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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惩戒院

    惩戒院後方,有一座临湖的灰白尖塔。

    尖塔不算高,却极厚重,底部用黑礁石砌成,墙缝里长着常年被海风吹得发硬的青苔。

    塔顶悬着一口铜钟,钟身上刻满了圣光修道院的旧训,也刻着惩戒分院历年来阵亡修士的名字。

    傍晚的光斜斜照进院长书房时,铜钟没有响,书房里却先响起了一声重重的碎裂声。

    一只墨水瓶被砸在墙上,黑色墨汁顺着灰白墙面缓慢淌下,像一道难看的血痕。

    「欺人太甚。」

    书桌後,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

    他鬓角已经有些灰白,脸上皱纹不多,却有一种长期压抑出来的疲惫。

    那不是寻常老人的衰朽,而是常年和海兽、异端、邪教徒、失控非凡者打交道之後,骨头缝里磨出来的沉重。

    惩戒院院长,克莱恩。

    在星环岛,他算不上最顶尖的大人物,可在圣光修道院内部,至少也是真正掌握一院规矩的强者。

    寻常人见了他,连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

    可此刻,他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怒火。

    书桌上还摊着一封信。

    信纸用的是海魔圣殿特有的深蓝鱼鳞纸,边角有淡淡的银纹,封蜡已经被捏碎。

    上面的文字不算多,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可客气背後的意思,却比耳光更重。

    海魔圣殿一位副殿主之子,要追求他的女儿。

    说是追求。

    可那位年轻人前几日在宴会上,当着半个星环岛年轻贵族和修士的面,醉醺醺地扬言,迟早要把惩戒院院长的女儿弄到手。

    这句话传到克莱恩耳朵里时,他几乎当场捏碎了椅背。

    更让人恶心的是,第二日海魔圣殿竟然派人送来所谓的致歉礼,言语间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歉意,反而隐隐提醒他,那位副殿主之子血脉尊贵,天赋出众,若两家结亲,对惩戒院也是好事。

    好事?

    克莱恩看着那封信,眼神阴沉得像暴雨前的海面。

    惩戒院这些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圣光修道院虽仍是星环岛大势力之一,可与海魔圣殿相比,终究差了一层底蕴。

    尤其近十年来,海魔圣殿几次在海兽潮中斩获巨大,殿内年轻天才层出不穷,甚至隐隐有压过其余势力一档的势头。

    而他自己,也不再年轻。

    四阶猎魔人,放在下城区、边缘海岛,足以镇住一方。

    可在星环岛这片核心之地,四阶并不是终点,甚至连真正的话语权都算不上稳固。

    克莱恩很清楚,自己若还在壮年,若惩戒院还有昔日那位老院长坐镇,海魔圣殿的人绝不敢把这种话递到他桌上。

    可如今,他们敢。

    这才是最让他愤怒的地方。

    对方不是一时轻狂,而是看准了惩戒院的疲弱,看准了他不敢轻易撕破脸。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父亲。」

    女子的声音传进来,清亮里带着几分天然的妩媚,却并不轻佻,反而有一种刀锋般利落的英气。

    克莱恩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进来。」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高挑,腰背挺直,一头暗金色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肩後。

    她穿着惩戒院深色修身制服,外套收在腰间,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稳的声响。

    她腰间佩着一柄细长银剑,剑柄上缠着深红皮革,显然不是装饰。

    女子的五官极美,眼尾略微上挑,唇色浅淡,笑起来时有种让人心神一晃的明艳。

    可她不笑时,那双眼睛又冷静得近乎锋利。

    她叫伊莲娜。

    惩戒院院长克莱恩唯一的女儿。

    伊莲娜一进门,先看见墙上的墨迹,又看见父亲僵硬的肩背,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提那封信,而是把手中的登记册放到桌角。

