

    然後不知道谁带的头,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陈平没有回头,骑着马继续往前走。县衙门口,衙役们早早就看见了街上的动静。

    一队府军押着二十几个面容凶悍的盗匪,沿着主街过来了。

    几个衙役伸长了脖子,忍不住去盯着那些盗匪看,交头接耳。

    主簿孙长明站在门外。

    他没有看那些盗匪。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渗出来,他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陈平一行人在县衙门口停下。

    他翻身下马。

    赵虎立刻上前,吩咐人将那些盗匪押入县衙,又吩咐人将马匹牵走。

    很快,盗匪押进了衙门,马匹被牵走,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孙长明弯着腰,刚要开口说话,陈平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进了衙门。内堂。

    陈平走到上首,坐下。

    百户一言不发,低着头站在一侧,像一根木桩子。

    孙长明跟着进来,站在堂中,搓着手,眼珠子转个不停。

    赵虎和十几个府军分散在厅内各个角落,手按兵器,目光沉沉。

    孙长明擡眼瞧了瞧陈平的面色,清了清嗓子,刚清了清嗓子喊出一句:「带犯人入堂……」

    陈平淡淡开口。

    「审案的事,先放一放。」

    孙长明的嘴巴张在那里,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陈平看着他。

    「孙主簿,山上的那处铁矿,是谁的?」

    孙长明的脸一下子白了。陈平身躯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平静,但压迫感铺天盖地。

    他擡手指了指低头站在一侧的百户。

    「本官已经在路上,给了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手指收回,指向孙长明。

    「现在,这机会,也同样给你一份。」

    他顿了顿。

    「但仅有这一次。」

    陈平将腰间那块白色的监察腰牌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纯白色的腰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孙长明的眼睛,手指指了指主簿。

    「仔细斟酌语言,不可有半点遗漏。」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反而更淡了。「若回答不能让我满意,我不介意让这巴厘县的主簿,换一换。」

    厅内的府军和赵虎都将目光投向两人,手中兵器攥紧。

    孙长明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

    旁边的百户闭了闭眼,膝盖也弯了下去,跟着跪了。

    孙长明看了陈平一眼,身躯低下,声音发颤。

    「那处铁矿……是雷家的。」

    陈平眼帘微擡:「可曾登记在册?」

    孙长明点了点头:「登记过的,朝廷的矿册上有记录,但雷家报上去的年产量,从来都只有实际数目的三成,剩下的七成,全被雷家私自扣下,这些年积攒下来,偷逃的铁税和中饱私囊的银钱,少说也有几万两之巨。」

    他擡起头,看了陈平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杜县令到任之後,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他翻阅历年帐目,发现巴厘县上缴的铁税跟周边县城相比实在少得蹊跷,便起了疑心,开始暗中调查。」

    陈平靠回椅背。「然後呢?」

    孙长明的声音越来越低。

    「杜县令查帐的事……是下官悄悄通报给雷老爷的。」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杜县令每天翻了什麽卷宗、见了什麽人、说了什麽私房话,下官……下官当天就会抄录一份,派人送到雷家的案头。」

    厅内安静了几息。

    赵虎和那些府军的目光全落在主簿身上,手中兵器攥得更紧了。

    陈平面色不变。

    「继续。」

    孙长明咬了咬牙,索性全招了:「雷老爷起初想用银子封杜县令的嘴,下官去试探过几次,可那位杜大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後来杜县令执意要去核查铁矿实际开采情况,雷老爷便动了狠心思。」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雷老爷找了几个江湖散人,把铁矿的消息故意泄露出去,引来了那伙逃兵,他们占了矿,杜县令就没法亲自去查了。」陈平点了点头。

    「黑沙盗占矿後,县令想调动驻军强攻,百户受了贿赂按兵不动,所以县令打算自己去雇佣江湖武夫上山强行收回铁矿。」

    孙长明浑身一颤,知道瞒不住了。

    「这计划……也是下官泄露给雷老爷的。雷老爷说,决不能让他上山,否则一旦看到那矿洞开采几十年的规模,回来一对帐,雷家就彻底完了。」

    「所以杀了他。」

    陈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孙长明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县令出城那天,说是去巡查南边的驿站,但出城之後,走的不是去驿站的路,是……是雷老爷安排的人,把他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衙役是雷家供奉杀的,那些撕裂伤……不是猛兽,是雷家供奉养的妖魔。」

    陈平周身气息猛地一震。

    豢养妖魔?这雷家还真是不知死活。

    私采铁矿偷逃税银也就罢了,饲养妖魔,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厅内的赵虎和一众府军也惊骇莫名。

    一个边陲小县的乡绅,胆子竟然肥到了这种地步?

