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剑灵，助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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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丰望着院中相谈甚欢的两人，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亏得他先前还说要请沈师姐镇压狂徒。
如今看来，这句话若是传入对方耳中，真正会被一剑镇压的只怕另有其人。
似乎察觉到什麽，沈惊霜忽然抬眸朝外面看了一眼。
何丰混身一紧，连忙远远拱手。
「我等只是路过，便不打扰师姐与故友叙旧了。」
说罢，他也不等沈惊霜回应，转身驾起遁光便走。
另外几人同样一言不发，紧随其後。
几道剑光来时气势汹汹，离开时却贴着城中屋脊疾掠而过，转眼便没了踪影。
苗九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头着实畅快。
只是碍於沈惊霜就在面前，才没有笑出声来。
院中两人却都不怎麽在意。
沈惊霜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显然没有替那几名同门找回颜面的意思。
陈舟则想起了正事。
「沈道友前番回返天河，可曾打听到柳兄的讯息？」
「自然。」
沈惊霜放下茶盏。
「我既然应过道友，便不会忘记。」
「柳师弟是带艺投师，又是散修出身，刚进山门时确实不怎麽被人看重。天河门下修行剑道者不知凡几，其中不少人自幼便有师长教导，身边也从来不缺丹药、剑器。」
「同他们相比，柳师弟的起点实在算不上高。」
陈舟听到这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柳长庚能够闯过千里剑河，拜入天河，本就已经证明了他的剑道天资。
可天河这样的上宗，最不缺的便是天资出众之人。
一个没有师承根基，也没有家族扶持的外来修士，想在其中站稳脚跟，自然不会容易。
沈惊霜继续道：
「不过此人倒也着实努力，叫人佩服。」
「入门以後，他只用了不长时间便补齐剑诀，後来几次同人问剑也未曾落败。原先不愿意收他的几处剑院，如今反倒有人主动出面，想将他收入门下。」
「只是吧，柳师弟显然是有心气的，这些一个都没答应。」
陈舟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倒确实像是柳长庚会做出来的事情。
早些时候无人愿意理会，等他显露本事以後又想将人招揽过去，以那人的脾气，不当面说上几句难听的话，便已经算是给同门留了情面。
「他眼下在什麽地方？」
「门中的古剑域。」
沈惊霜神情认真了些。
「那里是天河历代残剑、古剑沉眠之地。许多飞剑主人早已坐化，剑中灵性却未曾彻底消散，经过天河灵机与剑气长年洗链，渐渐便化作了剑灵。」
「柳师弟进去，是想降服其中一道剑灵。」
陈舟目光微动，彻底了然。
「难怪我同他传讯，却是一直都没有回应。」
「古剑域与外界隔绝，寻常传讯自然送不进去。」
沈惊霜点头，印证他的猜测。
「不过降服剑灵并非易事，那些存在大多性情桀骜，不愿受人拘束。」
「有些更在剑域中存世千年，纵然没有主人催动，一身剑气也足以让紫府修士退避。」
「天河历代能真正带一道剑灵出来的人格外稀少。」
「每一个，都是同辈里格外不凡的人物，名列真传行列。」
说到最後一句时，她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朝陈舟看来。
陈舟扫她一眼，旋即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他自然听得出，沈惊霜明面上是在说降服剑灵的难处，暗地里却也没忘记夸一夸自己。
不过嘛……
啧，自己偏不叫她如意。
沈惊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不由轻哼一声。
「道友若是担心柳师弟，大可以进去助他一臂之力。」
「我？」
陈舟有些意外。
「在下并非天河门人，也能进入那般宗门秘地？」
「有何不可？」
沈惊霜反问一句。
「修行一道，本就该广结道友。天河里面有些地方的确陈旧腐朽，却还不是那种只知闭门守户的迂腐山门。」
「古剑域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开放。入内降服剑灵的弟子，可以邀同辈好友前去助拳，只要修为与骨龄合乎规矩便可。」
说到这里，她语气略带讥讽。