    「傍晚有个三阶非凡者通过了入院考核,安拉修士让人把资料送过来,说建议分到我们惩戒院。」

    克莱恩没有看登记册。

    他仍盯着桌上的鱼鳞纸,声音发沉:「三阶?」

    「嗯。」伊莲娜翻开登记册,「外来修士,名叫西伦,年龄不算大,已有三阶层次。

    不过安拉修士在评语里写,他气力极杂,旧伤和污染痕迹严重,修行渠道不完整,需要重建根基。

    擅长水系、寒系、枪术,以及某种极危险的阴冷法门。」

    克莱恩这才抬了抬眼。

    若在平时,一个外来三阶加入惩戒院,他至少会亲自问几句。

    惩戒院不同於圣光分院,平日接触的多是危险事务。

    三阶非凡者不算寻常弟子,若用得好,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若用不好,也可能在院内惹出麻烦。

    可此刻,克莱恩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石头,根本无心细看。

    伊莲娜望着父亲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父亲还在为海魔圣殿那个人生气?」

    克莱恩眼神一沉。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若事情与我有关,我总该知道。」

    伊莲娜语气很平静,仿佛说的是一桩普通院务,「他既然敢在外面那样说,就不只是想羞辱我,也是想羞辱您,羞辱惩戒院。」

    克莱恩攥紧拳头。

    桌上厚重的木板发出轻微呻吟。

    伊莲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清醒。

    「其实若实在不行,我嫁给他也可以。」

    克莱恩猛地抬头。

    「胡说什麽!」

    「只是名义上。」伊莲娜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半步。

    「我待在修道院里,他若真想碰我一根手指,就让他到惩戒院来。

    到时候我亲手剁了他的手,海魔圣殿若要问罪,便让他们问。」

    克莱恩看着女儿。

    伊莲娜仍站得笔直,皮靴、佩剑、制服,像一株在海风里生长出来的银白荆棘。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柔弱,仿佛真能把那个仗势欺人的混帐斩在院门前。

    可是克莱恩心里没有一丝轻松。

    他知道女儿不是说笑。

    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无力。

    这不是一个年轻人一句轻薄话那麽简单。

    这是海魔圣殿把手伸过来,试探惩戒院的底线。

    今日是他的女儿,明日可能就是惩戒院的资源、学员,甚至圣光修道院在星环岛上的旧权柄。

    若他退一步,对方就会知道他已经老了。

    可若他不退,惩戒院能不能承受海魔圣殿的怒意?

    他纵横风浪多年,亲手处死过失控的三阶修士,也在海兽潮里把半截身体浸在血水中厮杀过一夜。

    那时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老。

    直到此刻。

    直到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他女儿身上,他却不能立刻拔剑杀过去。

    克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所有灼热都压回肺里。

    「不要再说这种话。」

    他声音低沉,「只要我还活着,还轮不到你拿自己去赌。」

    伊莲娜眼睫微微垂下,没有争辩。

    克莱恩把桌上的鱼鳞纸捏成一团,掌心白光一闪,纸张无声化作细灰。

    他重新看向登记册,却只是扫了一眼,便又合上。

    「新加入的弟子,你看看资料,分配一下职务。

    住处、衣物、腰牌、基础课程,按规矩安排。

    若他真是三阶,可以暂时不用派危险任务,先观察一段时间。」

    伊莲娜点头:「我明白。」

    克莱恩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父亲?」

    「我去见几位老朋友。」克莱恩语气冷硬,「海魔圣殿以为惩戒院没人了,我总要让他们想起一些旧事。」

    说完,他没有再看女儿,径直推门离去。

    厚重木门合上後,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湖水在暮色中泛着浅金色,风吹过树梢,带来淡淡潮湿的草木气息。

