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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面师兄,往天河

    陈舟循声抬头,待看清青光中的身影,不由一怔。

    「青衡子师兄?」

    他原以为来的是天河门人,哪里料到竟是自家这位师兄。只是想起先前听来的讯息,又渐渐释然。

    先天道与天河同在青孚,师兄既已出了玄都,来此一趟,自不是什麽难事。

    念头转过,天上青光已排开云气,径直落到篱前。

    「好个藏人的地方,真难寻!」

    青衡子嘀咕一声,尾尖拨开身前残雾,待瞧见陈舟,碧绿竖瞳顿时亮了亮。

    「原来在这里。师弟,你住得倒清净,倒叫我在外头兜了半晌。」

    陈舟起身相迎,近前几步,目光却不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此前在玄都洞天中,两人也算时常相见,或是饮茶说话,或是讲论修行,早已熟稔。

    可如此真身相对,眼下却也还是头一回。

    眼前青蛇鳞甲莹然,身量并不如何惊人,游过泉边时,身上竟连一滴水也未沾。

    乍看仍是往日那副散漫模样,可待陈舟凝神望去,却觉那层青碧鳞光之下,似藏着一泓极深的寒水。

    水上风平浪静,水底却有剑锋横陈,偶然一点光华映出,便叫人神意微凛,不敢深窥。

    而这般感觉,也只在一瞬之间。

    青衡子往石上盘定,尾巴懒懒一晃,那点寒意便随之敛了,反倒探首看了看篱边玉匣。

    「怎麽,还没看够?在山里见了这许多回,出了山,倒认不得我了?」

    陈舟笑道:「只是未曾想到,师兄这一身剑气,竟如此深藏不露。」

    「又不与你斗剑,露出来做什麽?」

    青衡子将尾巴搭在石沿,慢悠悠道:

    「莫非还要日日悬把剑在头上,叫人一见,就知道我不好惹?那活着未免也太累了些。」

    陈舟闻言,不觉莞尔,先前那点陌生之感顿时散去。眼前依旧是那个惯常盘在石栏上晒日头,见了自己便要打趣几句的师兄。

    他收住笑意,退开半步,端正一礼。

    「先天道的事,师弟已经听说了。为我一桩旧怨,累得师兄远来,实在……」

    「打住。」

    青衡子尾尖一抬,将他尚未躬下的身形托住。

    「我去寻他们晦气,与你有什麽相干?那班人,我早便瞧着不顺眼,只是从前懒得出门罢了。」

    「是,是。恰好师弟也有些不顺眼的人,都在那处。」

    陈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青衡子瞥他一眼,忽又笑起来。

    「知道便好。下回再听人说起,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师兄我出门斗剑,难道还非得寻个苦主,才能拔剑不成?」

    听他这般言语,陈舟心下越发温热,却也不再作那郑重之态,只在旁坐了下来。

    自家这位师兄,向来嘴上不肯认,事情却早已做在前头。

    若一定要将谢字翻来覆去说个明白,反倒惹他不快。

    「师兄今日能够脱身,可是那边已商议妥当了?」

    「哪有这等快。」

    青衡子摇头,颇有些不耐。

    「师长们自有计较,轮不着我费心。」

    「我只管做我该做的事,余下那些话,他们爱怎麽说,便怎麽说去。听说你还在天河,便过来瞧瞧,总好过坐在那里,听哪些人将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讲。」

    说着,他尾尖一翻,卷出一枚黄润玉简,往陈舟面前一送。

    「喏,险些忘了。先天道赔你的,收着罢。」

    陈舟伸手接过,才将神意往里探入,便觉一片沉厚黄光徐徐展开,内中篆文列列,环绕一座巍峨山形,起伏流转。

    「太岳承天法。」

    他低声念出篇首五字,往下略观,眼中便渐渐有了喜色。

    这竟是一门土行神通。

    其法采炼厚土精气,於脾宫养就岳形,再将一山之势收束为印。

    敛而不发时,山根寄在自身,能镇定形神,抵御外力撼摇;发出之後,却可由虚化实,镇摄敌身,压制腾挪变化。

    山形愈厚,镇力愈重,只是催转之间也愈发不易,须得自身土气养得绵密,方能运使从心。

    并非一味贪大求重,便能逞威的法门。

    陈舟看过开篇法意,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自己肺金之法已定,水行亦有了方向,余下三行却还无着落。此法根在脾土,既可凝岳制敌,又能固守自身,正可留作土行神通之选。