「那些世家出身的弟子一旦入内，身边少则跟着三五位同族，多的甚至能叫来十余名相熟修士。」
「柳师弟独身一人，在里面本就有些吃亏。」
陈舟这才恍然，他原本以为所谓剑域历练，只是柳长庚独自面对剑灵。
眼下看来，其中不仅有剑灵之险，还有同门间的争斗。
既然人人都可以邀请好友相助，他进去走上一趟，也算不得坏了规矩。
「沈道友不一起进去？」
沈惊霜摇了摇头。
「剑域不许同一弟子两度入内，何况我身上已有一道剑灵留下的气机，若是再入内，只会引得整片剑域排斥。」
最终，两人决定出发。
沈惊霜驾驭雪白剑光在前引路，陈舟以太素流景遁紧随其後。
沿途水天浩荡，许多岛屿从云海中穿出。
偶尔还能看到天河弟子驾剑掠过，剑光在水面拖出一道狭长白痕，许久不散。
越往前行，河中灵机越是锋锐。
水浪拍击礁石时，发出的不再是寻常涛声，反而像有无数剑器藏在河底彼此碰撞。
约莫行出两日，两人终於在一座黑色岛屿前停下。
岛上不见草木，只有一座座锈迹斑驳的石碑插在地面。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剑形图案，有些尚且清晰，有些已经被岁月磨损得只剩一道浅痕。
岛屿中央，虚空裂开一条竖直缝隙。
缝隙後方剑光明灭，隐隐能够看到连绵山岭，以及无数斜插在大地上的残破兵刃。
入口外，两名灰袍老者相对而坐。
附近还等候着二十余名修士，年岁大多不算太长，气息却各有不凡。有人独自站在一旁，也有人三五成群，显然都是准备进入剑域为人助拳。
沈惊霜落下剑光，上前同两名老人说了几句。
片刻後，其中一人微微抬眼，瞅了陈舟一眼。
「既然是沈丫头带来的人，自可进去。」
「不过进去以後，生死自负，若是寻不到人，也不要莽撞乱闯，不然丢了小命，我天河可概不负责。」
陈舟拱手，表示知晓。
没过多久，虚空中的缝隙又向外张开几分。
等候在外的二十余名修士同时动身，化作一道道遁光没入其中。
陈舟回头，沈惊霜站在两名老人身旁，朝他微微颔首。
下一刻，剑光遮蔽视线。
他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先前打量陈舟的老者抚了抚胡须，忽然笑道：
「这麽久过去，那个姓柳的小子总算也有人来帮忙了。」
「你说他这次能不能降服剑灵，真正跻身真传？」
另一人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
「难。」
「这一批进去的人里面，有好几个都是剑主後辈。他们身边那些助拳修士，无论数量还是修为都不差。」
「柳小子天资虽好，到底势单力薄。眼下就算多了一个帮手，怕也未必能争得过旁人。」
说到这里，两人一起叹了口气。
他们看守古剑域多年，见过太多天资出众的外来弟子因为无人扶持，最後只能将机缘拱手让人。
柳长庚能不能成为例外，眼下还真不好说。
……
陈舟跨过入口以後，只觉耳边剑鸣骤盛。
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换了一方天地。
天空低沉，大片铅灰色云层压在群山上方。云中没有雷光，却时不时有一道道剑影穿行，拖出明暗不定的细长痕迹。
大地更是一片荒凉。
目光所及之处，不见半株寻常草木，只有无数断剑、残刃插在山坡与荒原之间。有的只剩锈蚀剑柄，有的却依旧寒光湛湛，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也不曾朽坏。
风从剑林中穿过，带起连绵不绝的呜咽声音。
先前一同入内的修士略作分辨，很快便各自使用手段，向着不同的地方而去。
陈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寻找柳长庚，便也不急，尝试着朝山中深入探索。
他正准备动身，脚下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
紧接着，远处一座山岭从中裂开。
轰隆！
无数残剑被一股力量冲上高空，整片天地都随之响起刺耳剑鸣。原本插在地上的万千剑器同时颤动，剑锋齐齐转向同一个地方。
方才还各自离去的众多修士纷纷停下脚步。
「怎麽回事？」
「是剑潮提前爆发了？」
有人惊疑不定。
一名天河出身的年轻修士盯着破碎山岭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不是剑潮，是沉在地下的古老剑灵醒了！」
话音才落，一道庞大身影已经从山岭深处缓缓升起。
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断剑悬在半空，四周无数细碎剑光彼此交织，凝成一尊百丈高的人形虚影。
其面目模糊，唯有双眼是两点暗红光芒。
随着它真正站起，方圆数十里内的残剑全部拔地而起，环绕在身外。锋锐气机如潮水般向四方压去，沿途山石无声裂开，地面浮现出无数狭长剑痕。
