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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烈火骏马之避纠纷

    《鹧鸪天·惊魂》

    火舌吞风卷彩棚,烟迷雨幕暗街灯。

    慌寻钥影心敲鼓,急推摩托汗透襟。

    铁闸落,怨声轻,半生生计系门闩。

    寒雨烈火交织处,无奈偏为自保行。

    这场雨夜突发的大火,算不上金山市场最离奇的事端,却是最让人猝不及防、满心无奈的一场劫难。风雨裹挟着浓烟笼罩整条路边摊,喧嚣混乱之中,一道突兀的身影格外扎眼。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阳付宝正佝偻着身子,整个人紧紧贴在自家摊位的卷闸门上,侧脸严丝合缝抵着冰冷的铁皮,屏息凝神,似在探查门内火势动静,又像是在犹豫着不敢伸手触碰。

    人群里尚且来不及生出疑惑、开口问询,他便猛地直起身,身形仓促僵硬,转身就朝着金山广场的方向狂奔而去。风雨拉扯着他的衣衫,脚步虚浮踉跄,背影仓皇又狼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逃避,在烟火弥漫的雨幕里越跑越远。

    “嘿!嘿!没看见火都烧到跟前了吗?”

    肖童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滚滚浓烟,刺鼻的焦糊味死死堵在喉咙里,熏得她嗓音干涩发紧,带着沙哑的穿透力,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高声呼喊,“不抢自己的货,哪怕打开门通通风,也能延缓火势啊!”

    风雨呼啸,烈火噼啪,嘈杂声里,轻飘飘三个字缓缓传来:“开不了。”

    字句单薄无力,如同风中残羽,刚落进喧嚣里,便被噼啪的燃爆声、淅沥不绝的雨声吞噬,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无尽的无奈与茫然。

    肖童眉头紧蹙,下意识后退半步。她方才从隔壁大胡子那家烟火最盛、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摊位中艰难挤脱出来,抬眼一望,心头骤然一沉。此刻金山市场大门口的火势已然彻底失控,熊熊烈焰冲破单薄的彩钢棚顶,汹涌的橘红火舌借着肆虐的狂风,翻卷着朝着广场方向疯狂窜动。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数米距离依旧灼得人脸颊发烫、皮肤发紧。她抬手拭去眼角被浓烟熏出的滚烫泪水,喉间干涩发堵,望着迟迟未展开救援的消防车辆,低声喃喃疑惑:“消防车明明已经到了,怎么还迟迟没有开展救援?”

    混乱的街市中,人人自顾慌乱,唯有阳付宝心思复杂至极,满心都是束手无策的焦灼。他全然顾不上看管自己岌岌可危的摊位,任凭雨水打湿周身衣衫,抬脚狠狠踩过积水遍地的路面,朝着市场后方的巷道全速冲去。夜雨算不上倾盆滂沱,却细密连绵,噼噼啪啪砸在脸上、身上,冰凉刺骨,与他额角滚落的滚烫冷汗交织在一起,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他熟门熟路绕到后侧自建民房的窄巷,巷内昏暗潮湿,积水淤积,他脚步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他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脚并用地朝着楼上狂奔攀爬,四楼、五楼,层层台阶飞速掠过。冲到家门口,他猛地抬肩狠狠撞向虚掩的房门,“哐当”一声巨响,门板重重撞在墙面之上,震颤不止,打破了楼道的寂静。

    昏暗的房间内,氛围压抑又恐惧。身形瘦小的妻子早已被窗外冲天的火光吓得魂不附体,蜷缩在床角,双臂死死抱紧双膝,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张素来温和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望着突然闯进门的丈夫,嘴唇哆嗦不止,良久才挤出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字句:“你、你怎么回来了?外面火势那么大,快、快下去避险啊!”

    阳付宝根本无暇回应妻子的叮嘱与担忧,胸腔里的心跳剧烈撞击着肋骨,震得他心口阵阵发疼。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找钥匙。他双目赤红,双手在屋内慌乱摸索、四处翻找。昨日换下的牛仔裤随意搭在床沿,他一把抓过,将两只口袋彻底翻空,内里空空如也,不见半分钥匙踪影;他又迅速扯过椅背上搭着的衬衫,指尖快速扫过衣物的每一处褶皱,依旧一无所获。

    焦灼与恐慌层层堆叠,彻底压垮了他的心神。“钥匙呢?钥匙放哪儿了?”他的声音剧烈发颤,裹挟着濒临崩溃的急躁与慌乱,在安静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妻子吓得浑身发抖,嗓音嘶哑干涩,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牙齿磕碰的轻响清晰可闻,虚弱地低声回应:“钥、钥匙在钱包里......”