    赵虎脸色铁青,五指死死攥住刀柄,只等陈平一声令下。

    陈平转头看向赵虎。

    「你带人先去将雷府看住了,围上,不许任何人进出,等我问完过来。」

    赵虎抱拳:「是!」

    他一挥手,带着十几个府军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很快消失在衙门外。

    陈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百户。

    「到你了。」

    百户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声音乾涩:「大人,卑职虽然贪财,但确实没胆子参与谋害朝廷命官!雷家塞给过我银子,让我别管铁矿的闲事,我就……拿着钱买了酒肉,县令求援让我出兵护送,我推脱兵力不足,他想雇人上山,我也冷眼旁观没帮忙。」他颓然低下头。

    「後来县令出城那天,我知道他被人引错了方向,但我没敢吱声阻拦。」

    他痛苦地闭上眼。

    「我真的不知道雷家胆大包天要杀县令啊,我以为……以为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陈平看着他。

    「义庄里那些衙役屍体上的咬痕,你既然去验过,自然看出了端倪。」

    百户的身体缩了一下。

    「看出来了……是妖魔作祟的痕迹。但刘大力那厮告诉我,妖魔已经被他暗中斩了,让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要四处声张。我……我就为了图个安稳,隐瞒没报。」

    他擡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钦差大人,卑职真的不知道雷万钧包藏祸心到了这等地步!我只是收了银两糊涂度日,卑职知错了!」

    陈平看了他几息,收回目光。

    两人的交代基本吻合。主簿是雷家的耳目,全程参与。百户是被收买的旁观者,罪在不作为。

    罪行轻重不同,但性质一样。

    都是帮凶。

    陈平看着主簿,语气冷了下来。

    「你全程充当耳目,参与陷害县令,遮掩凶案事实,妄图替雷家脱罪,更不可饶恕的是,雷家饲养妖魔这等死罪,你既然心知肚明,竟还敢帮其隐瞒?」

    他擡了擡下巴。

    「带下去,一并押回天燕城。」

    厅内那些衙役看了眼地上的主簿,再看了看上首的陈平,连忙上前将孙长明架了起来,往外拖。

    孙长明被拖着走,脚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陈平望向一旁的百户。

    「你虽未直接操刀,但你身佩大魏军衔,身为一县百户,理应庇护一方、协同县令镇守,可你贪图享乐,收受贿赂,眼睁睁看着雷家这颗毒瘤生根发芽,隐瞒妖魔作祟的真相,同样罪无可恕。」

    百户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青砖上印出一片血污:「钦差大人饶命!卑职罪该万死,求大人网开一面!」陈平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不过。」

    百户的磕头动作停住了,大气不敢出。

    「你的罪,和孙长明不同,他是主谋帮凶,你是失职渎职。」

    陈平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监察腰牌,重新系回腰间。

    「现在,给你最後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百户猛地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滚回营里,点齐你所有能动的兵马,去城外雷家庄园与赵虎汇合,将雷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百户。

    「雷家饲养妖魔,杀害朝廷命官,私吞铁矿税银,今日查抄雷府,你若是办得好,我可以在呈报总督府的文书上,给你记上一笔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

    「若是办不好,或者走漏了风声,让雷家跑了哪怕一个人。」他没有说完。

    但百户已经听懂了。

    「卑职明白!卑职万死不辞,这就去办!」

    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擦额头的汗,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堂,一路跑向城南大营,边跑边喊集合。

    陈平站在堂中,听着百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陈平问了最後一个问题。

    「杜文昌的屍体,埋在哪?」

    孙长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已经带了哭腔:「雷家庄园……後院……花园里那棵桂花树下面。」

    雷万钧。

    这座边陲小县的土皇帝,是时候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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