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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9【坐仓法的运转逻辑】

    月末,旬修日。

    汴河东水门附近,里河折中仓。

    半上午时分,王存来此巡察。徐来还把陈小乙,以及两个护卫,扔给王存做临时随从。

    王存自己也来了两个随从。

    「仓场重地,闲人止步!」

    没有穿官服的王存,立即被拦在门口。

    士兵(或其家属)可以凭票券验证身份进去领粮。王存那样子一看就不是士兵,守仓侍卫连验都懒得验,直接就把他们给挡住。

    王存只能出示宣牌,表明自己是来监察的。

    「王检详稍等,在下立即去通报。」仓场侍卫有些慌。

    「不必通报。」

    王存直接带人往里闯。

    徐来派给王存的两个护卫,强行把仓场守卫给推开。

    王存自己的两个随从,则紧张护在主人身边。

    陈小乙呵斥道:「吾乃枢密院徐相公亲吏!谁敢再拦?」

    这个阵仗,把仓场守卫全都吓到。

    王存带人强行闯入仓场,走到离坐仓点还有数十步,负责坐仓的厘务官就迎上来:

    在下陈忠,拜见上官!」

    宋代的厘务官,是财务专管官员的统称。比如提举茶马、矿坑、市舶,管勾酒税、征输、冶炼等等,这些都可以称厘务官。

    所谓坐仓法,就是让厘务官坐仓收粮。

    王存质问道:「你既然在此坐仓,为何坐仓处没有粮食?是没有士兵愿意卖粮吗?」

    那个叫陈忠的厘务官说:「收了。因收得太多,又放回粮仓了,堆在这里不方便。」

    负责给官员和士兵发放俸禄粮饷的单位是粮料院。

    但粮料院只发票券,官员和士兵必须拿着票券,到司农寺下属的仓场领取禄米、口粮(领钱则是在其他仓场)。

    至於眼前这个厘务官,则是三司衙门派来的。他们从士兵手里回购的粮食,会直接原地存入仓场。

    不管是三司还是司农寺,现在都已被王安石掌控。

    「回购粮食的帐簿呢?」王存又问。

    陈忠狡辩说:「刚才出了点问题,已拿去发粮处核对。所以暂停回购,此处才没有士兵过来。」

    王存又往仓场发粮处走去。

    他中途拦住一个领粮离开的士兵:「你的月粮该领多少?」

    士兵回答:「一石八斗。」

    「拿斗来,当场过验!」王存下令。

    现场是有常驻监官的,见状拿来一只斗:「请检详验粮。」

    王存问道:「该是这种小斗吗?」

    监官回答说:「京城各处仓场,除了发放官员禄米,其余皆例用此斗器。检详若有疑问,可奏报朝廷改正。」

    这牵扯到徭役、漕运、损耗、贪污、克扣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王存今日不是来查这个的,他提小斗只是为了施压,谁知监官直接给怼回来。

    「坐仓回购兵粮的帐簿拿来!」王存不再纠缠小斗之事。

    大冬天的,负责回购兵粮的陈忠,此刻已经吓得满额头细汗。

    肯定对不上帐!

    给士兵发粮用的是小斗,回购士兵粮食用的是大斗。就算直接扣粮折钱,也是用大斗来计算。

    王存又问那个士兵的姓名,很快找到其领粮、卖粮的帐簿记录。

    当场过斗核算,果然存在缺额。

    王存让随从拿出纸笔,记下现场所有官吏的名字,接着又对那士兵说:「让他们把你的卖粮钱补上。」

    那士兵又惶恐又喜悦,战战兢兢去领差额钱。

    还没领粮的士兵,见王存停留不走,他们顿时喜笑颜开。因为接下来,官吏肯定不敢克扣卖粮钱了。

    王存又问陈忠:「朝廷有令,坐仓法不得抑配(强买强卖)。你们这里有抑配吗?」

    「没有,绝对没有。」陈忠连连摇头。

    王存问那些士兵:「可有抑配?」

    士兵们全都低头不语。

    因为宋代的粮饷管理制度极为严密,士兵领粮的过程会被详细记录,包括他们姓名、

    籍贯、军种、所在部队番号等等。

    这是为了防备官吏克扣,查帐时一目了然。

    现在却成了对士兵的威胁,谁敢乱说话,肯定被记住。下次再来领粮,绝对会被报复得很惨!

