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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信谗任佞(中)

    非正式文:被指认为火源起点,仅仅是绝望的开端。火有蔓延的轨迹,烟有飘散的走向 —— 若此处当真为起火中位,无论向东灼烧邻摊、向西席卷棚区,或是迂回南北扩散,皆可凭焦痕深浅、残烬碳化痕迹,寻得确凿线索。

    常理而言,若要敲定一处为起火源头,必先逐一排除四方摊位疑点,以完整证据链闭环定论。可一旦身陷 “被迫自证清白” 与 “被预设定罪” 的拉扯漩涡,争辩便成无解困局,人生噩梦自此缠身。

    巨额赔偿是否会黑云压城?无端追责是否会骤然降临?诸般念想如附骨之疽,白日蛰伏于焦土余温之下,入夜便啃噬心神,教人辗转难安、备受煎熬。

    细思之下,被指认之人本无需愧疚自责。

    那些肆意指认的旁人,无论未曾亲见始末,皆凭泄愤、推诿或是猎奇看热闹的私心调转矛头,这般市井庸劣,尚算不得人心至恶。

    真正令人遍体生寒的,是无形坠入一张早已布好的罗网。当勘查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定你一方摊位,当周遭所有疑点与异状皆被刻意无视,只围着你的焦墟翻查、取样、记录,你便踏入了一条无路可退的死胡同。

    人心向善本无错,可底层人的善良,向来缺少锋芒为铠。你以为制服之下的细致勘查,是为求索真相、还人清白?不过是自欺罢了。他们所求的从来不是公道,而是一个早已敲定的结果。

    他们翻遍残灰、细验焦物,以一套看似严谨的官方流程,笃定罪责。无需你举证辩驳,无需你开口辩解,更无需给你半分自证的余地。只需从这片焦黑的废墟中,择一件残损物件送检,所谓的科学鉴定,便会顺着预设轨迹,落地成既定的答案。

    这般不由分说的判定,远比明火灼人、比流言刺骨。它焚毁的不止摊位货物,更是普通人面对规则仅存的底气,是心底对公正最后的笃信。最终只余一身绝望沉陷泥沼,连挣扎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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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谗任佞(中)

    《满江红·惑深》

    沉雾横街,残烟袅、焦竹未息。

    闻喧语、纷纷疑祸,寸心寒栗。

    半世憨诚营薄业,一宵烈焰销生计。

    欠赊资、重债压孤肩,途如棘。

    风波起,身局蹙;

    疑案惑,谁来析。

    看众人环堵,情势相逼。

    岂忍无端承祸咎,静待火鉴查踪迹。

    待真相、一扫俗流言,安朝夕。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气息,原本围堵在阳德峰身前的人群渐渐向两侧退开:身形高大者或靠墙伫立、扶柱驻足,或是躲入沿街民房店铺;矮小者围聚在他身侧,七嘴八舌的议论盘旋耳畔,字字清晰入耳。

    人群口中,最多的便是带着桂林方言起头的一句 “我崽,烧得好惨”(“我崽” 为桂林方言惯用发语词,无实义,缺之则话语滞涩)。亦有人满心惋惜:“都是上好的麻将席,一床便值数百,这一堆烧下来,损失恐怕不下上千。”

    细碎话语如细针扎心,阳德峰眼皮微颤。透过交错的裤腿鞋履望去,残存的麻将席依旧冒着浓烟。或是风向骤转,或是人群走动扰动空气,一股浓重的竹焦味扑面而来,像极了清明修整祖坟时掘出的陈年腐气,刺鼻难耐,却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市井嘈杂、刺鼻焦味皆为末事,真正如巨石压胸、令人呼吸滞涩的,是那片付之一炬的席货。旁人只道损失上千,无人知晓这堆叠至棚顶的 竹 席,逾五十床之多,总价足有上万。更让他手足冰凉的是,整批货物皆是赊账所得,分毫尾款未结,大额本金亦未曾凑齐。

    数年摆摊营生,他无旁身技艺,唯凭憨厚老实待人处事。素来以为勤勉肯干、踏实本分,日子便能缓缓向好,这份 “实在” 便是他安身立命的底气。可一场大火,彻底颠覆一切。昔日护他立身的敦厚,转瞬沦为毫无遮掩的软肋,甚至是致命破绽。一旦火源罪责被彻底敲定,上万赊账叠加火灾损失,凭小摊微薄营收,他此生恐都难以清偿,更无颜面面对赊货予他的老板。指尖冰凉,掌心攥紧裤缝,心底惶然无底。

    “绝不是这里起的火,你们该四处排查,我来的时候,这里完好无损。” 柳盈玲深吸数息,稳住心神开口。她唯恐情急之下脱口蹦出娄底方言,早已在心中反复默念,此刻普通话字正腔圆,围观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电线杆下的军绿色身影闻声起身,领头之人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旋即迈步上前,皮鞋踏地声响沉稳有力。他目光锁定阳德峰,问话精准笃定,似早已查清他的底细:“摊位是你的?”

    阳德峰视线缓缓上移,从对方鞋履、裤腿直至眉眼帽檐,低声应答:“是我的摊。”

    孙玲抬手拭去额角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方才挺身辩驳那闹事少年,若是一味退让,恐怕此刻罪责已然强行落定。念及此处,她忍不住暗自后怕:“我崽,好险!”

    蒋炳英伫立在金山食杂店门前,远远望见制服人员在摊位废墟中翻查取证,一时僵立原地,不敢出声,亦不敢靠前。见领头之人要带阳德峰离去,才强压忐忑上前,小声问询:“不会直接认定是我们摊位起火吧?”

    阳德峰强行按捺心底慌乱,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柔声安抚妻子:“不会的,还在正常调查。” 笑意僵硬局促,眼底藏不住的惶然与不安。

    围观人群中,肖童的表妹忍不住替二人抱不平,高声道:“哪有这样查案的!只查这一处摊位,不就是默认罪责?理应所有摊位逐一排查才公平!”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议论声骤然高涨,人人对着摊位废墟指指点点。

    领头制服干部见状,出声安抚,语气沉稳有度,自带威严气场:“火灾事故认定有正规流程,后续会有国家级火调专家到场鉴定,请大家稍安勿躁。” 寥寥数语,便压下全场嘈杂,分寸尽显。

    他转头看向阳德峰,语气稍缓,目光却锐利深邃、洞彻人心,让人不敢直视:“进去吧,只是简单签个字,配合流程而已。”

    阳德峰心头冰凉,无比清楚:这轻飘飘的一纸签字,不是流程的收尾,而是将自己拖入深渊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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