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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遇故人  白帆命运得突变

    寻爱恨  辛健心歪乱整人

    诗曰: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二者谁可比,当数战友情。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麦田里泛着绿波。春播就要到了,田野里忙碌的贺村人像工蜂似的,来来往往在往田间送肥。按生产队的计划,今年要种些春棉花、春芝麻、春玉米、春红薯、春花生之类的作物。社员们在春播前要整好地块,这不,春节刚过,年气还正浓,社员们就开始忙碌了。俗话说,一年之季在于春。春天播下希望的种子,秋天才能果实累累。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是含糊不得。

    艳阳高照,春风习习,在县城通往岗潭镇的黄泥巴公路上,奔驰着一辆绿色吉普车。去冬天干少雪雨,路面上的浮土多吉普车风驰电掣般驶过,车后扬起一道尘带,远望之,像个怪物拖条长尾巴。驾驶员很神气,路上行人不多他还不时按下喇叭,频频地扭头望一眼田间劳作的人群。喇叭声声惊动了田间劳作的人们,大家不由自主地停住手里的活儿,注目那尘土飞扬的地方……

    吉普车后排坐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只见他高大微胖的身材,紫铜色的国字脸庞,两道浓眉下一双圆而大的眼睛,大耳口方,一脸花白的络腮胡须,长相如同猛张飞在世,勇敬德重生。此人就是白帆在战争年代的老首长,原新四军某团的团长现任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的李林浦同志。他此行的目的是去看望他的老部下白帆同志。

    李林浦同志的身旁坐位青年男子。只见他精瘦的身材,一副冬瓜脸,一双小眼睛,小眼睛上又配上两道八字眉,咋一看像是小学生写大仿一不留神滴下的两滴墨汁儿;这人还有奇貌之处,他那地道的鹰勾鼻下两片厚嘴唇内两棵“撑破天”的大黄牙,下巴上几棵稀疏的黄胡须,加之说话太监腔,更使人觉得此人阴险奸诈。别看其人长得这副德行,你可别小看他,他就是跟随司道年起家的,司道年的副手,全县赫赫有名的童忠心副主任。在大联合时他被结合进县领导班子。今天,童忠心是受司道年的委派,特意陪李林浦同志来岗潭镇公干。

    司机老张是李林浦从省城带来的司机,有四十开外的年纪,穿一身洁净的半旧工作服,显得很干练老成。副驾驶座位上坐位李林浦同志的秘书张孝宇。张孝宇是一位文质彬彬,戴副近视眼镜的中年人。

    吉普车飞驰向前,车内无人言语。李林浦把身体靠在后背上闭目养神,想象着白帆的变化。当他获悉白帆的遭遇后,昨晚一宿也没能合眼,使他万万没想到过去叱咤风云的猛将,今天却落得个罢官削职下放劳动不说还戴顶“坏人”大帽子的下场。

    秘书小张和童忠心望着车窗外各自想着心事儿。由于这几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使白帆一家人的命运来个大反转。

    李林浦眯起眼睛,耳听着隆隆的马达声和车窗外流动的风啸声,他仿佛又回到那充满硝烟的岁月。

    那是一九四零年春,白帆在李林浦的部下当营长。后来,在麦子黄梢时,为开辟豫东根据地加强敌后的游击战,白帆被派往豫鲁皖边区开展游击战。从那以后李林浦和白帆联系少了,见面少了。解放战争后期打下徐州战役后,大部队南下白帆留在地方参加土改运动和政权建设。建国后,白帆担任县委宣传部长,不被选为副县长。一九五五年底,李林浦也脱掉军装回地方工作,开始在省委后勤处任职,后来升任副秘书长。

