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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2章 刀尖舔血从来不是最危险的游戏

    杨树鹏的手最终没有从腰间抽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来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周明远,身后跟着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和四名特勤。周明远的目光越过买家峻的肩头,像钉子一样钉在杨树鹏那只微微抬起的手上。

    “杨树鹏,手放桌面上。”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纪检战线上浸泡了二十年的威严,让空气都凝滞了半拍。

    杨树鹏的手缓缓落在桌面上,十指张开。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买家峻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在微微颤动,那是肾上腺素冲顶后的生理反应,再狠的角色也藏不住。

    解迎宾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指节发白。买家峻扫了一眼他的手机,界面是微信,最新一条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接收人备注是一个字:宝。

    解宝华。

    “老解,”买家峻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消息发完了?发完的话,手机交给周书记。”

    解迎宾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极度的平静,像溺水之人沉到水底后看见的光,空洞而遥远。“买家峻,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城在建的十二个项目,有七个是我引进的。我倒了,这些项目全部完蛋。两千三百个就业岗位,三亿的税收,你赔得起?”

    买家峻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雨声灌进来,还有警笛声。楼下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灯光在雨幕中交替闪烁,把云顶阁门前的积水映得像一片流动的血泊。他望着楼下那些围观的人群——有出租车司机在拍照,有附近居民从窗户探头张望,还有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老解,你听。”买家峻背对着解迎宾说,“听见了吗?楼下那个送外卖的,他在直播。你的事,现在已经不是你我之间的事了。全城都在看。”

    解迎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两米远。旁边的两名特勤同时向前一步,但买家峻抬手制止了他们。

    “让他说。”

    解迎宾喘着粗气,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领导干部模样。“买家峻,你以为你赢了?”他冷笑,那笑声像砂纸刮过玻璃,“我告诉你,我身后站着的人,你动不了。你也查不起。你查了我,你自己也保不住。你信不信,明天一早,省里就会有人给你打电话让你收手?”

    “我信。”买家峻点点头,“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你走不了。”

    周明远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桌面上。“解迎宾,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这是决定书,你签字。”

    解迎宾盯着那张纸,胸膛剧烈起伏。整整十秒,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雨声、远处的警笛声、楼下人群的喧哗声,在这一刻都被拉长了,混成一片模糊的底噪。

    他终于拿起笔。手没有抖。签完字,他抬头看了买家峻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买家峻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买家峻,你会后悔的。”他说,“你一定会后悔。”

    然后他转向杨树鹏,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树鹏,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杨树鹏没有看解迎宾。他盯着买家峻,像盯着一个必须从棋盘上拿掉的棋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买家峻读懂了那个口型。

    “你死定了。”

    杨树鹏也被带走了。周明远的人在顶层当场查获了三个手提箱,里面装满了现金、金条和十几本账册。其中两本账册的扉页上,有杨树鹏亲笔写的字:“迎宾阁支出明细。”时间跨度从2013年7月到2019年4月,整整六年。

    凌晨三点,买家峻走出云顶阁。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叶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警车押着杨树鹏和解迎宾驶离,尾灯消失在长街尽头。

    花絮倩从大堂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走到买家峻面前,犹豫了一下,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买家峻转头看她,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神情反而比之前平静。

    “我女儿到了。”她说,“我妈刚打电话来,说人接到了。”

    “好。”买家峻点头,“你今晚也不能回云顶阁了。我让人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住。”

    “我不走。”花絮倩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在这里等。等你们的人来查封。账目在我脑子里,备份在我保险柜里,但有些东西——只有我看着,才不会被人动。”

    买家峻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再劝。他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那只手冰凉、细瘦,却有一股犟劲从掌心传过来。

    “絮倩,谢谢。”

    她笑了。那笑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来的遗憾。“买家峻,你要谢我的地方多了。但你也记住,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好人。”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是因为我不想让我女儿长大后,觉得她妈妈是个坏人。”

    天亮之前,买家峻回到那间临时办公室。韦伯仁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脸色灰败,眼眶乌青。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比常军仁给的那个还厚。

    “买主任,这是我全部的备份。”韦伯仁的声音沙哑,说话时低着头,像在认罪,又像在赌命,“解宝华这些年通过我转达的指令,给解迎宾和杨树鹏开过多少绿灯,协调过多少次公安和城管的执法‘节奏’,我全部记录在案。时间、地点、在场人、通话记录,一次不落。”

    买家峻接过档案袋,掂了掂,没有说话。他在等。

    韦伯仁果然还有下半句:“但有一个人,我需要你保我。”

    “谁?”

