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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猎熊

    刘乘睡醒之後,将信全部发了出去,却是做了反省,不管任何别的破事了,先专心致志对付獠熊。

    任何一个需要生死相搏的猎物都不是可以轻视的。

    八月廿四日,部队无视掉近在咫尺的胥湖郎,无视掉据说同时出现在贵湖与太湖的安妙仙姑,进抵太湖北岸,逼近义兴十里立营。

    而刘乘当日上午就见到了自南面而来范宁、谢玄与沈劲。

    後者甫一到来便先做辩解:「獠熊能够自由出入吴兴不是我们沈家在纵容,而是因为他们全族都信天师道,只要不入湖中劫掠,都要裹着绦色头巾的,平日里遇到这种绦獠,大家都会与一些方便————」

    这话只能信一半。

    刘乘相信獠熊全族都信天师道,信他们平素不劫掠的时候都戴绦色头巾,这在整个江南都很普遍,桓温那边的武陵蛮也是一样绦色头巾的。但是你要说几乎占据了半个郡的吴兴沈氏整天任由八九百众的獠人盗匪出入郡中而只是因为他们戴着绦色头巾,那就有些敷衍了。

    你不能因为我曾经靠着天师道的缝色幞头从吴兴艰苦穿越过,就拿这个来糊弄我吧?

    「此外,那个獠熊本身也很小心,他从不在郡中劫掠,而且每次出入都很低调,甚至会故意夜间行进,不挨着大一些的庄园走。」沈劲打量了一下刘乘这几日明显因为在外而杂乱起来的胡茬,似乎意识到什麽,继续来做辩解,明显带了几分小心。

    「这些就不用说了。」刘乘也晓得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直接点头。「我只说一件事,若是官军在吴兴败了,不是沈家,那也是沈家的错————最少也是沈家跟天师道一起的错。」

    「如若王师败绩,我拿头来献。」沈劲毫不迟疑做了保证。

    「我要我妻叔的头作甚?」刘乘无语至极。「去吓唬阿芜吗?给孩子起名叫阿首?」

    沈劲乾笑了一声,也意识到自己的尴尬与紧绷。

    但没办法。

    每一次,每一次见面人家都在往上爬,没有往上爬也在拼了命的做大事,每做大事身上也能多个官职,自己则永远在这里等王胡之。虽说一开始就说好的,就是明年的样子,就是下一轮北方冲突,可自己等着这个时间的空隙,对方早已经从当年绦衣破烂小子,变成自己也要小心翼翼来应对的贵人了。

    时间对两个人而言太不公平了。

    所幸,到底有个婚姻。

    而正因为有这个婚姻,獠熊那里就显得无足轻重,舍了就舍了。

    只希望阿芜这胎是个男孩。

    「我不要你的头,却要你帮其他的忙。」刘乘见状反而肃然提醒道。「我之所以没有先招揽獠熊,不是因为看不上他,或者没有招揽的意图,而是王师需要立威,所以此战要赢得乾脆漂亮,万事以此为先————」

    「你且放心。」若不是范宁、谢玄还在身侧,沈劲几乎要把事情摊开来说了。

    有心算无心,自己藏着这麽多兵马,又是本乡本土作战,只要抓住獠熊出入的一次机会,便可以赢得妥当。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只问细节。

    而沈劲果然从獠熊此人的出身,脾性,山寨位置,实力,一路说到临湖那个坞堡水寨,包括此时那人应该正在水寨的情报。

    「他应该是听说了有官兵到太湖边上了,所以去义兴南面那个岔湾里的水寨看守船只,以防万一。」沈劲稍作解释。「但也可能是要防备夷并,因为据说夷并又入太湖了。」

    「夷并先不管他,只说獠熊,这厮此时很有可能正在监视我们这里大营,那就更要严谨。」刘乘理所当然的来问这位地头龙。「具体战术世坚兄有什麽想法吗?」

    一直竖着耳朵来听的范宁和谢玄,此时闻得这个称呼,齐齐露出疑惑,对视了一眼方才意识到,他们之前没有记错,之前说的是妻叔,前面说的也是妻叔,现在竟然喊「兄」?

