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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要害(下)

    一万七千多的兵马,实员一万三千多,这是一个非常健康,非常充实的数据。看的出来,谢尚之前的威望还在,朝廷之前两年的补员也算尽心尽力。

    这不是讽刺,这是大实话。

    沈劲那两千人天然带着补员後备,一直维系着满员是很好,很厉害,但有没有可能他本人和他的部队根本就是个怪物,他是以半郡之力叠着几十年的仓储外加他在吴兴招揽恩养了无数门客以供养和控制这两千人,这才做到奇的满员。

    其余人,无论是刘虎子的三幢人,还是高衡的那幢人,又或者是王侠控制的那六幢人,都有一到两成的缺失,就连刘乘的门下督骑,都有七八个缺额。

    探亲的,得病的,出意外死掉的,逃走的,又来不及补充,免不了这些的。

    包括刘乘在桓温那里见到的也是类似,都要临阵整编、补员,才能确保战兵满额,平素在驻地,也有大约两成的日常缺额。

    这跟吃兵血、空饷没有什麽关系。

    因为这年头的宗主都护制下,各将各幢自行负责,就没有吃空饷这个概念,上级给你一幢的钱粮员额,幢内自家分配和讨论这些事情,你能压得住,是你的本事,你压不住导致人员流散,上头撤了你的幢主是你无能。

    仅此而已。

    刘阿乘都不可能说不许人家幢内自专。

    但这不耽误他拿捏住这份名单,确保最基本的知情权,把控一些要害悬而不取。

    故此,定下每月各幢更新的规矩後,刘乘是真松了口气————对内对外都是。

    对内这叫控制要害,掌握统筹权力,对外意味着西府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他不觉得传说的鲜卑老爷是什麽後世女真超人,那边也就是这个水平,尤其是中间还有低人、羌人作为中介进行对比。

    於是乎,接下来的四月份,刘乘明显放缓了节奏。

    他开始像个官了。

    今日请喊来的坞堡主们和做他们中介的将领们吃一顿;明日去视察一下大仓库的建设,慰劳和夸奖一下范宁;後日送沈劲和自家请缨的桓伊去谯郡开辟新的根据地,顺便喊大家一起吃饭相送;转过头来,几个河北北流士人到了,那还说啥,先摆宴席,大家里外里认识一下再说。

    他这个样子,寿春上下都松了口气。

    当然,倒不至於说外松内紧,工作重点也没有扔下就是了,下一步,当然是芍陂的军屯,也就是後勤民夫、军奴、预备役————反正无所谓怎麽称呼了————就是对这些人的名录登记与重新掌控。

    这是殷浩之前数年间努力的核心成果,不得不承认还是很厚重的一份军事遗产。之前还没上手的时候,只是走访,刘乘就察觉人家殷浩管理的确实上心,分划的井井有条,估计当初那厮确实是光着腿下去插秧了,以至於现在这边的军屯父老提起他的时候,都还是非常敬服。

    那这————刘阿乘也不可能让殷浩一个大名士给比下去啊?他编排了人家半天,结果要是不如这位亲民,那还不如去八公山下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不就是光着腿下去插秧吗?现在春耕过去了,不好插秧,我刘前军就带着一群孩子帮你们拔草。

    王谢桓朱!

    门第最差的朱家听过没?龙怀公家里的,他哥朱宪是如今寿春排第二的将领。

    谁敢不干,就搬出司马昱不认识稻草得抑郁症的典故来吓唬,而且包干到人,这片地方不乾净检查不通过回去重新到太阳底下拔去!逼的手都勒出红印子的王献之一边抹眼泪一边干活,结果抹了眼泪眼睛也肿起来了,全靠谢玄干完了自己的过来帮他整饬。

    另一边,出乎意料,竟然是闷闷嘟嘟的桓不才帮着性格跳脱的朱绰来拔草。

    四个门下小小少年,愣是不自觉分成了高门士族和寒门次门两个派系。

    你别说,要是都年纪大一点,都是范宁这种年纪,未必会那麽明显,就是因为小,遮不住情绪,这才不自觉分化起来。

    「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大树阴凉下,刘乘瞥了水田里的那四位,回过头来,与身边十几个围着他坐地上的所谓父老继续攀谈。

    与此同时,再往外几十步,便有二三十名从南阳带来的淮上亲骑扶刀侍立,更外围交通要害上也有人阻隔交通,使得更外围的军屯百姓根本过不来,刚刚只能遥遥来看这位寿春来的什麽前军拔草英姿。

    真不怪刘阿乘装模作样,这边已经很混乱了,军屯这里更是来源驳杂,是真要防备刺客的。

    「前军问俺们,想不想做官?」一名四五十,光着膀子的大汉小心重复了一遍。

    「对,想不想做官?」刘乘正色道。「朝廷要在芍陂这里设乡,设里,设亭————咱们这边有五万多口,可以沿着芍陂设五个大乡,每个乡都可以加有秩,直接归我管,有铜印,乡下面分里和亭,里是下一层管民的,亭是管治安的————我准备将乡里亭的官都交给你们内里来做,做了便先领一份俸禄,然後协助郡府管理好这偌大的芍陂军屯。」