    “我老婆和孩子。”韦伯仁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解宝华的人昨晚去我家楼下了。没进门,就是在楼下按了半小时喇叭。我老婆吓得给我打电话,哭了。”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老婆孩子今天就走。去北京。我联系省驻京办的同志安排接站。”

    韦伯仁张了张嘴,忽然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买家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别跪。”他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你是干部,我也是干部。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人。”

    韦伯仁的泪终于落下来。这个在市委大院里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第一秘书,此刻哭得像一个被老师抓住作弊的学生。他断断续续地说:“买主任,我错了。这些年,我帮解宝华干了不少事。有些我知道不对,但我怕。我怕不干,第二天就得走人。我怕干了,迟早有一天要坐牢。我两头都怕,两头都……”

    “过去了。”买家峻打断他,“你现在做的,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什么时候做都不晚。”

    上午九点,市委召开紧急常委会。买家峻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惧的、有审视的、有暗暗称快的,也有目光闪烁、始终不肯和他对视的。

    解宝华坐在长桌对面,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时还要从容。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还在冒热气。买家峻注意到解宝华的左手中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那是新伤。也许是昨晚在机要室翻阅文件时弄伤的,也许是一夜没睡、精神恍惚时自己咬的。

    会议一开始,解宝华就说话了:“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纪委带走了解迎宾同志,这很好,我完全支持。但有个情况需要向常委会说明——解迎宾同志在被带走之前,正在推动一个重要的招商项目,涉及外资八千万美元。现在他出了事,这个项目恐怕要黄。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端起茶杯慢慢喝。

    买家峻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解秘书长,那个项目是荷兰一家公司在临港新城的半导体封装线,对么?”

    解宝华的目光闪了一下:“对。”

    “该项目建议书我三天前就调阅过了。”买家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项目总投资八千万美元,其中外资实到仅两千万,其余六千万是境内银行基于新城管委会出具的‘兜底承诺函’发放的贷款。这份承诺函的签批人是谁,解秘书长需要我念出来吗?”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极快的一丝慌乱闪过他的眼底,又被强行压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买家峻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买家峻合上文件,目光平视解宝华,“这个项目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套取银行贷款的空壳。解迎宾用这个项目向外资方输送利益,同时套取新城财政的隐性担保。至于那个荷兰公司——上周已经被商务部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了。这事儿,解秘书长知道么?”

    没有回答。解宝华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手指在杯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常军仁在这时开口了:“我补充一句。解迎宾在干部考核中的问题,我部已经形成专题报告,今天下午报送省组部。涉及到的相关干部,我建议常委会授权进行隔离审查。名单,我这里有一份。”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推出去,也没有收回,就那么放在那里。

    买家峻看着那个信封,想起了昨晚常军仁在电话里的那声叹息。此刻的常军仁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那姿态让买家峻想起一句话——有些人的骨头是软的,但总有些人的骨头是硬的。硬骨头平时不显眼,但到了要命的时候,能顶千斤。

    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时,解宝华从买家峻身边走过,脚步不急不缓。擦肩的一瞬间,解宝华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飘过来:“买家峻,你以为你赢了。但你看看窗外,太阳还在云后面。”

    买家峻没转头。他站在原地,听着解宝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韦伯仁从角落里闪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欲言又止。

    “说。”

    “刚才会议全程,解宝华的手机震动了七次。他一次没接。但每一次震动之后,他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韦伯仁翻开记事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七个同样的字。

    “查。”

    买家峻皱起了眉。解宝华要查什么?查谁?

    下午两点,省纪委周明远打来电话,语气凝重:“老买,解迎宾在审讯室里什么都没交代。但刚才他忽然说要见你。他说——只要你一个人来,他就把云顶阁2016年的那本账交给你。2016年的账,我们没查到。”

    买家峻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我去。”他说。

    挂电话前,周明远补了一句:“老买,小心。这个人不简单。他点名要见你一个人,绝对不会只是为了交一本账。”

    买家峻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老式录音笔,检查了电池,揣进内衣口袋。那是他多年前在基层工作时的习惯,后来职位越来越高,这个习惯渐渐丢了。今天,他重新拾了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划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像囚笼的栅栏,也像起跑线上的横线。

    他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但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墙壁之间,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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