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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五月来信

    随着事态得到控制,桓不才也抽身回来,他当时得到的任务是,留在淝水渡口处,观察情况,万一发生动乱,立即顺流而下,去谯郡找他兄长桓伊,动员战力最充沛的沈劲部掉头回到淮南,参与控制局面,可能还要协助收拾郭满的族人。

    换句话说,刘乘是真做好了准备,万一郭满头铁,他就真吃干抹净的。

    但所幸没有。

    而且,经此一番之後,郭满当然不会真等到物资送到再去服役,而是立即就带着自己所部那些人去芍陂给人修房子去了。

    正好前两年他们也在自己落脚的东城县营地那里给自家修房子,很有点熟练工的感觉。

    惊得那些之前跟刘乘唠嗑的淮上老乡目瞪口呆。

    借着这个机会,刘乘根本不做其余理会,好像寿春内外再度卷起的流言与他无关一般,只闷头在芍陂那里正式重新组建了乡里亭制度,然後趁势全面登记造册,以户口加男女丁口的方式落实了他的名册大业。

    上一次好像也是这样,有流言就趁机干活造册子。

    只不过这一次的流言背後真是他在兴风作浪罢了。

    此外,他的另一个承诺来的也非常快。

    这边还在造名册呢,那边沈劲原本就准备好的一批军需便出现在了寒山道上,刘乘毫不客气,在确定沈劲那里暂时不缺军需後,立即让被徵辟为淮南郡功曹的沈赤黔出面,将这笔物资全都给截了下来,然後取出其中的粮食、绢帛、钱币,并以第一份工作的名义让後者就地开始安抚那些落脚不足三年的流民营地。

    郭满族内真收到了钱帛和粮食。

    消息得到验证後,那些奇葩的流言不敢说如晨露遇到烈日,也如雨後道路上的泥泞一般被车轮和人迹给弄得乱七八糟,再无形状。

    这个时候,手头稍微宽绰的刘乘复又正式发布文告,说要六月「射柳」,各营各幢选勇士出来,比赛射箭、摔跤、骑术,还要比赛划船,优胜者赏钱,优胜多的幢赏赐额外精锐军械。

    这种事情对军中而言是百利无一害的玩意,上下无人能反对。

    而负责这一摊子事的,赫然是刚刚因为寒山道—大仓库那里初具雏形而正式撤下来的袁宏。

    真就把人当驴用!

    偏偏袁宏也推辞不得,他之前就说了,这些工作都是「正论」,还嫌刘乘那里把活都揽走,现在好了,谁也别指望能闲下来。

    实际上,从军士和军头的角度,这几个月也就是站在那里看热闹,寿春来了新领导嘛,争权夺利嘛,就是这位有点特殊,亲自过来幢里转了一圈,见了一面,然後遣人过来定了个名册,别的也没折腾到他们。既没有让他们修渡口,也没有让他们修营寨啥的,那边修仓库都是花钱花粮食雇佣那些流民,大家依旧幢内自主。

    可是,从袁宏为首的安西将军府幕属们角度来看,却只觉得腿肚子打颤。

    这刘御龙是一分一毫都不让闲下来啊!而且不光是单独使某一方的人,是所有识字会学着画表格的人都在往死里用!他那个前军将军自己都没停歇过!

    事情真就是一个成了马上就上另一个,中间又一个事情有了点条件,先挤上去再说。

    那几位被申永喊过来的河北籍北流士人,也都是吃了一顿饭,给了待遇和任命立即就发出去干活了————估计现在还在懵着呢。

    府库里的钱粮物资也是这样,这边有一点空余,就拿出来雇佣民夫,那边刚到了一笔计划外的军需,立即就被截留,还要分成两件事去做,没有根基的流民发基础民用补助,军械和丝绢用来做「射柳」。

    偏偏之前的事情进展都还算妥当。

    这麽下去,这————这不会秋天前他说的那些就全都成了吧?

    这工作还能这麽展开吗?!

    真真如火如荼,又如洪水如猛兽。

    刘乘才懒得理会那些人怎麽想,只要这些人给干活就行,不干活就鞭挞他们,他们身份高是士人不好用真鞭子,就用言语鞭挞他们,拿荣誉、前途忽悠他们,反正这群人也没本事造反,又不舍得辞官,不往死里用留着下崽吗?