    “钱包?钱包在哪儿?”阳付宝的动作愈发慌乱,双手依旧在衣物堆里疯狂翻找,眼底布满赤红血丝。

    “在......在床底下......”妻子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满是无力。

    闻言,阳付宝立刻俯身蹲低,毫不犹豫将手臂伸进漆黑的床底,指尖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快速摸索、探扫。几秒后,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块熟悉的皮质硬物,正是他平日里摆摊收钱用的布质钱包,也是存放摊位钥匙的地方。他心中一松,猛地将布包拽出,指尖止不住簌簌发抖,飞快从中摸出那串系着红绳的钥匙,不敢多做停留,转身拔腿就朝着楼下狂奔而去。

    其实早在火势初起之时,他便被窗外卷闸门剧烈的“哐哐”撞击声惊醒,睁眼的瞬间,就看见窗户玻璃映出一片刺目的赤红火光,漫天火光染红了沉沉夜色。他当时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猛地从床上弹起,仓促奔下楼,一心只想保住自己赖以维生的摊位。可当他气喘吁吁冲到摊位前,望着紧闭严实的卷闸门时,才骤然想起自己慌乱之间忘了带钥匙,那一刻的窒息与绝望,远比直面烈火更加让人惶恐。

    此刻掌心攥着冰凉的钥匙,他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脚下速度愈发迅疾。下楼时脚步太过仓促,险些踩空台阶,他连忙伸手死死扶住冰冷的扶手,踉跄着稳住身形,才堪堪躲过坠落的危险。

    冰冷的雨点持续砸在头顶、脸颊,浸透肌肤,带来刺骨凉意。身上的深色T恤早已被雨水、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紧紧贴在后背,闷得人喘不过气。可这点微凉湿意,根本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与慌乱,满心都是怕生计尽毁、怕惹上纠纷的焦躁。

    短短五十米的路程,在漫天烟火与风雨之中,却显得格外漫长煎熬。再度冲回摊位前,他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掌心被钥匙硌得发僵。他屏息凝神,将钥匙对准锁孔,接连试了三次才精准插入。越是心急越出错,“咔咔”的锁芯转动声杂乱刺耳,前两次全都拧反了方向,徒增慌乱。直到第三次,耳畔才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锁芯顺利弹开。

    卷闸门刚被拉开一道缝隙,积攒已久的浓烟便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裹挟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将他笼罩。他被呛得弯腰剧烈咳嗽,胸腔阵阵闷痛。此刻摊位内部早已被浓烟彻底填满,视野一片浑浊模糊,只能隐约看清货架、货物的大致轮廓,内里温度极高,热浪不断涌出。

    昨夜收摊后,他习惯性将摩托车推进摊位最内侧停放,此刻却恰好挡在门口。他不敢耽搁,伸手死死攥住车把,用尽全身力气将车子往外推行。夜色混乱,他既不敢、也没有多余的车钥匙启动车辆,只能凭借蛮力缓慢推行,生怕一丝火星引燃车体燃油,酿成更大灾祸。

    他费力将摩托车推到自建房铺面的安全位置,刚直起身想要喘一口气,抬眼一瞥,心头瞬间坠入冰窖。摊位旁那棵平日里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桂花树,此刻已然被迅猛的火舌死死缠上。不过眨眼之间,满树青翠便被烈火尽数舔舐殆尽,繁茂枝叶燃成飞灰,只余下光秃秃的黝黑树干,孤零零立在凄风冷雨之中,满目狼藉惨烈。

    “不好!火势来得太快,再不关门就来不及了!”阳付宝心头猛地一沉,生出无尽后怕。他两步并作一步冲回摊前,双手攥住卷闸门的拉柄,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拽落。

    “哐当——”阳付宝亲手落下的这一道铁闸,困住了他半生奔波的微薄生计,也隔绝了肆虐的烈火。

    “别关门啊!”对面锦绣食杂批发部的老板坐在铺内,见状急忙高声呼喊,语气里满是焦急与不解,“你这一关门,明火被闷在里头,氧气耗尽反而会闷烧复燃,你这一摊子货迟早要全烧没了!开门通风,还有抢救的余地!”

    风雨喧嚣,火光灼灼。阳付宝背对着对方,单薄的肩膀在风雨中微微耸动,身形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他双脚轻轻踩在卷闸门的拉手上,牢牢守住这道冰冷的铁皮屏障,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饱经生活磋磨的无奈与卑微:“我这摊子就这点家当,烧了是我自己的命苦,我自认倒霉。可若是火势从我这片地界蔓延出去,烧到你的铺子、连累了旁人,这笔损失我根本赔不起,也担不起这份责任。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这么做。”

    夜幕之下,漫天冷雨飘摇,呼啸狂风肆虐,摊位余火灼灼燃烧。远处金山路上,消防车的警笛凄厉绵长,此起彼伏,混杂着人群的惊呼、叫喊、议论声,层层交织,填满了整片雨夜街市,喧嚣又绝望。

    阳付宝缓缓退到自建房的铺面门口,静静伫立在风雨之中,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紧闭的摊位。亲手落下的这一道铁闸,锁住了他半生奔波的微薄生计,也锁住了漫天烈火。旁人只看到他自毁家财、放任货物被烧的愚蠢,却无人读懂底层小人物夹缝求生的无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情里,这道冰冷的卷闸门,是他唯一能保全自己、规避无尽纠纷的笨拙办法,是底层人最无力、也最现实的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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