    陈忠说道:「并无抑配,在场士卒皆可作证。」他又对那些士兵喊道,「领完月粮之人,可自愿到坐仓处卖粮。不卖也可以,绝不抑配,悉听尊便。」

    王存就在这里站着,目视官吏们继续办公。

    而那些领完粮的士兵,也一个个「自愿」去坐仓点卖粮。他们也是很高兴的,今天有王存在场,不需要「自愿」卖太多。

    王存对自己的随从以及陈小乙说:「你们跟着那些士兵,出仓场走远了再详细询问。

    我留在仓场继续巡察。」

    陈小乙和那随从立即行动。

    下午时分,王存前往徐来家中详细汇报。

    「坐仓法实行之初,每斗米市价50文左右,官府100文从士兵手里回购。士兵争相踊跃卖粮,然後拿着那些卖粮钱,可在市场上买回两倍粮食。」

    「当时,所有士兵都拥护坐仓法,甚至自愿把粮食全部卖光。」

    「渐渐的,厘务官开始用大斗量米,以此克扣士兵的卖粮钱。到这个时候,虽然被厘务官克扣,但士兵卖粮给官府还是有得赚。」

    「可市面上的粮价却不断上涨。就拿去年三月来说,京城米价从50文涨到85文。中旬又涨到105文。开封府出面干涉,才在月底降回75文。」

    「虽然每年春天,青黄不接之时,开封米价都会上涨。但以前绝不可能涨这麽多。」

    「此後的一年,除了漕粮进京月份,其他时候的米价都变得很高。官府很难再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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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坐仓收粮的价钱,也不总是100文每斗。不看市价,只依官价。士兵卖粮开始赚不到钱,反而还要折本,於是就没人再自愿了。」

    「官吏为了交差,乾脆直接在发粮的时候,将一部分粮食折算为钱。」

    徐来认真听完,思索一番之後,已然明白坐仓法的整套逻辑。

    米价每斗50文的时候,王安石为什麽要100文回购军粮?不明摆着赔本吗?

    并不赔本!

    这是把漕运成本也算进去了。

    士兵领取的粮食,都是从漕运粮里面拨给。

    坐仓法施行以後,仅在开封府一地,每年就能少运100万石漕粮。不仅能减少漕运开支,还能免去相应的徭役困扰。

    但士兵总是要吃粮的,那就去市场上买呗。

    而市场上的粮食,则是商人运来的。

    一下子那麽多士兵,需要从市场上买粮,很快就引发粮价上涨。朝廷确实是省钱了,但所有市民都跟着倒霉,因为生活成本在提高。

    这是把节省的漕运开支,平摊到每个市民的头上。

    历史上,如果继续这麽搞下去,三年後开封米价最高涨到180文一斗!

    刚开始士兵们都有得赚,把粮食换成钱,转手能买回两倍粮食。

    可随着市价不断上涨,官价却没跟着涨,有时候还会因季节而下降。再加上官吏开始

    克扣卖粮钱,导致士兵通过坐仓法卖粮肯定赔本。

    於是,就从自愿转为强制!

    士兵和京城百姓全都亏,只朝廷和粮商赚钱了。原本需要押纲的武官和百姓,因为每年少运100万石漕粮,这些人也能获得好处。

    而粮商趁机多赚到的钱,王安石接下来会通过市易法拿回来。

    等市易法施行以後,大粮商也没获得好处,朝廷可以趁机赢好几回。

    这笔帐该怎麽算?

    有利有弊。

    徐来认为弊远远大於利。

    王安石认为利远远大於弊。

    这玩意儿能为朝廷增加收入,赵顼多半是不会废除的。

    徐来能做的,只能是减少克扣现象。即每个月底,在士兵发粮那天,派遣枢密院属官去巡察监督。

    但发粮的仓场有很多处,徐来没那麽多人手,只能随机进行突击检查。

    「相公,里河折中仓闹起来了!」

    陈小乙急匆匆跑来报信。

    却是王存亲自监督的时候,官吏不敢克扣钱粮。但他中午离开,下午又恢复原样。

    於是平,在他亲自监督之前、离开之後领粮的士兵,得知有人比自己领到的钱粮更多,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这些人害怕下次领粮被报复,本来也不敢说什麽,顶多抱怨几句而已。但抱怨者越来越多,脑子一热互相串联,集体跑去仓场要求补足差额。

    在其他仓场领粮的士兵,听说里河折中仓闹起来,现在也开始悄悄串联。

    徐来听完陈小乙的讲述,懒得管这种烂事。

    王安石自己拉的屎,当然该自己擦屁股。

    陈小乙说:「这个消息是李超雄来报的,他此刻就在外院里等着。」

    徐来说道:「把他带进来。」

    李超雄是徐来的护卫副队长。由於徐来今日不出门,直接给护卫们放假。

    李超雄上午负责保护王存,下午就跑去仓场领粮。

    他一到仓场就听到了消息。

    「你所在的武雄军,士卒们正在串联?」徐来问道。

    李超雄回答说:「都在串联,但敢闹事的不多。大家还在观望,看里河折中仓那边如何解决。如果里河折中仓全部补发,那武雄军也肯定得要去闹。」

    现实就是这麽扯淡。

    朝廷如果严厉惩罚那些闹事者,其余观望者反而会被吓得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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