    没错,芍陂这个横跨两郡的巨大水利设施周边有足足五万多男女丁口,还不算小孩子和部分年长者,是殷浩北伐最重要的成果,没有之一。

    实际上,来到这里以後,刘乘对当初殷浩—姚襄之间的那个矛盾就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姚襄虽然是羌人,但名头大,非常会来事,加上去个人就能成他自家人,再小的流民师到他那里都能维持特权继续当小兵头,所以北方的流民团夥听说他在谯梁之间以後,便直接投奔他去了。相对来说,殷浩的名士风度对那些北方流民来说真的啥都不是。

    而殷浩虽然不会打仗,可就事论事,这件事情上他脑子没犯糊涂————这年头,打仗的兵员怎麽来?军屯怎麽起?

    都是要靠流民的。

    结果姚襄从名望和地理上双层发力,截断了芍陂这里的军屯来源,殷浩要是能忍,真就是奇了怪了。这应该也是双方在闹出那麽多戏码的情况下,依然能够一起作为友军北伐,然後才突然背叛的缘故。

    姚襄心虚,知道自己动了殷浩的核心利益;而殷浩虽然很重视这个问题,但更在意的是姚襄於这个过程中展现出了远超於他的个人魅力,并没有觉得双方到了那种地步。

    归根到底,就是那句话嘛,河北来的流人跟江左的名士他就是会对不上那根弦。

    姚襄会弹琴都对不上。

    回到眼下,刘乘在大树底下说了个口於舌燥,可闻得这些言语,这些明显在军屯内里有威望的长老和壮汉们却都不敢开口————要知道这些人平素在军屯里面,已经实际上承担起了相关责任,口舌上,武力上都有说法的,不可能木讷到不会做交流的地步。

    刘乘无奈,只能盯着身边一人循循善诱:「你们是不懂乡、里、亭长是个什麽官吗?」

    「怎麽不知道?高祖爷在沛郡就是做亭长。」那人面色发红,小心来言。

    「那就奇怪啊,难道是你们不想当官?」刘乘戏谑问道。「你们不晓得,我有个本家,唤作刘三阿公的,一把年纪了,就是想做官,我之前在江左当太守,总算给他弄了个乡有秩,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整日配着铜印在路上招摇————」

    「也不是这个,官谁不想当?」终於有人忍不住了。「只是前军,俺们搞不懂这个官有什麽用?过淮河之前,都是推一个领头的说了算,过淮河後,便是寿春城里遣人来管,有时候军中也过来要人去干活,不是去河对岸修仓库给钱的那种干活————现在突然要设官,之前还要登记名字啥的,俺们不晓得到底是做什麽的,到时候又该听谁的?」

    「我反而晓得你们的意思了。」刘乘笑道。「我之前就与你们说了,我也是淮北流人,也跟你们一样,知道做流民的时候多要依附过一个大户或者一个有能耐的人,这种人就叫做流民帅,统帅流民的意思————乃是说,你们内里不跟外面做交接,只流民帅去跟外面打交道,听朝廷的指挥。

    「而你们来到芍陂,其实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位下来插秧姓殷的中军,成了你们整个芍陂几万流民的大流民帅。只不过现在殷中军得了病,管不了事,回江左了,朝廷就让我这个姓刘的前军来做你们的流民帅。

    「但可惜啊,我这个人年轻,而且本身也是流民出身,江左那里自家人都管不完,哪里还能派许多人真切管着你们?便乾脆向朝廷要了官职下来————你们啊,还是当我做芍陂的大流民帅,所以我分下来的官职,与你们之前习惯的那种东西并不冲突,都是为我办事,替我管好这些流民。」

    话到这里,许多人都似懂非懂点头。

    「至於说要是军中还有人越过我直接喊你们去干活,那便是瞧不起我这个流民师,就该层层报上去,找我给你们做主。」说着,刘乘含笑来问。「你们且说,之前就算了,只这个月我来与你们问话之後,都有哪个将军还动了我的丁口?」

    众人迟疑了一下,明显晓得这话背後的意思。

    但仅仅是迟疑了一下,随着一个人提出了一个名号,众人很快七嘴八舌起来,纷纷说个不停,都说这个将军一直要他们去帮忙修营地、建屋舍,不给钱真没什麽,关键是还不给吃的,而且干到晚上才放回来,真撑不住。

    刘乘听了名号,想了半日,愣是没对上号,这人是谁?

    於是只能朝着地里招手:「朱阿明,你来一下。」

    我是喜欢薅草的分割线寿春城西芍陂有军屯数万,治安颇杂,及太祖履任半载,渐得安稳。谢仁祖诧问:「昔殷渊源在时,以礼教化,不能安之,汝何能为?」太祖对曰:「殷中军以礼教之,民以礼进退而避,故不得安,今吾以法勒之,民以法取舍而惧,故得安。」

    一《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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