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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让你先走八步又如何?

    「敢问道友,这九碑为何合在了一处?」

    郑如玉两人快步上前,神色略带关切的向近旁一人问道。

    那青袍道人正仰头看得出神,闻声回顾,见是两名女修,也未多想,便将先天门人阻路、陈舟连胜两场,继而邀众人同参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後来,他摇了摇头。

    「这些人原是要替厉无恤拦住後来者,谁知玄舟道友竟连他也一并请了下来。如今旧怨新争凑在一处,怕是难以善了。」

    「新仇旧怨?」

    郑如玉眉头微动。

    那道人有些意外,略一打量二人,便压低声音道:

    「两位还不知麽?」

    「早前时候玄舟道友离了龙宫,在东海上被厉无恤截住,险些遭了毒手。後来玄都那位青衡真人独上先天道山门,正是为此。」

    郑如玉面上笑意顿时尽去。

    「竟有此事?」

    「青衡真人独身堵在先天道门口的事,如今早传开了。」

    「说是厉无恤仗着积年修为,欺一个新晋紫府,他既如此,玄都自然也可寻先天道的金丹论一论法。」

    那道人说到这里,脸上又有了些快意。

    「一十二位金丹,竟没一个接得住。也不知上面这位,今日还能不能坐得住。」

    郑如玉未再接话,只抬眼望向云中,目光渐冷。

    东海一别之後,众人各有去处。

    她原以为陈舟留在龙宫,自有一番机缘,哪想到後来离宫,竟还有这场凶险。

    素还真听罢,拢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紧。

    厉无恤的行事,她早有领教。

    只是当年那桩事情之後,此人竟仍不肯罢休,连陈舟拜入玄都、开辟紫府,也没能叫他收敛半分。

    「难怪他今日要将此人请下来。」

    郑如玉轻声道。

    素还真望着高处那道黑衣身影,语气里隐隐露出几分担忧。

    「历无恤此人罪有应得,可玄舟道友还是有些心急了些,若是……」

    那青袍道人听出几分意味,正想问她们与陈舟是否相识,天上忽然又有光华荡开,将水岸照得一明。

    众人齐齐抬首。

    便见一片石碑环绕种,陈舟以指为笔,正将身前一行释文续尽。

    字成之际,一阵玄光闪耀,笼罩整篇道文释义。

    而对面一名先天弟子,肩背却猛然一颤,只觉一阵法意冲上神魂,天旋地转。

    此人不敢再逞强,急将收回神念,藉着气机稍歇之际,抽身退向碑外。才落到云台上,便双膝一软,忙扶住石栏,低头连喘了数口气。

    其後又有一人袖袍鼓荡,眉心沁出细密汗珠,手诀变了几次,仍没能将身前的法文接续下去。

    「厉师兄……」

    他才唤了一声,胸中气息便为之一乱,余下的话尽数噎住。

    厉无恤睁开双眼。

    那目光先在同门身上一扫,继而落向陈舟指前,停了数息。

    先前只道此人善寻巧隙,藉着解文之长,将一场场较试并作一处。可眼下看来,倒也不全是卖弄心机。

    接连数段道文,竟都解得这般妥帖。

    有几处连他初看之时,也曾花费心思推衍,到了此人手中,却几乎不见迟疑。若还将其当成凭几分机变逞强的後辈,今日便未免太过托大了。

    「候气归复,自行退下。」

    厉无恤淡淡说了一句,将垂在膝头的衣袖向後一拂,右手两指并起。

    一枚玄色法文,随之落在空中。

    继而是第二枚、第三枚……

    先前绕身而行的幽光彷佛有了凭依,纷纷向那些文字间投去,片刻便在他身前列出数行,字势方严,沉沉相属。

    「厉无恤也动手了!」

    水岸上,有人低拨出声。

    话音未落,便见两座石碑接连亮起,玄光从上至下,一气贯通,竟比方才陈舟所引动的还要快些。

    一名先天弟子原本面色难看,此刻见了,终於稍稍送了口气。

    「前八碑早已被厉师兄参透,不过重演一回罢了。玄舟要在此处争先,未免想得太容易。」

    旁人虽不喜这话,一时却也无从驳起。

    这几日厉无恤一日一碑,皆是众目亲见。便是昨日登上第九碑前,他也不曾即刻引炁试法,而是静坐良久,将那些古篆反覆参详。

    旁人只见他迟迟未动,却不知其心中早已有了几分章法。

    如今九碑虽合,文意往来较先前繁复,究其根本,却仍是那些文字。他只须将旧解中的几处关窍重新衔接,便能循此而上,哪里还用从头推演?