    白帆去省城开会时两个老战友不期而遇,久别重逢格外亲切。从那以后,每年白帆都要去省城看望老首长几次。“运动”开始后,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了,联系也少了。特别是在白帆一家下放劳动后,两个人彻底失去联系,李林浦寄给白帆的信件,也都如石沉大海。原来白帆在想,我已成这样了,大家见我像躲瘟神似的,唯恐避让不及,再说司道年要亲朋与我划清界线,不能因我再牵连到老首长,白帆狠狠心烧毁与老首长联系的所有书信主动和老首长断绝关系。

    司道年一伙说白帆的历史不清,抓住某些枝节问题不放,不让他过关。白帆想,我的历史老首长最清楚,只有他才能证明我的历史清白。可是,听说老首长的日子也不好过,就是老首长给作证,又有谁能相信其证言呢!证言不但洗清不了冤屈,反而会使两个人都遭来更严厉地惩罚。白帆打消找老首长作证的念头,不管如何折磨他,他始终没提及老首长。

    李林浦这次从省城出来是来豫东考察工作的。他在县领导班子会上没见到白帆,还以为白帆调动工作或高升去别处了。散会后,他问起白帆的情况,才知道白帆的一切遭遇。

    李林浦得知白帆的情况后,心里很沉重,想来想去他决定先去看看老部下,然后再想法子帮帮他。李林浦按原计划翌日要返回省城的,他临时更改章程,并与司道年说明要去岗谭镇看昔日的老朋友。司道年听李林浦说要去岗谭镇,心里犯起嘀咕,心想,他此行一定和白帆有关。为什么他得知白帆的情况后,推辞回省城要去看望白帆呢?他与白帆又是何种关系?到时候白帆会不会瞎说一通…这一切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对,派个人跟上他了解情况,时时掌控情况防止背动。司道年叫来亲信童忠心,俩人耳语一阵,童忠心慌忙而去。

    “运动”刚开始,李林浦虽然也受到冲击,但是省里大官多,就冷落了他这个副秘书长。后来省里成立领导班子,李林浦的官谁也没给罢免,他照常可以以副秘书长的身份到处走走,搞调研,体民情,看看各地的大好形势。副秘书长官虽不大,但毕竟是省官,地方上霸道惯的地头蛇见他也要让他三分。那些人有个共性,对上级阿谀逢迎,对下级刁蛮骄横,压制打击。当然,李林浦这次来豫东,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溜须拍马的机会。今天,童忠心就不顾李林浦的再三反对他同行,他硬是挤上吉普车,说要为副秘书长牵马坠蹬。

    吉普车驶过条小河,远远的就望见贺村南边的牌坊楼子,随即,吉普车的车速缓下来,转过来一道弯驶进岗潭镇,吉普车缓缓地停在公社大门口旁。吉普车刚刚停稳童忠心跳下车,要去公社与赵国壁联系,李林浦拦住他说:

    “忠心同志,我此行是属私事儿,还是不要打扰公社的人员为好。”

    李林浦对白帆的情况不甚清楚,此行不想声张,怕童忠心下车招摇就让他在车上等候,他要张孝宇去打探白帆的情况。

    张孝宇走进公社大院,大约有十来分钟回来向李林浦汇报情况,然后钻进车里,吉普车绝尘而去。须臾,吉普车停在贺村的大街心井台旁。

    贺村人谁也没见过吉普车,但晓得这么小的汽车只有大官才能有资格坐。贺村的大人心有余悸怕见官,躲在远处观看动静。二愣的队伍也不接近,猫在暗处观察。小孩子好奇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啦一下围住汽车,东瞧西看光看还嫌不过瘾,胆大的孩子试着动手摸这摸那,两个皮孩子竟然要坐进车里。李林浦不让呵斥孩子,让他们尽兴地玩耍。孩子们见老者友善,胆子更大起来,胡乱摆弄一通车门掰得咔咔响,倒车镜也反转方向。张师傅怕弄坏汽车影响首长的行程,就去制止。可他轰跑这个来了那个,最后干脆由他们弄去,只要不卸掉发动机就行。二愣的人见来者人不多,又没有带武器,对小孩子也算和善,随即也放松警惕。可是,他们仍不敢靠近在远处静观事态的发展,看来者究竟要做什么!