    对那个郭满刘乘都还要计较一下,以防这厮万一狗急跳墙呢,对这些人真不用。

    我连人格都不羞辱你们,只让你们干活怎麽了?日後你们就知道了,能摊上我刘前军,委实是你们的福报!

    事实证明,只要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这不————刘乘很快得到桓伊信件,後者在谯郡的工作已经有了眉目,乃是说是本地还有一个坚持了百多年的宗族,就好像隔壁彭城刘氏一直到现在都有本家留在彭城一样。

    乃是谯郡丁氏。

    曹操丁夫人的那个丁。

    桓伊建议,可以拿空着的前军将军司马来徵辟丁氏的年轻子弟,继而再徵召出一幢兵来,便可打开谯郡的局面。

    刘乘倒是无所谓,他可不觉得自己这个司马位置有多麽高贵,再高贵,卖不出去也是空白,於是立即回信同意,让沈劲和桓伊去处置此事,并许诺等事情有了结果,他可以亲自去一趟淮北。

    然後免不了再给沈劲一封信,提醒对方桓伊的家门和籍贯,不能因为人家是个光杆就轻视人家。

    谯郡的事情,现在你们二人统筹处理,如果能跟丁氏建立起一个好的互动关系,那就再请一个丁家人出来做个主簿————谯郡主簿也空着呢,这样以你沈劲为主,一个军政谋的班子便在谯郡搭起来了。

    没错,写信也是领导的重要工作,尤其是这个年头,一封信往往就决定了很多东西。

    就在回了这封比较重要的淮北来信之後,接下来的五月上旬,伴随着酷暑,重要的信仿佛不要钱一般纷至沓来————当然,这实际上因为刘乘落脚寿春的时间叠加着书信往来的时间,恰好凑到五月份了。

    家里那一封还好,例行问询身体报平安之後,阿芜说既然要她管钱,就让阿蛇晚一些出发,一则避开暑气,二则到时候带着第一批钱去,省事了。

    刘乘则立即回信,让阿芜务必承担起责任,第一批钱只要厚实就行,但往後要越来越精美,要用奖励的方法让工匠们尝试出更多的金属配方和更漂亮的模板,最好最好是贴近正常的五铢钱。

    当然,免不了写信给刘吉利,让他去官库偷五铁钱的模范,偷不来死的模范就偷活的劳动模范,将公家的工匠挖几个过去。

    同时,也让刘吉利私下暗示一番司马昱,留个扣子,以防此事被有心人做把柄。

    这就像之前王羲之跟王述那样————士族之间,平素犯法的事并不是个事,但真要是到了上纲上线的时候,有些事也确实没法解释。

    家里的信属於计划内的,而另外一封信就有些意外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士忽然随着毛穆之派来的参军抵达寿春,参军送来了毛穆之的回信,乃是之前刘乘上任後很正常的同僚问候与回复,倒也罢了。

    而那个武士却居然是个来自洛阳的氐人,姓蛇,并带来了一封权翼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问能不能谈?是不是一定要打?

    如果能谈,能不能请刘乘做个中人,他们愿意再度降服朝廷,并向桓温输诚,包括愿意去关中替桓温压制氐人。

    平心而论,後面那个说法非常戳中刘阿乘的点,氐人和羌人就是要相爱相杀一辈子才让人喜欢的,但麻烦在於,你姚襄当初为什麽要憋不住搞临阵反叛?

    你当时如果忍住了,现在想在中原当忠臣就在中原当忠臣,想去关中做蛊虫,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可现在谁敢信你?

    朝廷、桓温、自己,谁敢信?谢安西都不敢信你了!甚至谢安西马上要死了,有没有你的责任?

    於是乎,刘乘毫不客气将这些事情都写了进去,包括姚襄害的谢尚命不久矣的事情都写了进去!按照刘乘在信里的写法,当日苻雄给了谢尚第一击,然後桓温第二击,你姚襄就是第三击!其余两个人,一个是当时正经的外敌,一个是多年的政敌,只有你姚襄是知音。

    现在谢尚都不敢信知音了,都唯物主义了。

    你且反省吧!