    便是承认陈舟於道文一道确有天分,也不意味着他便能越过自己这些时日的功夫。

    厉无恤指势不徐不疾,一行行玄文自袖下铺展,碑间气光随之向他身前汇来。

    第四碑,第五碑……

    待到最後一名先天弟子按住胸口,踉蹡退去时,他已将前八篇文义重新接通。

    八道玄光遥遥相照,彼此结成门户之状。门後烟气重叠,隐约可见檐角、石阶,彷佛一座深藏在晦明之间的古阙,正在文字下显出轮廓。

    然而纵是这般不凡气象,却也未曾引来陈舟的丝毫注目。

    此时此刻,无论是水声、人声,亦或碑间往来的轻风,落在他耳中,都已似隔着数重烟霭,渐渐听不真切。

    唯有道文映入心神,字字分明。

    紫府当中,一片清莹元光静静垂照,识海里的蝌蚪文字则随他所观而显,舒尾曳笔,将几处幽微难辨的法意照了出来。

    起初,他还须将两种文字一一相参。

    到了後来,神意才及某字,身中便已有气相应,尚未落指,其升降出入之势,已先在胸腹之间走过一遍。

    五神仍各坐本宫,面目未尽分明,身外的气色却随碑文更换,时而内涵,时而外发。

    陈舟照见这些变化,先前尚在分辨的字义,竟也渐渐有了形质。

    有的字如初泉出石,重在一个发端;有的字如云承日色,其光虽盛,却全凭上下相接。放在此处是一重意思,换到另一段气机里,又另有一番生化。

    原来这些道文所记,并不只是几条行炁路径。

    气自何处萌生,何时得形,何时宜升,何时当降,皆藏在笔画相承之际。

    古人将一番亲证之理留於石上,後人循字而观,便也如隔着漫长岁月,与其共历了一回身中天地。

    陈舟心头渐明,却无暇将这份所得化作言语。

    身内五气往来,身外碑光照映,他只觉自己彷佛立在一处极高而极静的所在,俯首能见寒暑推移、草木荣悴,抬目却又只是几行古字,疏疏落落,悬在清光之中。

    所见虽广,所守仍只在自身那一点灵明。

    再往深处,尚有些气象非此时的功行可以触及,他也不追逐,只循着已明之义,任真炁行过周身。

    渐渐的,连那只抬起的手,也不再刻意存想。

    神有所照,指便随之而行;一段文义既尽,下一段自然在胸中生出。

    争胜之心,身在何处,皆被暂时置於心外。

    只有一字接着一字,自指端落入长空。

    岸边诸修起初尚能随着那些释文默默参详,待陈舟引动第五碑时,已有人闭目退了半步,不敢再将心神全数投进去。

    到了第六碑,原先低头记文的几人,也先後将玉简收起。

    他们连上一段的首尾都未理清,再看下去,胸中气息已隐隐有了不稳之兆。

    唯有几名道宗弟子仍在凝神观望。

    顾怀星立在云台外侧,手中一枚玉筹久未落下。

    直至第七碑上的清光沿石根流出,他才忽然回神,低头一看,方才记下的两处文义,竟都还停在半途。

    而天中,陈舟已抬起手来,轻轻添了一笔。

    一声清响传过水面。

    「第八块了!」

    青袍道人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先前高了几分。

    近处有人怔怔看着,过了片刻,才喃喃道:

    「这才多少时候……」

    郑如玉攥着的手不觉一松,指尖却仍凉着。

    她本只望陈舟能安然出局,不必再此时同那厉无恤整个长短,此刻见那八道清光相继照起,心中惊喜一时交集,竟忘了开口。

    另一侧,方才出言的先天弟子抿住嘴唇,将视线牢牢定在厉无恤身上。

    不妨事,还有第九碑。

    前八碑虽难,终究各有所述,最後一碑却要合而观之。厉师兄在此下过的功夫,总不能也被这麽轻轻巧巧越过去!