    「确实有个法子,还是多劳武子和谢家小君郎筹谋所得,让他们来说好了」沈劲闻言,却不直接做答,反而看向了范、谢二人。

    谢玄没有吭声,身上有职责的范宁则不敢怠慢,立即打起精神介绍:「我们确实商议了一个法子,但还是世坚先生做的主导————乃是说,趁着这獠熊人在水寨,收买附近有仇的其他山寨獠人佯攻他的山寨,逼迫他回援。而我们就在他回援路上埋伏,等到埋伏发动的同时,再以水寨坞堡为酬,让与沈氏相熟的溪人从水路攻他薄弱的水寨,只要水寨火一起来,他必然首尾难顾————说不得直接能阵前收降。」

    「按照世坚先生的话说,这个策略的核心在於以獠制山,以溪制水!」谢玄还大声做了个补充。

    狗屁的「以獠制山,以溪制水」,只怕都是沈劲自己的兵!只是年初的时候在建康吃了挂落,现在只好在两个当朝执政的子弟跟前装老实罢了。

    「那就这麽办!」刘乘心中吐槽,不耽误立即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这就行了,不需要太复杂,搞什麽离间、引诱什麽的。利用信息差,发挥兵力优势,足够好了。

    「但还有个麻烦————」范宁继续来言。「我们这里除了府君之外,没有人有临阵经验。」

    「临阵经验未必比得上人家本乡本土之果敢,就沈氏的那些庄客在吴兴本土作战,只怕比氐人都耐苦战。」刘乘不以为意道。「所以此战听沈兄来全权处置,你们也要听他指派。不过我确实得到场,否则禁军兵马他不好调度。」

    「那具体什麽时候来做?」谢玄振奋起来,主动追问。

    「宜早不宜迟,天一黑就动身,只留大部分民夫在这里虚张声势,不走漳浦关,不走太湖,先向西,绕过义兴城,顺着中江北侧大道走,等到天明随便从中江上游搭个浮桥,先过去埋伏再说。」刘乘倒是一如既往的北流速度。「只要速度快,便可掩掉大部分破绽。」

    「那我先去安排人搭浮桥。」沈劲赶紧起身。

    范宁也要善始善终,重新跟过去,只留谢玄在这里。

    就这样,沈、范二人来去匆匆,却已经定下策略,人既走,刘乘便立即号令起来,要战兵准备出发,只务必小心谨慎,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正安排着,却又忽然想起一些「战例」,赶紧又让谢玄去追,乃是要沈劲在中江南岸自家宗族庄园里给这一千战兵准备晚饭,这边晚间不额外开火做乾粮。

    这是生怕被人当成武田信玄来揍。

    真要是被人搞了个黑虎掏心,那可就乐子大了。

    到了下午,部队已经已经整备完毕,这个时候,忽然有数骑自北面来,径直入营。

    刘乘心下一惊,立即去迎,却居然是高衡。

    欣喜之余,却又赶紧来问:「阿衡,你从江乘来吗?」

    「是从江乘来。」高衡翻身下马,略显疲惫。「武陵王的事情已经妥当,剩下半幢兵马也已经到了,我让他们休整几日,自己先来。」

    刘乘闻言察色,心下晓得,对方来的时候,阿芜应该还没有生产,否则必有言语。而虽然心底略显焦躁,可到底是有过一次经验,便强行压下,只拉着对方手来对:「你来的正好,我知道你长途跋涉辛苦,但是这边马上要打仗,虽说把握极大,但千人相对的场面,还是要你这种有大战经验的托底,你跟我一起去。」

    高衡还能说什麽,当兵吃粮,做将卖命。

    何况此人是高氏渡江後将全族擡举起来的贵人,便是自己死了,叔父那边也要再派个侄子过来继续卖命的。

    便立即颔首。

    不过,刘乘刚一回头,马上改口:「你太累了,行军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置,我给你派向导,你现在走,先去河对岸沈家庄园里休息,休息好了,明日阵前再交给你。」