    所以,姚襄和羌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投降,无条件投降,打扫好洛阳的皇陵然後等着桓温过去,这样到时候他自然会劝桓温,将羌人一分为三,其中一份就送回关中。

    到这份上了,也免不了单独给权翼写一封信,建议他离开洛阳来帮自己,不是说姚襄人不行,而是说摄头羌人集团那种模式,便是在北方等到某个机会起来了,又有什麽用?

    稍得富贵,就要面对那个以胡驭汉的死结。更不要说,现在姚襄集团这种内部情况是特殊的,内部高度凝结的胡人集团化,甚至会加剧以胡临汉的矛盾。

    所以,过来跟我干吧,我现在也是两郡太守了,阿蛇都生俩娃了,咱没有什麽野心,最起码日子过得舒坦,将来也厮混到祖逖的规制,光宗耀祖传後人。

    随即,又跟桓温写一封信,说明情况,然後着重提出,自己非常欣赏放羌人入关跟氐人争抢关内胡人基本盘的方案。

    最後,还问那位阿蛇的堂兄,愿不愿意留下来跟自己干?

    对方摇摇头,吃饱喝足带着两封信回去了,倒也潇洒。

    刘乘也只好将给桓温以及回给毛穆之作拍马的信也发出去。

    这边信刚发出去,只隔了两日,五月十五日,就在大仓库落成当日,刘乘在淝水东岸收到了一封至关重要的信桓温给他来信了,一同抵达的还有郗超的信。

    刘阿乘不敢怠慢,夸奖称赞完范宁等一众人,将范宁称为「再世萧何」,甚至连郑胜之和鱼韶都被称之为「再世曹参」後,便迫不及待转到後面,直接在空荡荡的大仓库里打开了两封信。

    先看郗超的————郗超除了例行报平安外,着重说了两件事,一则他父亲出仕为太常後,来信不说别的,先催促他生孩子的事情,所以询问刘乘有没有生孩子的秘方啥的;二则便是谢安抵达江陵的事情。

    按照他的描述,谢安在江陵这几个月过得很不自在。

    桓温自然是一个劲的擡举,高兴的不得了,但荆州士人,上下都对谢安这个侨族高门的抵达有些警惕,加上之前某人东山优游的形象过於突出了,所以免不了嘲讽,你不是再世孔明吗?怎麽就来做人家幕僚了?还上来自请为都令史?而谢安就跟个刘兰芝一样,整日受气,到处受气。

    刘乘回信自然严肃整洁:首先生孩子的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多陪老婆上床:其次,咬人的狗不叫,千万不要觉得谢安当年在会稽还算个长辈,现在又同为桓温幕下侨族什麽的,就放轻松,整个桓温幕下,真有人要欺负你郗嘉宾,有这个能力、手段和实力的,还真只有这条东山恶犬————莫忘了,当日在会稽,这厮就对咱们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然後打开来看桓温的信,这倒是简单了。

    桓温让他大局为重,不要跟袁真闹矛盾————要两人同心协力,在南豫州到淮上一带於西府框架内精诚合作,同时认可刘乘到时候打洛阳做支援的方案,要他好生来做,还说谢安很是个妙人,过几年,他准备让谢安过去西府,到时候你刘阿乘、谢安、袁真,就可以搭班子嘛,都是为我桓征西效力,何分彼此?你刘阿乘年轻,名位上让着点那俩人,有些位置和东西,迟早是你的。

    刘乘看了半日,只觉得有点眼熟,他就很想知道,桓温给袁真的那封信里有没有说让袁真不要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轻视自己?

    「阿遏,有件事情。」想到什麽就去做,刘乘看完信,直接扭头吩咐谢玄。「你先回城内,问问安西,你阿叔有没有来信?说了什麽?然後去郡府等我,到时候我给你一封信,你替我走一遭舒城,就说我想去拜访一下袁府君————问问他什麽时候合适?」

    谢玄只能领命。

    我是只能领命的分割线郗嘉宾婚後久无後,闻太祖连诞三子女,发信询方,太祖回曰:「今有一方:一男一女,结为夫妻,多上榻,少作话。」

    一《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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