    李林浦最后一个从车里走出来,他张望四周没发现一个大人,只有一帮小孩子围拢来瞎闹腾,他让张孝宇去打听白帆的住处。

    贺村人有上几次的斗争经验,对坐汽车来的人很不感冒,心里有抵触情绪和高度的警惕性。张孝宇找不到大人,只好去问孩子。可他打问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心里起急顺手抓住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让小孩带路去找白帆。小男孩只有群胆,吓得哇哇直哭,张孝宇急忙松开手,小男孩像脱网疾兔霎间跑出一丈多远,边跑边回过头冲张孝宇扮个鬼脸儿,然后和在小同伴堆里,胆又壮起来向张孝宇张望,骂他是狗腿子,不落好,主人吃肉他吃草。张孝宇从小孩子口里问不出“情报”,找大人又找不到。可张孝宇的举措,完全暴露了他们的企图,二愣的队伍早派人去报告队长贺玉富。

    一个叫大洋的半大男孩子,领了二愣的旨意先跑到社屋,见门上落锁,转身跑向田野。大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田间正在劳作的人群,见白帆和郭英正在施肥,大洋直奔到白帆面前气喘吁吁地说:

    “白大爷,快…快跑吧,他…他们又来抓你了……”

    郭英闻听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塞进块大砖头。社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住手里的活儿走拢来。贺玉富问大洋是咋回事儿?大洋嗯嗯几声,说是来咱村几个人,开着辆小气车,在打听白大爷家在何处?贺玉富再问大洋些情况,却是一问三不知。情况不明,贺玉富难下决心,是让白帆先躲躲呢,还是组织队伍迎敌呢?这个二愣子,送的是啥情报,不清不混的。贺玉富在心里直埋怨二愣子不会办事儿。

    “光棍不吃眼前亏,还是让白大哥躲了吧!”贺大头说。

    “球!怕啥呀,咱们又不是没有会过他们,大不了还和上次一样抄家伙拼吧!”一个后生说。

    白帆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想,躲,能往哪里躲啊!他们执意要抓你,能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吗?拼!不忍心再让乡亲们为我再做出牺牲,大刀长矛怎斗得过快抢啊!想想哪一次拼到末了,还不都是乡亲们吃亏遭罪。再说了,如今大章也没了,少了一员虎将,再不想让乡亲们为我去冒险。

    “球!不用怕,咱们给他们讲理去。”一个文弱的小青年说道。

    “他们会给你讲理,那还是他们吗!”一中年男子说。

    郭英经不得事儿,又犯了病,只见她脸色蜡黄由两位妇女搀扶着,其他几位女同志围着她劝导安慰她。郭英控制不住颤抖的身躯,心里还在琢磨,上次老白被抓去没有送命,是多亏乡亲们,多亏部队上的干预;可是如今大章没了,贺雷又去上军校,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再把老白抓走。老白一旦再落入他们手里,是凶多吉少。郭英想到此,哆哆嗦嗦地说:

    “老白,你就听大家一次,先躲躲吧。”

    白帆见郭英也来劝他,一时心里没了主意。

    贺玉富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心想,他们要是来找茬的,就来那么三俩人顶个屁用;要说是友善,可我们贺村与外界毫无勾连,在外又没个做官的,谁能坐着小汽车来这穷乡僻壤啊!再说,二愣的巡逻队也没发出个信号……贺玉富心里纳闷,吃不准,决定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大家都别急,白大哥也甭怕,整大汽车的全副武装的,我们都不怕,还惧怕几个赤手空拳的吗?我先回村看看再说。”