    高衡自不是矫情之人,但也忍不住有些感激,只一点头便再度应下。

    种种纷扰,到了傍晚前,千余战兵人人叼着一枚沈郎钱,背着卷起来的铁裆、皮裆,所谓卷甲衔枚,到底是从营寨背对太湖那一侧悄悄涌出去,先趁着余晖往西走,天黑前忽然拐弯向南,上了大道,这才一什一个火把,跟着沈劲派来的向导往前涌去。

    大约後半夜行到既定浮桥处,刘乘复又让人传话,说是早饭已经做好,就在对岸三里(实际上七里地,而且分散在三处)的庄园中,吃完就能睡觉,硬是激的这千把军士们顶着一口气渡过浮桥。

    而这个时候,此次出兵第一个「战殁者」出现了,黑夜中有数人掉入河中,却有一人没被撑着小船的沈家奴客给捞上来。

    刘乘此时也疲惫到一定份上,只驻马立在这个昔日经历过的河畔,硬是撑到部队全都过来。

    一直到最後一队人时,东面已经微微发白,其人借着清晨微微晨曦,不禁摇头:「今日才知道,为什麽说胜败兵家常事了。」

    沈劲在侧,明显会错意,只赶紧宽慰:「獠熊那里最起码三更前还没有动静,此时既努力过得此河,胜算就有八九成了。

    「非也。」刘乘感慨道。「我是说,便是如此十拿九稳的胜局,若你沈世坚心怀歹意,刚刚渡河时或者眼下忽然叛我,我也只有一个全军覆没的局面,本人能不能活着,也要看天命的。」

    沈劲也不知道该说对方敏锐,还是该去猜对方有没有在暗示什麽。

    「我不是在敲打你,我是在感慨。」刘乘摸黑都能察觉到对方的无奈,只能稍作解释。「人力是有尽的,獠熊如此,王师如此,当初苻生如此,你沈劲也如此————现在在吴兴,只有别人於你跟前力尽的道理,没有你自家力尽的道理,可明年、後年咱们到北方了,你我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你也好,我也好,千万不要力尽而为,不管政治军事,真到了一定份上,认输回来,留有用之身,再图将来。」

    「御龙说得对。」沈劲只是胡乱点头。

    休整一番,到了正午时分,沈劲一面让山中发动,一面让分散在多个庄园里的部队再度饱餐一顿,然後便赶往埋伏地点,却不是往吴兴中北部偏西的山区,而是更靠近太湖的一条官道,两侧都长满了一人高的枯黄芦苇,下面是因为水位下降而硬实的砂土,这地方不要说藏人了,马都能藏得下。

    而太湖的波涛声正好可以遮掩一些小的动静。

    根本不用刘乘下令,休息好高衡便立即履行了自己身为射声校尉部司马的职责,要求所有人严禁菸火,然後务必衔枚,有违军令者即刻斩首。

    沈劲的部队也一并到了,乃是以直刀大盾为主,而射声校尉部因为刘乘的坚持而带了足够多的长枪和强弓劲弩。

    这种泾渭分明的军械配置,配合好了,本来可以搞一些花活的,也的确有人建议,可以让两边混搭,却被刘乘乾脆否决,双方并不熟悉,一边是北流居多的侨人军士,一边是吴兴土人,双方语言都不顺畅,何况要将性命托付?