众人面色尽皆变了。
「这种古灵怎麽会在此时复苏？」
「它沉眠以前便不是寻常筑基、紫府所能够抗衡，经过这麽多年吞吐剑气，只怕更加可怕！」
「早知如此，便不该进来助拳。」
有人已经後悔，为什麽要来掺和这一趟浑水。
可更多人却不敢轻动，生怕引来这尊恐怖生物的注视。
陈舟没想到，自己只是进来找个人，居然也能遇到这种事。
只不过和旁人的担惊受怕不同，就在这所谓古灵出现同时，已然被他消磨去形质变作一缕剑光的折柳剑忽然生出几分异动。
无形锋芒自行流转，隐隐生出一种想要脱体而出，与对方争锋的意味。
陈舟眼神微亮。
这般反应，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眼前古灵固然危险，可对於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桩磨砺剑光的机缘。
想到这里，他不退反进，径直朝那尊百丈虚影走去。
旁边几名修士看得一愣。
「道友，你做什麽？」
「那东西已经醒了，你还主动靠近，莫不是想要送死？」
陈舟脚步不停，只平静道：
「难道留在这里，他便会放过我们吗？」
「与其如此，倒不如尽力同它一搏！」
此话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古怪。
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寻常剑灵同这尊地下沉眠不知多少年的古灵，能是一回事麽！
有人急声道：
「你莫要招惹它！」
「我等只需收敛气机，等待剑域看守开启通道，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陈舟不想和这些人解释太多。
「诸位退远些便是。」
「我若死了，正好能吸引他的视线。」
一时间，众人越发觉得此人疯了。
……
剑域之外，两名灰袍老人同时抬起了头。
悬在入口上方的一面石镜中，正清楚映照着剑域里面的景象。
看到那古灵苏醒後，两人的神色都变了。
「此物怎麽提前苏醒了？」
「剑域里的灵机近些年来越来越充沛，偶尔有古灵复苏，也不算什麽稀奇事。」
「那现在怎麽办？」
最先说话的老人看向镜中陈舟的身影，眉头紧锁。
「这小子是沈丫头亲自带来的，看两人的样子，交情应当不浅。总不能真看着他死在里面吧？」
另一人也有些迟疑。
「可古剑域既然已经开启，我等便不能随意插手，这是历代传下来的规矩。」
「要不……先等等看？」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嘴上这样说着，手掌却都已经按在入口石碑上。
一旦情况真正失控，他们便是坏了规矩，也只能先将人救出来再说。
……
剑域之中，陈舟已经走到剑灵前方。
百丈虚影低头俯视着他，暗红双眼中没有多少灵动，唯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它是这片天地中自然孕育出来的精灵。
生来便以万剑灵性为食，受无数锋芒滋养，性情最是桀骜。
以往进入此地的修士见了它，无不是小心翼翼，或想方设法讨好，或远远避让。
哪里见过陈舟这样的人？
不但不退，反倒一步步走到面前，开口便说要拿它试剑。
那双暗红眼眸顿时变得无比凌厉。
锵！
青铜断剑猛地震动。
环绕虚影的万千残剑同时调转锋芒，朝着陈舟所在之处落下。
剑气彼此汇聚，转眼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浩荡长河。
长河所过之处，山峰被平平削断，大地一层层向下崩裂。无数剑光裹在其中，发出刺耳轰鸣，像是要将前方一切有形之物尽数磨灭。
远处众修呼吸一滞。
只看这般声势，他们便已经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心思。
「完了。」
「那人自己寻死也就罢了，眼下将古灵彻底激怒，咱们也要被他连累！」
有人再不敢犹豫，当即使用秘法，试图脱离此境。
可术法才刚施展，便被漫天剑气压得剧烈摇晃，竟然一时未能开启离去的通道。
众人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而处在剑河最前方的陈舟，却不见半分慌乱。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
一道近乎透明的剑光从他指间飞出。
与对面遮天蔽日的剑气长河相比，这道剑光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没有多少耀眼异象。
可它出现的一刻，四周所有剑器的鸣颤都像是停滞了一瞬。
陈舟抬手向前。
「请了。」
无形剑光骤然消失。