    “那好吧。村长去比较合适,有什么情况先派人说声。”白帆说。

    “大家先干活儿吧。”贺玉富说着仍下爪钩去了。

    郭英见贺玉富出面,心里感觉好受些。身子也不抖了。郭英没心思干活,在地里坐着等消息,不时抬头向村里张望。

    贺玉富去有两袋烟的工夫,见他急匆匆地赶回来,大伙呼啦一下围住他。

    “白大哥,你和郭英大嫂快回吧。大家也都甭担心了,是白大哥的老战友来看他来了。他说是从省城来的,姓李。”贺玉富又把来者的长相描述一番。

    白帆根据贺玉富所说的情况,猜想一准是老团长来了。郭英仍有些不放心地问:

    “他们总共来几个人,开的是啥样的汽车呀?”

    “是坐小汽车来的,一个高个老头儿,长相赛过猛张飞,一个戴眼睛的中年人,一个司机师傅,还有一个精瘦长得好似‘鼓上蚤’,说是咱县里的啥副主任,叫什么来着…什么忠心。”

    “是叫童忠心吧?”白帆说。

    “对了,是叫童忠心。”贺玉富说。

    “我看童忠心不是个好家伙!”一个青年人说。

    “你怎么认识他啊!”一后生问道。

    “我怎会认识他呀,可我知道他祖宗童贯就是个大奸臣,奸臣的爷们,还能有好货?”先前说话的青年人说。

    青年人的话,逗得大伙大笑……有人说道:

    “咱老贺家好啊!咱爷们贺知章,那可是唐朝的大诗人哩。”

    “都别闹了!没事了,大家快干活儿吧。”贺玉富大声吆喝着。

    白帆和郭英由贺玉富陪着回村去了。

    贺玉富临走还不忘给大家派活儿:

    “今晌谁整不到地头,谁不准回家吃饭。”

    “你这是包工,不合法!”一个后生逗笑说。

    “去你丈母娘那脚,你懂个啥叫包工呀!”一中年妇女训斥后生说。

    “光包工不中,要能包产到户更好!”一青年人说。

    “包…包…包你丈母娘那个头,快干活去!”贺玉富见小青年说话没轻没重,呵斥道。贺玉富向大伙儿说:“谁整不到地头,罚他把我和白大哥、郭英大嫂的任务,都归他整朗利再回家。”

    大家闻听此言,一阵忙乱,嘟囔着各自干活儿。

    春节将至,这是民间传统的大节,学员们都很慌年。此时,教学课程已进行完毕,期终考试过后,学员就可放假。年终教学不紧张,教员对学员的要求松,学习完全靠各人的自觉。今天是个礼拜天,按中队的安排学员打扫室内和环境卫生,一部分学员还要去帮厨。没安排事做的学员自由活动,有的去市里购物品,有的写家信,还有的去教室复习功课……可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校首长通知贺雷改行去警卫连报到。贺雷接到通知如遭五雷轰顶,瞬间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浑浑噩噩仿佛被人扔进万丈深渊…他不明白发生什么,自己哪方面遭到淘汰?凭政治表现,思想觉悟,学习成绩,他都算是佼佼者,首长这么决定到底以什么?原来是校首长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贺雷的耳朵患病耳膜已穿孔,听力下降已成个聋子,不适应再做“特工”工作。

    谭家仁得到让贺雷改行的消息,虽然使他吃惊不小,但是他心里很冷静。贺雷患病是经他安排医治,他十分清楚贺雷的病情,现已经痊愈,医生说没留后遗症听力完全正常!这是谁打的小报告,净是瞎说!再说,校首长也是的,怎能只凭一些谣言,一面之词,不经落实枉下决定,处理一个学员也太轻率了吧!国家培养一个“特工”容易吗?他又回想到,贺雷患病的事儿,除我之外还有任翠苹晓得,她总不至于干这龌蹉事儿?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小任同志可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要不……他无原则的胡乱猜一气。最后,谭家仁决定先去找校首长说明真相。