    直接了当,沈劲的人负责一侧和当道阻击,射声校尉部负责另一侧与堵住後路,公平合理。

    做完这个安排,刘乘便扔下这边的埋伏给沈劲与高衡,自己带着几个幕僚和门下督骑、私人护卫躲到斜对这片芦苇荡的一个小丘上去了,彼处多有树木,勉强适合躲藏和观察战场。

    很快,时间来到傍晚时分,就在夕阳将芦苇丛染得一片金黄的时候,站在远端山麓树林内的刘乘等人率先察觉到了远处若隐若现的獠熊和他的队伍。

    远远望去,最明显的视觉特徵果然是一水的绦色头巾,正急匆匆顺着道路行进。

    而随着这支规模符合预期的獠人盗匪队伍渐渐靠近,和明显兴奋甚至紧张的几个幕属,尤其是范宁、谢玄、张重几人不同,刘阿乘反而渐渐没了什麽兴趣。

    你不能让经历过颍水大败,许昌反扑,蓝田血战,渭水进军的他非得提起什麽兴趣————这就是一群正常的盗匪,能集中起这麽多青壮去打劫船只,去沿着太湖到对岸富庶的吴郡、晋陵劫掠村庄、袭击庄园,确实很厉害了,但跟军队比,他们的甲胄比例太少,也缺乏整齐的制式武器,大部分人都只是绦色头巾本身就能说明问题,而即便是匆匆回家救援,队伍里的辎重车也是跟战兵混在一起的,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战兵、後勤人员的分类,最起码没有完成军队组织化。

    刘乘完全可以断言,就参战三方的素质而言,前面的步步算计和对计划的就位执行,已经达成了某种决定性的态势。

    到了此时,战局已定,除非沈劲或高衡前面一起中流矢没了,恐怕真没什麽值得他注意的了。

    心里一放松,忙了一夜,早间也一直在忙碌,确保部队得到休整,以至於并未得到充足睡眠的刘乘明显察觉到一股倦意涌上来。

    为了避免从马上摔下来,搞出特别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大新闻,其人乾脆翻身下马,转身靠着一棵大树来观战,却又忍不住在夕阳下打起了哈欠,然後眯起眼睛等待结果。

    战斗迅速爆发了。

    一开始的战事非常激烈,这是因为在短暂的失控和慌乱後,「归师」二字迅速起到了作用,獠熊本人确实身材极为雄壮高大,披甲之後真好像一头熊一般。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反覆往来喊叫,提醒所有人,这些官军挡住了他们回家的路,便是死也要死在往家里走的方向。

    但是很可惜,他们没能突破沈劲亲自指挥的一群大盾兵,反而因为拥挤遭遇到了两侧大量的有效杀伤。

    尤其是制式军弩,对於这些甲胄不全的盗匪而言过於可怕了。

    很快,崩溃迅速出现,这些盗匪开始如无头苍蝇一般往两侧芦苇荡里钻去,而意识到两边全都有密集军阵後便掉头往来时路走,却发现彼处早有两队人持长枪劲弩严阵以待,封锁住了後路,还有本地人在後面喊着让他们投降。

    而这个时候,所谓「溪人」攻击水寨,让盗匪心神动摇的戏码竟然还没有上演。

    可是战事依旧没有迅速结束,主要是满头满脸都是血的獠熊还在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披着一副铁裆往复来战。他手下似乎有一支装备还算妥当的亲卫,人数不多,三四十而已,也都随之往来冲击,不停的解救被困者和喝止试图逃散和投降的人。

    眼见如此,山麓树木下,已经热血沸腾的谢玄马上回头,想要请求临阵招揽此人。

    然而,其人回头找到刘乘,却愕然发现,这位府君已经靠着大树坐下,而且闭目不动,走过去以後竟然微微带着鼾声。

    谢玄大为震惊。

    其实战场如此吵闹,刘乘根本没睡着,只是眯着而已,此时谢玄过来遮住太阳,他立即惊醒,精神头也马上回来,偏偏见到是谢玄一张小脸抵到跟前,便不由失笑,当场促狭来问:「小儿辈已破敌了吗?」

    谢玄当然不晓得这是什麽梗,只赶紧摇头,然後将战况做了说明,刘乘无奈,站起身来,遥望战场,果然发现事情如其所言,沉吟数息之後,其人立即下令:「你若想去就去吧!但只准招降一次,一次不行後立即告诉高衡,爱惜军士性命为上,速速集中弓弩,射杀此人。而你既受此任,要麽带人上来,要麽带他首级上来」

    谢玄血涌上头,立即称诺,然後率领自己门下督骑左翼十五骑跃马而下。

    我是疲惫欲死的分割线(先祖君)少有卫霍之志,而受韩白之教,出钟鼎之家,蹈荆棘之途。

    《吊先祖君墓》.齐谢灵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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