下一刻，浩荡剑河从中央洞开一条笔直缝隙。
天，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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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来，这句话若是传入对方耳中，真正会被一剑镇压的只怕另有其人。
似乎察觉到什麽，沈惊霜忽然抬眸朝外面看了一眼。
何丰混身一紧，连忙远远拱手。
「我等只是路过，便不打扰师姐与故友叙旧了。」
说罢，他也不等沈惊霜回应，转身驾起遁光便走。
另外几人同样一言不发，紧随其後。
几道剑光来时气势汹汹，离开时却贴着城中屋脊疾掠而过，转眼便没了踪影。
苗九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头着实畅快。
只是碍於沈惊霜就在面前，才没有笑出声来。
院中两人却都不怎麽在意。
沈惊霜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显然没有替那几名同门找回颜面的意思。
陈舟则想起了正事。
「沈道友前番回返天河，可曾打听到柳兄的讯息？」
「自然。」
沈惊霜放下茶盏。
「我既然应过道友，便不会忘记。」
「柳师弟是带艺投师，又是散修出身，刚进山门时确实不怎麽被人看重。天河门下修行剑道者不知凡几，其中不少人自幼便有师长教导，身边也从来不缺丹药、剑器。」
「同他们相比，柳师弟的起点实在算不上高。」
陈舟听到这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柳长庚能够闯过千里剑河，拜入天河，本就已经证明了他的剑道天资。
可天河这样的上宗，最不缺的便是天资出众之人。
一个没有师承根基，也没有家族扶持的外来修士，想在其中站稳脚跟，自然不会容易。
沈惊霜继续道：
「不过此人倒也着实努力，叫人佩服。」
「入门以後，他只用了不长时间便补齐剑诀，後来几次同人问剑也未曾落败。原先不愿意收他的几处剑院，如今反倒有人主动出面，想将他收入门下。」
「只是吧，柳师弟显然是有心气的，这些一个都没答应。」
陈舟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倒确实像是柳长庚会做出来的事情。
早些时候无人愿意理会，等他显露本事以後又想将人招揽过去，以那人的脾气，不当面说上几句难听的话，便已经算是给同门留了情面。
「他眼下在什麽地方？」
「门中的古剑域。」
沈惊霜神情认真了些。
「那里是天河历代残剑、古剑沉眠之地。许多飞剑主人早已坐化，剑中灵性却未曾彻底消散，经过天河灵机与剑气长年洗链，渐渐便化作了剑灵。」
「柳师弟进去，是想降服其中一道剑灵。」
陈舟目光微动，彻底了然。
「难怪我同他传讯，却是一直都没有回应。」
「古剑域与外界隔绝，寻常传讯自然送不进去。」
沈惊霜点头，印证他的猜测。
「不过降服剑灵并非易事，那些存在大多性情桀骜，不愿受人拘束。」
「有些更在剑域中存世千年，纵然没有主人催动，一身剑气也足以让紫府修士退避。」
「天河历代能真正带一道剑灵出来的人格外稀少。」
「每一个，都是同辈里格外不凡的人物，名列真传行列。」
说到最後一句时，她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朝陈舟看来。
陈舟扫她一眼，旋即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他自然听得出，沈惊霜明面上是在说降服剑灵的难处，暗地里却也没忘记夸一夸自己。
不过嘛……
啧，自己偏不叫她如意。
沈惊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不由轻哼一声。
「道友若是担心柳师弟，大可以进去助他一臂之力。」
「我？」
陈舟有些意外。
「在下并非天河门人，也能进入那般宗门秘地？」
「有何不可？」
沈惊霜反问一句。
「修行一道，本就该广结道友。天河里面有些地方的确陈旧腐朽，却还不是那种只知闭门守户的迂腐山门。」
「古剑域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开放。入内降服剑灵的弟子，可以邀同辈好友前去助拳，只要修为与骨龄合乎规矩便可。」
说到这里，她语气略带讥讽。
「那些世家出身的弟子一旦入内，身边少则跟着三五位同族，多的甚至能叫来十余名相熟修士。」
「柳师弟独身一人，在里面本就有些吃亏。」
陈舟这才恍然，他原本以为所谓剑域历练，只是柳长庚独自面对剑灵。
眼下看来，其中不仅有剑灵之险，还有同门间的争斗。
既然人人都可以邀请好友相助，他进去走上一趟，也算不得坏了规矩。