    “校长同志,您们处理学员也太主观,太任意了吧。贺雷以前是患过中耳炎不假,还是我领他去瞧的医生,现在他的病已经痊愈,经医生检查没留什么后遗症,听力完全没受影响,怎么叫他改行呢?如果首长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派人重新复查嘛!要是谁有点啥病就不分青红皂白让其转行,到最后咱们还能调理出几个‘特工’。”

    谭家仁又向校长汇报说贺雷的整体素质不错,头脑灵活,可塑性很大,政治上表现又好,又是军区命名的舍己救人英雄,很是适合做“特工”工作。

    校长对谭家仁汇报的情况很重视。当即指示先不要让贺雷去警卫连报到,待他和几位首长商量后再说。

    原来校首长让贺雷改行的原因很简单,就凭一封匿名信所写的情况就把贺雷打发了。校首长收到匿名信后,对贺雷的病情并不了解,不负责任地感觉不是大事儿,也没派人调查核实,就做出让贺雷改行的决定。谭家仁反映情况后,校长派人去了解情况,发现匿名信所述情况与现实相差甚远。校长批评办公室人员不负责任,指出凭主观意念处理问题存在着极大的盲目性。校长决定,由办公室主任负责领贺雷去上级医院复查身体。后经复查,贺雷的耳疾完全痊愈,听力正常,耳膜完好无损。校首长决定贺雷继续留在三中队学习。

    树欲静而风不止,匿名信的事很快传遍整个校园。虽然是匿名所告不实,但是贺雷患中耳炎的事却随匿名信传遍校园各个角落。曾给贺雷打过针的两位女护士,知道贺雷曾是舍己救人的英雄,后悔当时只顾耍笑没能多看两眼记住他的相貌。其中一位女护士说:

    “看他腼腆样哪能和英雄相连在一起呢!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为贺雷瞧病的医生听到传言,心里琢磨,怪不得那小鬼那么担心呢,原来耳朵对他们搞“特工”的是那么重要啊!治好耳疾还有人告状要他改行,看来竞争非常激烈!男医生回忆起给贺雷治病的过程,认为他医术毫无保留精心医治,才使贺雷恢复那么好,他心里很是欣慰,觉得贺雷是他医治得最好,最彻底的一个病例。

    由于谭家仁力争,校长认真负责并及时改变有缺陷的决定,才使贺雷得以留下来继续学习,这使贺雷喜出望外。他决心加倍努力学习,学好学精专业技术,报答中队长的知遇之恩。按说此事至此应该打住,可谭家仁心里十分别扭,非要查出写匿名信的人。他认为,表面上写匿名信的人是针对贺雷来的,可贺雷一个学员整天只顾操心学习上的事儿,又没得罪什么人,也不和谁争什么,也没有与人利害冲突,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冲三中队来的,想给三中队抹黑。谭家仁反省自己检查三队的工作,理不出能让人记恨写匿名信的地方来。潭中队长心里闷闷不乐,想弄个究竟,想知道是谁这么损。可他转而又想,知道是谁又能怎么样!那反而使心里更加不干净,还不如现在糊儿马哈的好,图个心静。