    尤其前番与人斗法,遁法虽妙,也终究有接续不及的时候。若有这般镇身之术,临敌之际,便又多了一分转圜。

    不过要将它与自家根本玄功相合,还须细细参究,眼下倒不必急着下定论。

    「如何?」

    青衡子见他迟迟不语,尾尖在石上一点。

    「方才还晓得陪我说话,一得了东西,眼里便没人了。」

    陈舟回过神,失笑道:

    「却是师兄送得太合心意,一时看住了。」

    「合用便好。这是那厉无恤拿出来的,我瞧着还有几分意思,便替你收了。否则那些不入眼的东西,拿来也是占地方。」

    陈舟抚着玉简,心中感怀,话到唇边,见青衡子正瞧着自己,又改口笑道:

    「师兄放心,这回不说谢了。」

    「倒也不必如此听话。」

    青衡子哼了一声,随即将蛇首稍稍昂起。

    「不过有件事,你且记着。」

    「东西收归收,日後在外头撞见了那厮,该如何处置,仍如何处置。莫教这一篇法诀,绑住了自家手脚。」

    陈舟一怔,不觉笑出声来。

    这位师兄,倒真是比他还要记仇。

    可仔细想来,却也正是此理。那日海上截杀,若非自己尚有些脱身手段,哪里还有今日?

    对方既先做下了,又岂能指望拿出一门神通,便当从无此事。

    往後不遇也罢,若有相逢之日,自当再作分说。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道:

    「那笔旧帐,师弟自会讨回来。」

    「这便是了。」

    青衡子听得满意,身形已自石上游起。

    「走罢。」

    「去何处?」

    「天河不是还欠你一桩嘉奖?既然来了,师兄今日便带你一道取了,省的日後麻烦。」

    陈舟才将身旁玉匣收起,脚下便有青光涌来,将他一并托住。

    篱外泉石倏然远去,满谷晨烟自两旁分开,不过几个转折,眼前山水已换。

    青衡子携着他出了画中天地,遁光纵起,长长一声清啸掠过承霄岛,直向高处行去。

    这一去,却也引得山间不少人抬头。

    寻常弟子只见一道青虹横过峰头,前一刻还在云中,後一步已到了极远处,连虹中是何人都未能瞧清,便只余下水上浮烟,悠悠合拢。

    可有些人的神色,却已生出了变化。

    传法殿中,陆崇岳正听一名族中後辈说话,忽然止住话头,举目望向殿外。

    「他竟也来了。」

    那後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捕得一线将散的青色,不由低声问道:

    「叔祖,是哪位真人?」

    「玄都青衡子。」

    五个字出口,那人神色便是一紧。

    先天道门前连败十二金丹,这等事情,如今稍有些讯息门路的,哪个不曾听闻?

    「那他此来……」

    陆崇岳瞥了他一眼。

    「来看师弟罢了。你慌什麽?你们若堂堂正正赢了玄都弟子,难道还怕人家找上门来?」

    那後辈垂首,顿时不敢再言。

    偏偏如今并未赢得。

    殿中静了片刻,陆崇岳才收回目光,淡淡道:

    「回去告诉他们,有心争这口气,便将剑练好。旁的心思,趁早收了。」

    话罢,重新展开案上道册,只是翻过一页之後,许久也未再动。

    而另一处松亭之内,洗砚子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却笑得连胡须也抖了起来。

    「哎呀呀,这位杀胚总算舍得离了先天道的门。」

    与他对坐的一位白眉道人放下茶盏,望天片刻,叹道:

    「可惜走得急,未及与他论上一剑。」

    「急什麽,人又没出天河,等他回来,你自去寻他便是。」

    洗砚子说到此处,似想起什麽,笑容又深了几分。

    「只是输了,可莫来寻老道埋怨。小的不好应付,大的更不好应付,老道这些日子,也算领教了。」

    白眉道人闻言一笑。

    「若只挑能赢的比,还比什麽剑?」

    洗砚子点头,抬手为他续上了茶。

    远处又有几缕神意自峰间探来,遥遥触及青光,便各自收了回去。高处一座临水道宫中,有真人吩咐侍立童子,撤去河前一重拦云剑禁,任那青虹穿空而过。

    人是受了嘉赏的,玄都师兄亲自相送,沿途自也无人阻拦。

    陈舟对此却不知情。

    他身在青光当中,只觉左右山岛迭换,方才还是碧嶂千重,转眼便成了云下数点青痕。脚底水声愈来愈雄,初时如松涛,後来便彷佛万壑俱鸣,震得人胸臆也随之发空。

    不知行了多久,青衡子终於将遁光一缓。

    前方已无山影。

    一条大河,自极高远的天穹深处垂落下来。

    陈舟举目望去,竟不能望见其尽头。

    上方群星明灭,天色幽邃,河水便穿行其间,初看只是一线银白,待越过重重云气,已渐渐张成了无边水幕。

    而那水幕,也并非直落到底。

    有的地方迂回成环,有的地方横折千里,更有巨浪向上翻起,在虚空中悬了片刻,才带着满空明辉,轰然归入大流。

    河中一道青光原似纤细游丝,随着水势近前,竟显出横亘数里的庞大形迹。可尚未容他辨明,一重银浪已从旁涌来,将其淹没了。

    水色深处,复有灿灿光华随波浮动,时如珠玉,时如灯火,忽远忽近,竟不知究竟隔了多少重水。

    陈舟看得心神摇荡,待将目光稍稍抬高,才发现先前以为的星辰,竟有不少也在随水迁移。

    它们明灭於高远处,缓缓向下,照得河面一片空蒙,彷佛这长流非但载着天外珍奇,连亘古长夜,也一并卷了下来。

    先前入天渊时,所见霞海层叠、异界相映,已觉瑰丽难言。而到得此处,天外长流迎面而来,竟连上下远近,也再难以平日所见度量。

    当真真是一条天河!

    便在这时,河前一片白茫茫的水烟中,忽然走出个道人。

    其人一袭皂衣,眉目冷峻,足下水气凝作浅浅石阶,每迈一步,便有一阶自雾中显出。

    他先向青衡子颔首,随後看向陈舟。

    「这便是玄舟道友?」

    陈舟敛神,拱手道:

    「正是晚辈。」

    「谕符带来了麽?」

    陈舟将袖中玉符取出。道人接在手里,指腹抹过那线剑纹,待其微微一亮,便将符递了回来,侧身让开去路。

    「请。」

    自始至终,再无一句闲言。

    青衡子也不与他客套,带着陈舟踏过石阶。

    身後水烟旋即合拢,道人与来路一并隐去,惟有那浩浩河声,愈发近了。

    「如何,没白来罢?」

    青衡子瞧着陈舟神情,颇有几分得意,倒像是这条河出在自家门中。

    「世上能叫我玄都也生出羡慕之心的宝地,委实不多,偏偏他天河便占了一桩。」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仍舍不得收回。

    「从前听人讲起,只道是说得夸张了。今日亲见,才知言语实在难尽。」

    「这河不知流过多少天地,亿万珍奇,都随水从天外冲刷下来。你瞧着不过一块顽石,说不得剖开之後,便是青孚万金难求的宝材。」

    青衡子尾尖向水上一指。

    「还有些物事,连此间守河的都未必识得。究竟能遇上什麽,莫说你我,便是修为再高些,也不敢将话说满。」

    他说得兴致勃勃,陈舟听来,也渐渐生出几分向往。

    天外无穷,造化无尽,世间竟有如此去处。

    「不过看得见是一回事,拿不拿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青衡子复道。

    「河水可不会停下来等你,眼力、手段、缘法,总得占上一样,才好伸手。若样样不济,空看上一场热闹,也怨不得旁人。」

    陈舟笑道:「师兄在旁,可有什麽指点?」

    「有。」

    青衡子应得痛快。

    「记住,你只能取一样。」

    陈舟听得微怔,正想再问,恰见河心一片浩大明光翻起,映得身外青辉皆淡。他不由转头望去,衣袂已被迎面而来的水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中了便去,还等什麽?」

    青衡子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去罢!」

    陈舟尚未回神,背後忽受一股柔力,整个人已向那浩荡天河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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