「沈道友不一起进去？」
沈惊霜摇了摇头。
「剑域不许同一弟子两度入内，何况我身上已有一道剑灵留下的气机，若是再入内，只会引得整片剑域排斥。」
最终，两人决定出发。
沈惊霜驾驭雪白剑光在前引路，陈舟以太素流景遁紧随其後。
沿途水天浩荡，许多岛屿从云海中穿出。
偶尔还能看到天河弟子驾剑掠过，剑光在水面拖出一道狭长白痕，许久不散。
越往前行，河中灵机越是锋锐。
水浪拍击礁石时，发出的不再是寻常涛声，反而像有无数剑器藏在河底彼此碰撞。
约莫行出两日，两人终於在一座黑色岛屿前停下。
岛上不见草木，只有一座座锈迹斑驳的石碑插在地面。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剑形图案，有些尚且清晰，有些已经被岁月磨损得只剩一道浅痕。
岛屿中央，虚空裂开一条竖直缝隙。
缝隙後方剑光明灭，隐隐能够看到连绵山岭，以及无数斜插在大地上的残破兵刃。
入口外，两名灰袍老者相对而坐。
附近还等候着二十余名修士，年岁大多不算太长，气息却各有不凡。有人独自站在一旁，也有人三五成群，显然都是准备进入剑域为人助拳。
沈惊霜落下剑光，上前同两名老人说了几句。
片刻後，其中一人微微抬眼，瞅了陈舟一眼。
「既然是沈丫头带来的人，自可进去。」
「不过进去以後，生死自负，若是寻不到人，也不要莽撞乱闯，不然丢了小命，我天河可概不负责。」
陈舟拱手，表示知晓。
没过多久，虚空中的缝隙又向外张开几分。
等候在外的二十余名修士同时动身，化作一道道遁光没入其中。
陈舟回头，沈惊霜站在两名老人身旁，朝他微微颔首。
下一刻，剑光遮蔽视线。
他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先前打量陈舟的老者抚了抚胡须，忽然笑道：
「这麽久过去，那个姓柳的小子总算也有人来帮忙了。」
「你说他这次能不能降服剑灵，真正跻身真传？」
另一人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
「难。」
「这一批进去的人里面，有好几个都是剑主後辈。他们身边那些助拳修士，无论数量还是修为都不差。」
「柳小子天资虽好，到底势单力薄。眼下就算多了一个帮手，怕也未必能争得过旁人。」
说到这里，两人一起叹了口气。
他们看守古剑域多年，见过太多天资出众的外来弟子因为无人扶持，最後只能将机缘拱手让人。
柳长庚能不能成为例外，眼下还真不好说。
……
陈舟跨过入口以後，只觉耳边剑鸣骤盛。
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换了一方天地。
天空低沉，大片铅灰色云层压在群山上方。云中没有雷光，却时不时有一道道剑影穿行，拖出明暗不定的细长痕迹。
大地更是一片荒凉。
目光所及之处，不见半株寻常草木，只有无数断剑、残刃插在山坡与荒原之间。有的只剩锈蚀剑柄，有的却依旧寒光湛湛，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也不曾朽坏。
风从剑林中穿过，带起连绵不绝的呜咽声音。
先前一同入内的修士略作分辨，很快便各自使用手段，向着不同的地方而去。
陈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寻找柳长庚，便也不急，尝试着朝山中深入探索。
他正准备动身，脚下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
紧接着，远处一座山岭从中裂开。
轰隆！
无数残剑被一股力量冲上高空，整片天地都随之响起刺耳剑鸣。原本插在地上的万千剑器同时颤动，剑锋齐齐转向同一个地方。
方才还各自离去的众多修士纷纷停下脚步。
「怎麽回事？」
「是剑潮提前爆发了？」
有人惊疑不定。
一名天河出身的年轻修士盯着破碎山岭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不是剑潮，是沉在地下的古老剑灵醒了！」
话音才落，一道庞大身影已经从山岭深处缓缓升起。
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断剑悬在半空，四周无数细碎剑光彼此交织，凝成一尊百丈高的人形虚影。
其面目模糊，唯有双眼是两点暗红光芒。
随着它真正站起，方圆数十里内的残剑全部拔地而起，环绕在身外。锋锐气机如潮水般向四方压去，沿途山石无声裂开，地面浮现出无数狭长剑痕。
众人面色尽皆变了。
「这种古灵怎麽会在此时复苏？」
「它沉眠以前便不是寻常筑基、紫府所能够抗衡，经过这麽多年吞吐剑气，只怕更加可怕！」
「早知如此，便不该进来助拳。」
有人已经後悔，为什麽要来掺和这一趟浑水。