    原来向校方写匿名信的不是别人,正是贺雷的另一教员辛健同志。辛健为何要写匿名信,这与他和任教员的一段情感有关。

    辛健和任翠苹是老乡,是老朋友,又是同事。前段辛健常见任翠苹加班给贺雷补习功课,以为任翠苹以此想表现自己,捞些政治资本好调入丈夫的单位,结束夫妻俩牛郎织女式的分居生活。辛健不想让任翠苹走,设法阻止她调动,可一时又没有好法子,一冲动就干出傻事儿,拿贺雷的病说事儿,让贺雷成了俩人斗争的牺牲品。另外,他嫉恨任翠苹,恨她在他与情敌尤梅岭的争斗中,她最后站在尤梅岭的一边无情地抛弃他,使他好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哈巴狗一样可怜。他心里难受不平衡,嫉妒和憎恨使他总想报复任翠苹夫妇,让他们难堪,想方设法给他们使绊儿降低他们的威信。偶然,他碰见任翠苹给贺雷补课,不经意听到学员议论贺雷的情况,方知贺雷得了中耳炎,每天要去医院治疗,耽误的课由任翠苹补习。辛健听到此信息灵机一动,脑海里闪现一个龌龊的想法……他不懂医道,他由中耳炎联想到耳膜穿孔,由耳膜穿孔想到耳聋,由耳聋又想到“特工”工作…联想一通后,最后他主观意念地假设、推理和想象,得出结论贺雷的耳朵已不适合做“特工”。既然贺雷不能做“特工”,你任翠苹还假积极啥呀!还要占去休息时间为他补课,显得你多进步似的!噢,原来你明知贺雷不适合做“特工”也不向首长反映,还笼络人心,反其道而行之,是想等待奇迹出现,想从中捞什么好处啊!辛健心里极不平衡又自作聪明地想着。随即辛健心里生出个歪点子,一心要报复任翠苹来解心头之很,却忽略贺雷的利益。他拿定主意连夜给校首长写封匿名信。匿名信很快摆在校办公室主任的办公桌上,随即信又到了专抓教育的副校长手里。要不是谭家仁力争,差点就把一个优秀“特工”扼杀在摇篮之中。

    匿名信发出后,辛健心里惴惴不安,良心上发现万一贺雷的耳疾没那么严重,或是已经彻底治愈,却因我这封无根据的信使他改行,那我不是太缺德,太对不住贺雷了!我和任翠苹的爱恨,怎能殃及他人呢!再说,我这样做任翠苹会更加记恨我,使我们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友爱不成反而反目成仇,这不是处世之道。辛健扪心自问,感到有些后悔。他想找首长要回那封使他纠结的信,可又怕别人看不起他。虚荣心和私欲私心促使他认识到错误又不敢面对错误勇敢地承认错误改正错误。他错误地认为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辛健心里像做了贼似的,整天处于极度惊恐之中,忐忑不安地度日子,接连几天夜间做噩梦。无论他走到哪里,他仿佛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有无数双手在戳他的脊梁骨,指责他是无耻的小人!

    贺村来了官,不管是来找谁,也不管是公干或是私事儿,队长贺玉富都要陪着。这次李林浦来,他也不例外,跑前忙后招呼接待客人,显得十分热情。

    白帆老远就望见社屋前偎着不少的人,走近了,白帆认出日夜想念的老团长李林浦。白帆觉得像是在做梦,激动兴奋使他的心脏怦怦狂跳不止。他快步走向前拉住老团长的手,两个人抱在一起,久久不肯松开。

    白帆泪眼望着老团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林浦也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白帆,心想,这哪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营长啊!分明是一位地道的豫东农民大爷。只见白帆穿身黑粗布棉衣,腰间扎根大带子,一脸的风霜雪月留下的痕迹,显得苍老许多;花白的头发间藏满灰尘,花白的胡须有寸把长,从整个外表看显得沧桑无限。李林浦握住老战友的手,心里百感交加,他那高大的身躯在微微的颤抖着……

    “这都怨我没关照好啊……”李林浦心酸地说。

    白帆只顾落泪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还是郭英提醒说:

    “看把你激动的,还不赶快请老团长屋里坐。”

    白帆与李林浦手拉手走进社屋。

    屋里的土墙发黑,光线很暗。房间里没件像样的家具,室内不大却也显得空荡荡的。满屋里唯一值钱的物件是腰间裂条大纹,锔着三个大锔子的篅。李林浦见白帆一家的日子过得如此艰辛,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