    可云中的厉无恤,却已失了片刻神。

    方才那一声碑鸣入耳,他笔下恰有一个古字尚未写尽,神意下意识向旁一偏,便见清光之中,八篇释文已首尾相接,映得陈舟眉目明净。

    竟当真追上来了。

    他早知此人解得极快,可自家此前八日的所得,一处处衔接过来,竟也只争得了这点先机?

    更叫他心头发沉的,是陈舟的神情。

    没有竭力追赶後的疲态,也无终於赶上的喜色,甚至不曾向他这里投来一眼,彷佛走到此处,本就是顺理成章。

    一丝从未有过的慌意,忽然掠过心底。

    若是第九碑也拦不住他……

    这个念头才起,厉无恤便将其强自按下,指尖那枚将成未成的古字也随之一定,重新显出沉凝光泽。

    眼下还未分出先後,乱的什麽心神!

    他面色沉了下来,神意尽数落回碑上,原先不疾不徐的指势,终於快了几分。

    对面,陈舟笔势未停。

    第八篇末尾的余光尚未收敛,便已有一线清辉自其中分出,落向最後一碑。

    那碑上数处自始至终晦暗的古字,至此竟也徐徐亮起,照见了石质深处一丝丝金纹。

    「他还在解!」

    岸上不知谁说了一句,四下便再听不见闲言。

    九碑之间,两般文字已各自铺开。

    厉无恤身前玄文沉沉,一字落下,便有一道幽光垂入门阙。

    八重门户之後,第九道高门正自烟中升起,门枢有声,檐牙渐显,彷佛要将散在四周的碑气尽数收於一宫。

    陈舟这边,却是一片清光舒展开来。

    所书文字并未结作楼观,只在光中依次转过。

    有笔画落处似山脊绵延,有字势回转如长流赴壑,云起於山,雨降於川,诸般气象俱从那一缕缕交错的文光间显出。

    远看不过数十丈方圆,凝神观之,却觉其间高下幽深,自有层次,似能顺着一条水脉,望见千里之外的山色。

    如此种种,尽是碑中法意所映。

    两人各以所解之文引炁成象,如今同至末篇,所争便也落在了九碑相贯的这一处。

    谁能先将最後的文义接全,谁便能是此番中的胜者。

    天风忽紧。

    玄阙前八道门户同时洞开,重重幽光从中涌出,往那尚未成形的第九门汇去。

    厉无恤袖袍猎猎,指尖法力已催得极细,一笔拖过长空,便似刀锋刻石,留下久久不散的深痕。

    到了此刻,他心中原有的章法已尽数用出,只差末後数处关节,便能将那扇门户推开。

    然而另一侧,清光中的山川也在徐徐生变。

    山色入云,云气成雨,雨落诸流,复随水中一点明意升向高处。往来之间,先前分列的八篇释文竟渐渐不见了界限,唯余字字清华,照着彼此相生之处。

    陈舟心中若有所悟。

    最後一碑,并非要在前八篇之外,另求一重变化。

    前文中那些看似已尽的余意,本就不曾消失,九篇所载,原是同一番生化的始末。循其去来,照见首尾,末字便也早在其中。

    如此想着,他指尖轻轻一转。

    那一笔没有写向高处,反而落回最初的一行清字之间。

    彷佛山泉行过千岩万壑,照遍烟云日色,终於在归流时,与初生的一点水光遥遥相见。

    九碑同鸣!

    一刹那间,深青碑气齐齐转向,循着清文往来,连那最後一碑上的金纹,也自上而下,尽数贯通。

    水岸众人只觉眼前骤明。

    一片澄莹光华自碑间漫出,将亭榭、石栏、远处柳梢一一照过。

    「成了!」

    青袍道人失声叫道。

    郑如玉看着满碑贯通的金纹,先前绷紧的肩背终於松了下来。

    素还真却望向了另一边,见那黑衣人指势骤顿,眼底的冷意方才稍稍淡去。

    而厉无恤身前那座将成的玄阙,顶上云气却忽然向旁一倾。

    第九道门户尚差一笔,原本要汇入其中的碑光,已先循着陈舟所书的文义流去。

    八门间玄气未散,却只能随之略退,再占不住当中那一线天光。

    厉无恤指尖停在半空,脸色沉得骇人。

    那最後一笔,他并非写不下去。

    只是此刻再落,先後也已分明。

    他……

    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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