可更多人却不敢轻动，生怕引来这尊恐怖生物的注视。
陈舟没想到，自己只是进来找个人，居然也能遇到这种事。
只不过和旁人的担惊受怕不同，就在这所谓古灵出现同时，已然被他消磨去形质变作一缕剑光的折柳剑忽然生出几分异动。
无形锋芒自行流转，隐隐生出一种想要脱体而出，与对方争锋的意味。
陈舟眼神微亮。
这般反应，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眼前古灵固然危险，可对於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桩磨砺剑光的机缘。
想到这里，他不退反进，径直朝那尊百丈虚影走去。
旁边几名修士看得一愣。
「道友，你做什麽？」
「那东西已经醒了，你还主动靠近，莫不是想要送死？」
陈舟脚步不停，只平静道：
「难道留在这里，他便会放过我们吗？」
「与其如此，倒不如尽力同它一搏！」
此话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古怪。
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寻常剑灵同这尊地下沉眠不知多少年的古灵，能是一回事麽！
有人急声道：
「你莫要招惹它！」
「我等只需收敛气机，等待剑域看守开启通道，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陈舟不想和这些人解释太多。
「诸位退远些便是。」
「我若死了，正好能吸引他的视线。」
一时间，众人越发觉得此人疯了。
……
剑域之外，两名灰袍老人同时抬起了头。
悬在入口上方的一面石镜中，正清楚映照着剑域里面的景象。
看到那古灵苏醒後，两人的神色都变了。
「此物怎麽提前苏醒了？」
「剑域里的灵机近些年来越来越充沛，偶尔有古灵复苏，也不算什麽稀奇事。」
「那现在怎麽办？」
最先说话的老人看向镜中陈舟的身影，眉头紧锁。
「这小子是沈丫头亲自带来的，看两人的样子，交情应当不浅。总不能真看着他死在里面吧？」
另一人也有些迟疑。
「可古剑域既然已经开启，我等便不能随意插手，这是历代传下来的规矩。」
「要不……先等等看？」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嘴上这样说着，手掌却都已经按在入口石碑上。
一旦情况真正失控，他们便是坏了规矩，也只能先将人救出来再说。
……
剑域之中，陈舟已经走到剑灵前方。
百丈虚影低头俯视着他，暗红双眼中没有多少灵动，唯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它是这片天地中自然孕育出来的精灵。
生来便以万剑灵性为食，受无数锋芒滋养，性情最是桀骜。
以往进入此地的修士见了它，无不是小心翼翼，或想方设法讨好，或远远避让。
哪里见过陈舟这样的人？
不但不退，反倒一步步走到面前，开口便说要拿它试剑。
那双暗红眼眸顿时变得无比凌厉。
锵！
青铜断剑猛地震动。
环绕虚影的万千残剑同时调转锋芒，朝着陈舟所在之处落下。
剑气彼此汇聚，转眼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浩荡长河。
长河所过之处，山峰被平平削断，大地一层层向下崩裂。无数剑光裹在其中，发出刺耳轰鸣，像是要将前方一切有形之物尽数磨灭。
远处众修呼吸一滞。
只看这般声势，他们便已经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心思。
「完了。」
「那人自己寻死也就罢了，眼下将古灵彻底激怒，咱们也要被他连累！」
有人再不敢犹豫，当即使用秘法，试图脱离此境。
可术法才刚施展，便被漫天剑气压得剧烈摇晃，竟然一时未能开启离去的通道。
众人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而处在剑河最前方的陈舟，却不见半分慌乱。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
一道近乎透明的剑光从他指间飞出。
与对面遮天蔽日的剑气长河相比，这道剑光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没有多少耀眼异象。
可它出现的一刻，四周所有剑器的鸣颤都像是停滞了一瞬。
陈舟抬手向前。
「请了。」
无形剑光骤然消失。
下一刻，浩荡剑河从中央洞开一条笔直缝隙。
天，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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