    白帆擦了擦屋内唯一的木凳子请老首长坐。李林浦看了看凳儿并没有坐下,而是在不停地踱着步。

    贺玉富从外面进来,紧跟他的身后进来两个后生,每人肩上扛两条长凳子,大家这才落坐。

    郭英提个外壳是竹子编的暖水瓶为客人倒水,刚倒两半碗瓶内没水了,贺玉富急忙派人去妇女队长家掂暖水瓶。

    李林浦原本计划望一眼老部下就回县城,可当他看到白帆已落魄到这般光景,他要走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不忍心就这样离去,他要多陪陪老部下多了解些情况,想为老部下做些事儿,想帮帮落难的老战友。李林浦对张孝宇说:

    “张秘书,你到集市上买些吃食来,咱们今儿就在这里吃饭。”

    张孝宇起身要去,白帆拦住他说:

    “不用去集上,郭英已准备下。”他说着冲厨房里正忙乎的郭英喊道:“我说当家的,别的也甭给老团长做,就擀绿豆面面条下芝麻叶。”

    郭英爽快地应着。其实白帆点这最简单的吃食,他家里也没有,他点饭的意思是要老伴去借些来。

    贺玉富清楚白家的底子,怕让客人吃得不像样子会说贺村人不厚道,就对大家说:

    “白大哥,要我看你们别忙乎,还是按生产队的规矩吃派饭吧。我已使人通知妇女队长家做准备了,咱村就数她家条件好些。”

    “哎,那哪行啊!我这是私事儿,不能吃派饭,还是在白营长家吃吧,哪都不去。”李林浦说着催促张孝宇快去办。

    李林浦决定在这儿吃饭,他心里就晓得白帆招待不起这些人吃饭,可他又不愿离去,就要张孝宇去办饭食。

    童忠心见首长要在农村吃饭,又是在穷得叮当响的家中用餐,他是一百个不乐意。他见此时正是讨好上级的时机,就对张孝宇说:

    “张秘书,还是我去办吧,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生意人刁得很,小心上当。”

    李林浦不知怎的,自打他与童忠心一接触,心里就不多喜欢这位副主任。此刻,他见童忠心要接替张孝宇去办事儿,就制止道:

    “童副主任,这是我们战友间的事儿,希望你甭插手。战友间吃饭吃好吃孬并不重要,吃的全是心情与情义,还是叫孝宇去吧。”

    童忠心见李林浦对他说话客气,心里很高兴,很是关心地说:

    “李秘书长,我看咱别在这劳驾白县长了,咱这农村的条件太差,不如咱去公社吃饭,白县长也去,吃过饭您们战友一边喝茶一边聊聊,叙叙旧。”

    “哪也不去!我就想在这说说话儿吃顿便饭。要不然,童副主任你请便吧。”李林浦不高兴,要撵童忠心。

    童忠心见李林浦有些不高兴,急忙改口说:

    “我们尊重首长的意见,一切按照首长的意思办。”童忠心还不识相,又说道:“既然在这里用饭,我看还是听队长的,让队长去安排吧。”童忠心见白帆家一无所有,怕真会整出一顿忆苦饭来,就提议说。

    贺玉富也怕白家难做无米之炊,担心会慢待客人,乐意按童忠心的意见办。贺玉富说:

    “中。请领导放心,不搞特殊按乡下规矩吃派饭。”

    “不行!老乡的日子已经够苦的,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增加负担。”李林浦生气地说。

    童忠心自讨没趣,躲在一旁再也不敢吭声。

    白帆说:

    “大家都在我家吃,哪也不去。倘若去别处,我心里不踏实。”

    “有啥吃啥,平常你们的吃食就中。白营长,你要是给我打埋伏,看我饶不了你。”李林浦说道。

    贺玉富见老领导执意要在白帆家用餐,也只好随他意。贺玉富随即去叫妇女队长来帮郭英,并要她带上绿豆面、鸡蛋、青菜等一应吃食来社屋帮助操持。郭英和妇女队长在厨房边说话边忙碌,社屋里两位老战友唠着知心话。张孝宇懂首长,邀上童忠心和司机张师傅去田间看风景。