    伊莲娜站在书桌旁,望着墙上那道黑墨痕迹,眼底的锋锐慢慢散去,只剩下一丝很浅的疲惫。

    她自然知道父亲有多难。

    这座修道院看似清净,实则每一处屋檐下都压着势力的影子。

    海魔圣殿、银贝议会、诸多商盟、古老家族,还有从混乱之海深处回来的高阶非凡者,没有哪一个真正乾净温和。

    惩戒院要维持规矩,就必须比别人更硬。

    可硬久了,也会被磨损。

    伊莲娜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翻开西伦的资料。

    字迹很简略。

    姓名:西伦。

    境界:三阶。

    来源:外海散修,暂住白潮港。

    评语:气力混杂,身体强度出色,亲水控制极佳,具备实战能力。

    安拉修士最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此人心性冷静,杀伐气较重,但未见失控徵兆,可入惩戒院,不可轻慢。」

    伊莲娜的目光在「不可轻慢」四个字上停了停。

    安拉修士为人极严,很少给外来修士这样的提醒。

    她合上资料,拿起登记册,转身离开书房。

    惩戒院前庭比圣光分院冷清得多。

    这里没有大片花田,也没有穿白衣的年轻学员围着泉水诵读经文。

    灰白石路两侧立着一排排沉默的训练木桩,远处还有几座半封闭的刑堂与禁闭室,空气里隐约残留着金属、药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夕阳压低时,一个男人站在前庭廊柱下。

    他穿着乾净却不起眼的深色外衣,身边放着一只皮箱,手杖靠在掌边。

    暮光从侧面照过去,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得很清楚。

    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年轻,也出乎意料地俊俏。

    不是养尊处优的精致,而是从风雨和刀锋里打磨出来的清冷。

    脸色略苍白,唇色也淡,像大病初癒,可他的肩背却很稳。

    即便站在陌生的惩戒院前庭,他也没有多少局促,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每一处出口、阴影和巡逻路线。

    伊莲娜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见过很多非凡者。

    粗鲁的、狂傲的、阴郁的、满身海腥味的、被海兽材料改造得不成人形的,都不少见。

    可像眼前这个人一样,把疲惫、警惕、克制与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糅合在一起的,并不多。

    她很快收敛心神,走上前。

    「你是西伦?」

    男人抬眼,看向她。

    那一瞬间,伊莲娜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对方的眼睛颜色并不特殊,却像深水。

    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暗流,还有某种连光都照不透的东西。

    「是。」西伦点头,「刚通过考核,被安排来惩戒院。」

    伊莲娜微微颔首。

    「我是伊莲娜,暂时代院长处理你的入院安排。

    安拉修士已经把你的资料送来,父亲有事外出,接下来由我带你熟悉惩戒院。」

    西伦看了一眼她腰间的佩剑。

    「劳烦。」

    他的语气很客气,却不热络。

    伊莲娜也不在意。

    她翻开手中的薄册,边走边说:

    「你是三阶非凡者,按理说,不需要像普通新入院弟子一样从头学规矩。

    但圣光修道院的根本法门与外面那些散修法门不同,尤其我们惩戒院的根本大法,重在稳固体魄、统合气力、承载外力。

    安拉修士说你渠道不完整,若你愿意,可以把根本法门重新练一遍。」

    西伦跟在她身侧,脚步很轻。

    「根本法门?」

    「覆海功。」

    伊莲娜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不自觉的郑重。

    「这门功法是惩戒院历代修士在海兽潮、深海战场和异端清剿中总结出来的根本呼吸法。

    前两重淬皮、炼肉,第三重易筋化气,第四重锻骨,之後还能继续向上衔接更高层次。

    理论上,修炼到完整阶段,可以支撑五阶非凡者的根基。」

    西伦眼神终於微微一动。

    五阶。

    苦厄行者。

    在维多利亚下城区,这已经是传闻里才会出现的高度。

    即便在星环岛,能直通五阶的根本法门,也绝不可能是寻常东西。

    伊莲娜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当然,只是理论上。

    覆海功并不容易,尤其从第三重开始,需要大量图谱、注解、师长讲解,以及足够的聚魔之地支撑。

    很多人练到第二重圆满就止步,第三重若理解错了,气力反噬,轻则筋脉受损,重则当场失控。」

    她顿了顿,又道:「但你已是三阶,身体强度足够,若能回头补足前两重,再借第三重整理气力渠道,对你会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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