    童忠心以前就认识白帆。前些年,他常参加会议听白帆作报告。后来,童忠心跟随司道年拉旗,曾不止一次地斗过白帆,亲自对白帆实施百般折磨和人身攻击。童忠心曾在一次大会上,指着白帆的鼻子数落其罪行。此刻,童忠心要和白帆面对面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他感到十分的别扭尴尬,生怕传出去说他划不清界限,这是他不愿留白家吃饭的主要原因之一。后来,童忠心结合进县领导班子,白帆一家被注销商品粮,开除公职、党籍,下放劳动,这一切童忠心也立下汗马功劳。以前发生在白帆身上的事儿,白帆的问题有多大,童忠心都十分清楚。今天,童忠心见省里来的领导和白帆那么亲热,两个人老战友相称,童忠心望着眼前一身老农民打扮的白帆,想到以前他是如何对待白帆的,心里顿时对白帆产生了畏惧感。

    李林浦和白帆相互述说几年来的风风雨雨,感叹坎坷人生。白帆向老首长述说他全家的遭遇,李林浦听着不由得抑制不住愤怒,李林浦愤愤地说:

    “乱弹琴!你过去有啥问题,咋就历史不清了!”

    李林浦看不惯有些人的过激行为,不负责任的言行。他见一批批老革命遭遇不公,他心里不忿。

    童忠心随张孝宇转悠一圈,心里惦记着临行时司主人赋予的任务,就回到社屋,一旁静听两人谈话。李林浦和白帆都清楚童忠心扮演的角色,李林浦不因有童忠心在场有所顾忌,白帆心里倒是有些担心,说话谨慎许多。

    李林浦同志突然发火,把一直在一边无所事事的童忠心吓一跳。他望着李林浦满是怒气的脸,心里战战兢兢的,带着讨好的语气说:

    “李秘书长,您别生气,自己的身子要紧。”童忠心转了转眼珠子望着白帆说:“实际上白县长也没多大的问题。再说了,下放劳动也不是白县长一家,原县的老领导几乎都下去了。”

    李林浦瞥了童忠心一眼说:

    “呵!那照你这么说,你们县形势大好啊!”

    童忠心听李林浦夸他就急忙说道:

    “这都是按政策办的。”

    李林浦瞟童忠心一眼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烦人,连个好赖话都听不出来。李林浦不想再答理他,把目光转向白帆说:

    “怎么不见孩子,都哪去了?”

    “都去上学了。”白帆说着望了望门口照进来的阳光说:“估计他们也该回来了。”

    “哎!看来我是老糊涂了,连孩子上学都忘了。”李林浦知道孩子还能上学,这点还能使他满意:“上学好!学习还都好吧?”

    “都好…都好,都上劲着哩!”

    “学习好就行,学到文化将来就会有大出息。”

    白帆和老首长谈得很投机。两人谈到战争年代打了胜仗时,那个高兴劲,哈,哈……大笑不止,仿佛都年轻许多;谈到艰苦岁月,弹尽粮绝遇到的困境时,两人又悲切,叹息感悟一阵。想起牺牲的战友,觉得能活到今天,两个人心里都很知足。两个老战友谈话的情绪气氛,也熏染影响着在场的每个人的思想情绪,他们人高兴时,人们也着兴奋;他们悲切时,人们也郁闷不悦……

    饭后,李林浦在心里酝酿着一个大胆的计划,急着要回县城就与白帆、贺玉富和乡亲们告别。要分离,两个老战友拥抱着久久不肯相别。吉普车缓缓而行,贺村人好客拥一街筒的人来为老团长送行。这么多的人挥手和李林浦致意、告别,这使李林浦很高兴,很激动,他一次次从车里探出头来,挥动着手臂和大家致意。吉普车驶出村,拐上公路才加大油门向县城驶去。

    中午已过,有些社员家的厨房上空还飘着炊烟。家家户户墙上的话匣子里正播放着电影《上甘岭》的插曲《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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